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后
一夜之后
佛罗伦萨的清晨,是从一阵钟声开始的。 江滥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酒店的地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闷闷的、说不清的旖旎气息。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记忆便随着渐渐清醒的意识,一点点浮现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回忆的。 昨晚她确实喝了酒,但远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后来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自己是怎样回应林恕的。 江滥暮缓缓侧过身。 林恕就睡在她旁边。 她安静地望着他,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昨晚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当晨光照进房间,看到这个曾经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奢侈的人,如今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身边,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男人侧躺着,黑发有些凌乱,露在被子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日里总是显得沉静清醒的那双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闭着。 江滥暮撑起半边身子,趴在枕头旁,忍不住仔细端详起他来。 如果放在十年前,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在佛罗伦萨的一家酒店里,和林恕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大概会先问对方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可现在,脑子出了问题的人似乎是她。 酒店走廊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香氛的味道,还有林恕低下头时,那双认真望着她的眼睛。 她记得他的靠近,和他微醺后泛着水光的眼睛,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 甚至有那么一刻,是她先伸出了手。 江滥暮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又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她真的和林恕睡了。 “醒了?”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江滥暮猛地抬头。 林恕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哦……嗯。”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早。” “早。”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 “睡得好吗?” 江滥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他们只是两个恰好住在同一家酒店的朋友,早上碰见以后随口寒暄。 “还……挺好的。” 林恕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就好。” 江滥暮也跟着笑了一下,目光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林恕上半身露在被子外,平时隔着衣服看不出来的肩背线条,此刻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刚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 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江滥暮的脸更热了。 她干脆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林恕也坐起身,拿过手机看时间。 “八点二十。” “这么晚了?” “还好。你们今天不是十点半才集合?” 江滥暮一怔。 他还记得她今天的工作时间。 “对。”她点头,“上午要去拍工坊,下午还有个设计师采访。” “嗯,我下午过去。” 林恕放下手机。 “要不要先吃早餐?” “啊?” “酒店餐厅应该还开着。或者叫到房间里?” 江滥暮看着他。 他实在太自然了。 没有尴尬,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急着解释昨晚的事。 可他的自然,反倒衬得她像个心虚的人。 “不用了。”她连忙说,“我回房间收拾一下,等会儿还得跟章弦确认今天的安排。” “好。” 林恕没有拦她。 江滥暮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默默把被子拉了回来。 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倒是找得到,只是离床边还有一段距离。 她僵坐了几秒,悄悄伸手摸向床尾,好不容易够到了自己的贴身衣物。 林恕已经转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 趁着这个空当,江滥暮迅速躲在被子里穿好内裤,又抓起散落在一旁的睡袍,胡乱披在身上。 等她终于从床上下来,才发现睡袍的腰带被自己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江滥暮弯腰从床边捡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章弦发来的工作通知。 她松了口气。 幸好,至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她刚准备进浴室,林恕却叫住了她。 “滥暮。” 江滥暮回头。 “嗯?” 林恕靠坐在床头,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些。 “昨晚的事,等有时间我们聊聊吧。”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终于来了。 其实她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这句话。 她不知道林恕会怎么想。 是觉得一时冲动,还是后悔?又或者,只是出于礼貌,想给她一个交代?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林恕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 江滥暮明明在二层就能接到水,却总喜欢绕远路,去三层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水。 有一次,她去买水时看见林恕从教室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校服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听身旁的同学说话。 江滥暮隔着大半条走廊望着他。 她原本只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经过。 哪怕他根本不会留意她,至少也算离他近了一点。说不定哪天再碰见,他还会觉得她有些眼熟。 可她在原地磨蹭了半天,直到林恕走下楼梯,也没能迈出那一步。 后来毕业了。 那条走廊,那间教室,还有那些假装顺路的下午,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和林恕的故事,大概也就到这里了。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们竟然又因为工作重新遇见。 那些早已被她收拾妥当的少女心事,随着重逢一点点死灰复燃。 人总是这样。原本以为再见一面就已经足够幸运,真正见到了,又忍不住盼望下一次。 而如今,林恕就在她面前,她反倒不敢再往前走了。 江滥暮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用特意聊什么吧。” 林恕看着她。 她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而且昨晚也喝了酒。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你不用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钟声早已停了。 林恕没有立即说话。 江滥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再说我们后面还得一起工作呢。你别想太多,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要求你怎么样的。” 她说完,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林恕却没有跟着笑。 他只是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那目光既没有责备,也没有不悦,却让江滥暮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过了一会儿,林恕才开口。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江滥暮张了张嘴。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体面的解释,可偏偏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 林恕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江滥暮忽然有些懊恼。 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了。 明明只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怎么反而弄得更尴尬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