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创口贴
2.创口贴
暮云村的果园大多在村子背后的那座山上。 山不算高,但很陡,从村子后头的晒谷场往上,是一条被人和牲口踩出来的土路,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路两边是一层一层的梯田,梯田上种着桃树、梨树和苹果树,靠下的几层还有人在打理,树下的草被锄得干干净净,枝条修剪得很整齐。越往上走,荒得越厉害,有些梯田的田坎已经塌了,树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荆棘,枯死的枝条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沈屿穿着那双新胶鞋,背着相机包和测距仪,跟在陆野后面往上爬。 胶鞋很合脚,鞋底的纹路抓地很牢,踩在湿滑的泥土上也不打滑。棉袜很厚,她的脚趾头在里面暖烘烘的。她爬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陆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也不慢,背上背着一把柴刀和一卷绳子。他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回头看她一眼,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往前走。 “这块地是谁家的?”她在一块荒掉的梯田边停下,喘着气问。 “刘老三家的。”陆野看了一眼,“他儿子在广州打工,前年把他接过去带孙子了,地就荒了。” “荒了几年?” “三年。” 她掏出笔记本记下来,又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她拍照的时候很认真,会换好几个角度,蹲下去拍树根和土壤,又站到田坎上拍整片梯田的全貌。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长发吹得往一边飘,她腾不出手去拢,就那么让头发在脸边乱飞,眯着眼睛对着取景框调焦距。 陆野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催。 他们一块地一块地地往上走。她问得很细,这块地种的什么品种,哪一年种下的,产量多少,卖给谁,什么价钱,为什么不种了。陆野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回头帮她问。他话很少,每个回答都只有几个字,但她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地答了。 快到半山腰时,路被一大丛野蔷薇挡住了。蔷薇的枝条从两边的田坎上垂下来,在路中间交织成一道带刺的帘子,枝条上的刺又尖又密,一根根往外支着。 陆野从背上抽出柴刀,几下就把挡路的枝条砍开了一道口子。 “跟紧我,别碰两边。” 她点点头,侧着身子跟在他后面钻过去。走到一半,她的相机包带子被一根枝条勾住了,她往回一扯,那根枝条跟着弹回来,枝条上的刺刮过她的右手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轻轻嘶了一声。 陆野立刻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事,刮了一下。”她把手背到身后。 他没理她这句话,转过身走回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的手腕整个圈住,掌心粗糙,带着刚握过柴刀的余温。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划痕,皮肤破了,细细的血珠正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在白净的手背上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说了别碰两边。” “是包带被勾住了。” 他没再说话,松开她的手腕,在自己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盒。纸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抱着一颗红色的爱心。 沈屿看着那个纸盒,愣住了。 他从纸盒里抽出一片创可贴,那片创可贴也是粉色的,上面同样印着一排小熊,每只小熊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在挥手,有的在睡觉,有的抱着蜂蜜罐子。 他用牙齿咬住创可贴的一角,把包装撕开,又重新拉过她的手。他先用拇指把她手背上的血珠抹掉,动作很轻,拇指上的茧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细的痒。然后他撕开创可贴背面的贴纸,对准那道划痕,小心地贴上去。 创可贴不够长,只盖住了划痕的大半,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他又抽出一片,接着贴上去,两片创可贴首尾相接,正好把整道划痕盖住了。 贴好以后,他没有马上松手。他用拇指按着胶布的边缘,从一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另一端抚过去,把每一处翘起来的边角都按平。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好几处旧伤留下的疤,按在那片印满小熊的粉色胶布上,动作却轻得出奇,好像怕按重了会把她的手背压碎。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他垂着眼睛,睫毛很短很密,眉心那道竖纹还没有完全舒展开。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几块斑驳的光点。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好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小熊真好看。”她忍不住笑起来,“你兜里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瞪得很凶,眉毛都竖起来了,他的耳朵却在她眼皮底下迅速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 “小卖部只剩这种。”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前走,走得很快,“你走快点,天黑前要下山。” 她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两片粉色的小熊创可贴,心想这人还挺不错。 他们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坐下来休息。 那是一片废弃的果园,几十棵老苹果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皮皲裂,有几棵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平地边上有一块大青石,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沈屿坐在石头上,从包里拿出水壶喝水,又拿出笔记本整理上午的记录。 陆野坐在离她两步远的一截树桩上,拿着柴刀削一根树枝。他削得很慢,刀刃贴着树枝慢慢地刮,木屑卷成细长的条,落在他的脚边。 她写着写着,抬起头看他。 “这片园子以前是谁家的?” 他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 “我家的。” 她愣住了。 “我爸妈种的。”他低着头,继续削那根树枝,“我十二岁那年,他们去镇上卖苹果,回来的路上车翻了。” 山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枯树枝吹得咔咔作响。 沈屿握着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削树枝的动作慢了下来,刀刃在树枝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始动。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就我一个人。”他说,“村里人轮流管我吃饭,管到十六岁,我就自己出去打零工。这片园子我管不过来,就荒了。山下那几块是我后来自己重新种的。”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过了很久,她说:“我爸妈也不在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 “我十五岁那年,家里出了事,后来我就住在姑姑家。”她没有往下说。她不想说那些事,那些事说出来,就要说到沈昭,说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他也没有问。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树枝。 过了一会儿,他把削好的树枝递给她。那是一根拐杖,一米来长,手握的那一端被削得光滑圆润,下端削尖了,可以插进泥土里。 “下山陡,拄着。”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试了试,粗细刚好合她的手。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往上走。 山顶附近还有一户人家没有搬走。那是一栋孤零零的土坯房,房前用竹篱笆围了一小块菜地,菜地里种着蒜苗和莴笋,篱笆上爬着几根刚发芽的豆藤。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黄狗看见生人,站起来汪汪叫了两声,看清了陆野,又摇着尾巴趴了回去。 “三奶奶。”陆野喊了一声。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野子啊,你咋上来了?” “带城里来的干部看看果园。” 老太太的目光移到沈屿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哎哟,这闺女长得,跟年画上的仙女一样。”她拍着大腿,“野子,这是你媳妇?” “不……”沈屿刚开口,陆野就在旁边说:“是来调研的。” 他说得很快,声音也比平时大,好像急着要把什么东西撇清。 老太太哦了一声,眼睛却还在他们俩身上转来转去。 沈屿在老太太身边蹲下来,拿出访谈表,问她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儿女在哪里,地还种不种。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她问一句要重复两三遍,问到后来,老太太干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老太太的手干瘪粗糙,皮肤皱得没有一点弹性,指甲缝里嵌着泥。沈屿的手被她握着,一开始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抽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只苍老的手和自己细白的手叠在一起,听老太太讲五十年前她嫁到这座山上来,讲她男人是怎么在这片坡上开出第一块梯田,讲她的三个儿子一个一个地下山,再也没有回来。 “老头子走了以后,就剩我跟大黄了。”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碰到了那两片小熊创可贴,低头看了看,笑起来,“这是野子给你贴的吧?” 沈屿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笨,心细。”老太太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他小时候在我家吃了两年饭,每回走都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的。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姑娘的手都没牵过,村里给他说媒,他一个都不去看。我还当他这辈子不开窍呢。” 沈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陆野。 陆野站在篱笆边上,背对着她们,正弯腰帮老太太把歪掉的篱笆桩往土里砸。他砸得很用力,一下就把木桩砸进去半截。 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非要塞给她一把晒干的红枣。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用纸巾包着放进外套口袋。陆野把老太太院子里那堆没劈完的柴劈完了,码好,又挑了两担水倒进水缸里,才跟老太太告别。 “下回再来啊,闺女。”老太太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带着野子一块儿来。” “好。”她回头笑着应。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老太太还站在门口,黄狗趴在她脚边,一人一狗缩在那栋孤零零的土坯房前面,越来越小。 “她一个人住在这么高的地方,生病了怎么办?”她问。 “我每个礼拜上来一趟,有时候我出远门,村里人有空也轮流上来。”陆野说,“给她送米送油,看看她。” “每个礼拜都来?” “嗯。” 她没再说话,走了一段,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红枣,放进嘴里。枣子很甜,枣皮有点韧,嚼起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焦香味。 她又摸出一颗,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那颗红枣躺在她白净的掌心里,旁边就是那两片小熊创可贴。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枣子拿起来。 他把枣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说话,脚步却慢了下来。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野走在她前面,走得比上山时慢了很多。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站在路边等她,等她走到他身边,他才继续往前走。遇到陡的地方,他会先下去,转过身伸出手,等她扶着他的手臂慢慢下来。 她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rou在她手心里绷紧,稳稳地撑着她。 走到一处特别陡的坡,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他一把接住她,她撞进他怀里,脸撞在他胸口上,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他身上有汗味,混着山上草木的气味和一点柴火烟。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得很快,隔着一层卫衣,咚咚地撞着她的脸颊。 他扶着她的肩膀,等她站稳,然后很快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小心。” “嗯。” 她低着头,脸颊上被他胸口贴过的那一块还在发烫。 后面的路,他走得更慢了。她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上山时步子比现在快得多,他是在故意等她。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擦黑了。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路过村口那棵大树时,几个老太太还坐在树下聊天,看见他们,又开始笑。 “野子,上山了?” “嗯。” “女娃累坏了吧?晚上给人家做点好吃的。” 陆野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 晚饭是在陆野家吃的。 他家的院子比她住的老屋大一些,院墙是石头垒的,墙根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下停着那辆褪色的摩托。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四条板凳,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和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全家福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站在中间,剃着平头,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她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吃饭了。”陆野在身后说。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腊rou炒蒜苗,一盘清炒白菜,一碗鸡蛋汤。腊rou是他自己熏的,切得很薄,肥的部分炒得透明,边缘微微焦卷,蒜苗翠绿,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米饭是新蒸的,盛在两只粗瓷大碗里,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夹了一片腊rou放进嘴里,咸香的油脂在舌头上化开,带着一股nongnong的柏树枝烟熏味。 “好吃。”她说。 他没说话,又往她碗里夹了两片。 她吃着饭,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看了看那两只抱着蜂蜜罐子的小熊,又看了看对面低头吃饭的男人,放下了筷子。 “陆野。” “嗯。” “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得很认真。 陆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里面是什么。 “你这么快就对人下判断?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图?” 她愣住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心跳快起来,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她想问他图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他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把那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吃饭吧。” 他说完就埋头吃饭,再也没有抬头看她。 她也低下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饭已经有点凉了,她嚼着嚼着,却觉得脸上越来越烫,烫得她连耳朵都红了。 吃完饭,她要帮他洗碗,他不让。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挽起袖子,把碗泡进热水里,用丝瓜瓤一只一只地刷。他的手泡在热水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水珠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 “陆野。” “嗯。” “你图什么?” 她终于问出来了。 他刷碗的手停了。热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滴答滴答地落进盆里。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投出一片很大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不说。” 他说完,继续刷碗。 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开口。 她回到隔壁的老屋,洗漱完躺到床上,把那只橘猫暖水袋抱在怀里。她抬起右手,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那两片创可贴,看不清上面的小熊,只能看见两块淡淡的影子。 她用左手的指尖轻轻摸了摸胶布的边缘,边缘被他按得很平,一点都没有翘起来。 墙那边,电视又开了,还是那个农业频道,今天讲的是苹果树的春季修剪。她听着那个男人平平的声音,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过了很久才睡着。 隔壁,陆野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那扇黑掉的窗户。他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纸盒,纸盒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那盒创可贴是他今天早上去镇上给她买胶鞋时,在小卖部收银台旁边看见的。货架上明明还有好几种rou色的普通创可贴,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一盒。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她的手那么白,那么细,贴上rou色的胶布太难看了。 他把纸盒塞回裤兜里,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