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銀狐的狡兔在线阅读 -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零和總部

    方希恩赤裸地站在一間寬敞而空曠的白色密室裡。

    四面牆壁有三面鋪滿了純白磁磚,另一面則是一整片落地玻璃。玻璃經過特殊處理,從室內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暗色,無法窺見外頭的景象;然而站在玻璃另一側的人,卻能將密室裡的一切盡收眼底。

    密室中央設有一座白色浴池,池面平靜無波,冷白色的燈光映在水面上,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

    一名組織醫生站在浴池旁,手裡拿著檢查表單。身後則有兩名身著黑衣的執行人員,神情漠然地站立待命。

    醫生低頭核對表單,逐項確認後,以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念道:「Check.   Clean.」

    方希恩始終沉默,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直到視線無意間落在自己的左手,她才驀然一怔。

    無名指根部,還留著一道極淡的戒痕。

    她下意識地蜷起手指,這才意識到那枚銀戒不見了。

    那是她自有記憶以來便一直戴著的東西,也是被黑夫人帶進零和之後,唯一保留下來的、屬於過往人生的遺物。

    她對加入組織以前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記得某個陰雨綿綿的夜晚,自己還待在孤兒院裡,黑夫人便是在那時將她帶走。至於更早以前的事,無論她如何回想,都只剩下零碎而朦朧的片段。

    唯獨那枚銀戒,始終陪伴著她。

    她不知道戒指原本屬於誰,也不記得究竟是誰將它留給自己。只記得從記事起,它便一直戴在手上,彷彿是她被遺棄時,唯一帶在身邊的東西。

    零和並沒有明文規定,每次任務結束後執行歸零計畫,必須剝除成員身上所有配飾。於是,在組織的默許下,那枚戒指便一直留了下來。

    直到這一次。

    方希恩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淺淡痕跡,腦海裡閃過那間昏暗的客房,以及與男人交手時的片刻混亂。

    大概是在那個時候弄丟的。

    她微微抿緊嘴唇,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準備開始。」醫生朝落地玻璃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即從器械盤中取出一支針劑,熟練地注入方希恩手背的靜脈。

    冰涼的藥液緩緩注入血管,藥液隨著血液逐漸擴散,藥效很快開始作用。起初只是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麻意,隨後那股麻木感便沿著手臂逐漸蔓延,像有什麼東西正悄無聲息地抽離她身體裡的力氣。她試著握緊拳頭,指節卻只微微顫動了一下,雙腿也開始失去支撐,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膝蓋便已軟了下去。

    兩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身體。

    方希恩仍保有清醒的意識,卻已無法支配自己的四肢。她只能任由兩人攙扶著,近乎拖行地將她帶往浴池。

    池水觸及腳踝時,她本能地縮了一下,冰冷刺骨,水面浮著細碎的冰塊,溫度幾乎逼近零度。

    她的身體被拖行放倒至浴池的中央,刺骨的寒意猛然裹住全身,像無數細小的刀刃同時貼上皮膚。她的呼吸驟然一滯,胸口因本能的恐懼而緊縮,卻連蜷起身體的力氣都沒有。冷意不斷滲入肌膚,沿著脊背、肩膀與四肢一路侵襲,彷彿要將她的骨頭也一併凍住;水位停在胸口下方,沒有淹過口鼻,卻足以讓她清楚感受到每一次冰水的起伏。

    。

    與此同時,藥效也逐漸深入神經系統,另一種痛楚開始浮現。

    那股難以言喻的刺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猶如無數細針同時扎入皮rou,從指尖一路鑽進關節,再沿著四肢百骸蔓延。她清楚感覺到每一寸肌rou都在緊繃、抽搐,偏偏無法憑意志控制分毫。

    浴池正上方懸著一支細長的滴管,冰冷的水滴以固定的間隔落下,一滴、又一滴,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額頭與臉頰上,冰涼的水珠順著眉心滑過鼻樑,最後落在耳側。

    滴答。

    滴答。

    聲音清晰得近乎刺耳;在空曠的密室裡,那聲響被無限放大,彷彿時間也隨之變得漫長而遲滯。

    這是零和組織特有的懲戒水刑。

    每當成員任務失敗,組織便會依照失敗程度及造成的後果,決定懲罰的時間。冰水、藥物與持續不斷的滴水聲,足以讓人在清醒與昏沉之間反覆煎熬,卻始終無法逃離自身的感官。

    密室內忽然響起廣播聲,那聲音來自落地玻璃另一側。

    「對於這次的表現,我非常失望。」

    黑夫人的嗓音一如既往,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令人膽寒。

    方希恩費力地抬了抬眼皮,視線卻只能停留在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上。

    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聽清了每一個字。意識在寒冷與藥效的侵蝕下逐漸渙散,偶爾短暫清醒,又很快沉入一片混沌。

    她知道黑夫人就在外面;或許正隔著玻璃,安靜地看著她此刻的狼狽。

    她想開口,想為這次任務失敗辯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即便能說,她也清楚,黑夫人從來不需要解釋,只看結果。

    她閉上眼睛,試圖將所有注意力從身體的痛楚中抽離,可越是想忽略,感官便越發清晰。

    寒意、刺痛、水滴聲,還有胸口那股逐漸沉重的壓迫感。

    她開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已經陷入某種夢境。偶爾意識短暫沉落,下一滴水便又將她拉回現實。她一次又一次地清醒,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那股熟悉而殘酷的寒意。

    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她的思緒終於變得支離破碎。

    直到某個時刻,耳邊那一聲聲規律的滴答終於停了。

    冰水開始緩緩排出,浴池裡的水位一點點下降,束縛著她感官的寒意才終於有了退去的跡象。

    她才隱約意識到,這場懲戒終於結束了,她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被縫住一般,白色的天花板在視野裡晃動,隨後又逐漸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熬過了多久。

    醫生再次進入密室。

    兩名黑衣人將她從浴池中扶起,讓她坐靠在一旁的檢查椅上。她的身體仍舊虛軟,濕透的髮絲貼在臉側,意識也尚未完全恢復。

    醫生翻開新的檢查表單,開始執行歸零計畫前的最後一道程序。

    「Body   clean?」他一面檢查,一面逐項確認。

    「無嚴重外傷,無明顯內傷;無性接觸紀錄;血液未檢出異常毒素,各項身體機能正常。」

    確認完畢,他在表單上逐一勾選,隨後取出另一支針劑。

    方希恩勉強抬起眼,視線落在那支針劑上;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歸零計畫(ZERO   RESET)。

    這是每一名零和成員完成任務後,都必須接受的最後一道程序。任務過程、目標人物、行動細節,以及所有可能造成情感依附的記憶,都將被清除或封存。

    他們記得如何殺人,卻不記得自己殺過誰;記得如何執行任務,卻不記得自己曾經為誰動搖。

    醫生走到她身旁,托起她的下顎,將針頭刺入頸側,緩緩注入藥液。「Mental   clean。」

    話音落下,方希恩的視線開始逐漸失焦。

    眼前的白色天花板漸漸模糊,耳邊的聲響也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愈來愈遠。

    她最後想起的,竟是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

    那枚銀戒究竟去了哪裡?

    念頭尚未成形,意識便已徹底墜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