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野火 NP在线阅读 - 1.陆野

1.陆野

    

1.陆野



    大巴在镇上的汽车站停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沈屿拖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箱子的一只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轮子的塑料边裂了一道口子。

    她站在站台边上给所里的对接人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她听了两遍才听明白,暮云村离汽车站还有十几里山路,班车一天只有早上一趟,今天的已经走了,村里会派个人骑车来接她。

    “骑车?”她问。

    “摩托,摩托。”那边说,“你在站门口等着,戴绿头盔的那个就是。”

    电话挂了。沈屿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拖着箱子走到站门口。三月的风从街道尽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化肥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吹得她的长发全扑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市规划所做了两年基层调研员,这是她第一次被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所里要做一份关于山区村落空心化和果业转型的报告,需要有人在村里蹲满三个月,挨家挨户地访谈、测绘、记录。没有人愿意来,组长把名单递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就签了字。

    裴清那天在走廊上拦住她,问她是不是疯了,三个月,那种地方连热水都不一定有。她说没事,她想换个地方待一待。裴清看了她很久,最后把一个装满了胃药和暖宝宝的纸袋塞进她手里,说到了给他发消息。

    她站在镇汽车站门口,想起那个纸袋还在箱子最上层,暖宝宝她已经撕了一片贴在肚子上,隔着毛衣透出一小团热。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街口传来一阵突突的响声,声音很大,夹着金属松动的哐啷声。一辆摩托车从拐角冲出来,车身原本应该是红色的,现在褪成了一种发白的砖色,挡泥板上糊着干掉的黄泥,后视镜少了一边。骑车的人戴着一顶绿色的头盔,头盔上贴着一张已经卷了边的贴纸,看不出原本印的是什么。

    摩托在她面前刹住,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短短的黑印。骑车的人一只脚撑地,抬手把头盔的面罩推上去。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皮肤晒成了麦色,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下巴上冒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沈屿?”

    “是我。”

    “陆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就算介绍完了。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那只二十八寸的箱子里装着她三个月的衣服、两台相机、一摞资料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她自己拖上大巴时费了很大的力气,他单手就拎了起来,掂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装了什么?”

    “资料,还有电脑。”

    他没再说话,转身把箱子横着放到摩托后座的铁架上,从车把上解下一根黑色的弹力绳,绕了三圈,最后在铁架底下打了个结。他系绳子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小臂上的肌rou随着拉紧的动作绷起来,皮肤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划痕。

    系好以后他回头看她。

    “箱子占了后座,你坐我前面还是挤一挤?”

    沈屿看了看那个被箱子占掉一大半的后座,箱子和他的座位之间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她犹豫了一下,说:“挤一挤吧。”

    他从车头挂钩上取下另一顶头盔递给她。那顶头盔也是绿色的,没有挡风盖,比他头上那顶新一些,内衬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戴上,扣带在下巴底下扣了两次都没扣进去,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过来,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咔嗒一声替她扣好了。

    他的手很快就收回去了,她下巴上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却留下了一点发麻的温度。

    她跨上后座,身体被夹在他的背和行李箱之间,只能往前贴。他发动车子,摩托吼了一声,猛地往前一窜,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箱子上,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抓腰。”他头也不回地说,“抓衣服没用,路上颠。”

    她迟疑了一秒,把手从他的衣服上松开,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一件旧夹克和里面的毛衣,她能摸到他腰上结实的一圈肌rou,随着他扭动车把的动作微微收紧。她的手臂刚一圈上去,他的背就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松下来。

    车子出了镇子,拐上一条水泥铺到一半就断掉的山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果树,枝干黑褐,有些树枝上刚冒出米粒大小的芽苞。风从正面灌过来,被他的身体挡掉了大半,剩下的从头盔两侧钻进去,把她露在外面的长发吹得全部往后飘,发梢扫在箱子上,沙沙地响。

    路果然很颠。摩托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往下一沉,她整个人往前撞,脸隔着头盔撞在他背上。她干脆把脸侧过来,头盔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臂收紧。

    他的背很宽,夹克下面的肩胛骨随着他控制车把的动作一起一伏。夹克上有一股味道,混着柴火烟、晒过太阳的棉布和一点点机油。她闻着那股味道,心跳得有点快,又说不清为什么快。

    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她很少这样贴着一个男人。大学四年,工作两年,同学和同事都以为她冷淡,聚会时她总坐在最边上,有人递东西给她,她接的时候手指会刻意避开对方的手指。裴清有一次在电梯里替她挡人,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撑在电梯壁上,没有碰到她,她还是整个人缩了一下,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半天没敢呼吸。

    此刻她整张脸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身体却没有发抖。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可能是风太大,可能是路太颠,可能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稳稳地握着车把。

    山路转过第七个弯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洼地,洼地里散落着几十栋房子,有新盖的两层砖楼,也有黑瓦黄泥墙的老屋。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暮云村」三个字,字缝里长着青苔。

    摩托在石碑旁边慢下来。几个坐在树下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野子,接到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喊。

    “接到了。”陆野应了一声。

    “城里来的女娃?”老太太伸长了脖子,“哎哟,长得真俊,跟画上的人一样。”

    沈屿在他背后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他背上又埋了埋。她感觉到他的背轻轻震了一下,好像是笑了。

    村委会给她安排的住处,是陆野家隔壁的一间老屋。

    老屋原本是村里一户姓周的人家的,周家老两口前几年跟着儿子搬到城里去了,房子空了下来,村委会出钱简单修了修,用来给偶尔下乡的干部和学生住。屋子是土墙瓦顶,进门是一间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是灶间。院子不大,墙角有一口压水井,井边的石槽里积着半槽雨水。

    陆野把她的箱子拎进卧室,放在床边。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伸手在床板上按了按,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这是你住的地方,除了床有点硬,都还好”他说,“被子是村委会新买的,前天晒过。”

    “谢谢。”

    “电在门背后,闸刀往上推是开,往下是关掉,灯泡上个月刚换。”他走到门边,指了指门背后一个落满灰的铁皮盒子,又指了指窗户,“窗户关不严,晚上风大,你拿东西塞一塞。”

    她一一点头。他说完这些就站在门口,好像在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家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墙薄,听得见。”

    他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吱呀开了又合上,接着是隔壁院门的响声,然后是摩托熄火后金属慢慢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咔咔声。

    她在床沿坐下来,环顾这间屋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糊在裂缝上,报纸的日期是十几年前。房梁很高,梁上挂着一只空的竹篮。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屋里很冷,比外面还冷,墙壁和地面都在往外渗着潮气。她把外套裹紧,打开箱子,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相机、三脚架、测距仪、笔记本、一沓空白访谈表、充电宝、几本书。最上面那层是裴清塞给她的纸袋,她打开看了看,胃药、暖宝宝、一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还有一个橡胶暖水袋,暖水袋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

    她拿着那个暖水袋看了一会儿,给裴清发了条消息:到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住的地方怎么样?

    她拍了一张屋子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回:……热水呢?

    她看了看灶间,灶台上有一口大铁锅,旁边码着一堆柴火。她回:要烧。

    裴清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又发:记得按时吃药,暖水袋别忘了用,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天黑和城里不一样,太阳一落到山背后,整个村子就迅速沉进一片青灰色里,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一条黑黢黢的轮廓,近处的树和房子渐渐模糊下去。她开了灯,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的光只照亮了屋子中间一圈,墙角都还是暗的。

    她走进灶间,看着那口大铁锅和那堆柴火,犹豫了很久。她小时候见过保姆烧灶,但从来没有自己烧过。她蹲下来,从柴堆上抽了几根细柴塞进灶膛,又从包里翻出一张废纸,用打火机点着了塞进去。纸烧得很快,火苗蹿了一下就灭了,柴火只是被熏黑了一点,冒起一股呛人的白烟。

    烟灌进她的眼睛和鼻子里,她呛得直咳嗽,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在烧房子?”

    陆野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碗上盖着一个盘子。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烟,又看了一眼蹲在灶膛前眼泪汪汪的她,叹了口气,把碗放到方桌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柴是湿的,上面那几根都淋过雨。”他从柴堆最底下抽出几根,在手里掰断,“要先放松针,再放细柴,不能塞满,要留缝让它透气。”

    他一边说一边做。他从灶台边的竹筐里抓了一把干松针塞进灶膛,在上面交叉架了几根细柴,划了根火柴丢进去。松针呼地一下着了,噼啪响着,火苗舔上细柴,细柴的表皮很快卷起来,冒出一股带着松脂香的烟。他又往里添了两根粗一点的,火就稳稳地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映出来,照在他的脸上和手上。

    沈屿蹲在他旁边,眼睛还红着,鼻尖上沾了一点黑灰。

    他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脸上有灰。”他说。

    她抬手去擦,结果手上也有灰,越擦越黑。他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一个搪瓷脸盆里,又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一条毛巾丢进去。

    “洗洗,然后吃饭。”

    她洗了脸,走到堂屋。方桌上那只大海碗的盖子已经被他揭开了,碗里是一大碗汤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起泡,蛋黄还是半流的。旁边一个小碟子里装着咸菜,咸菜切成细丝,拌了一点辣椒油和芝麻。

    面汤的热气往上冒,扑在她刚洗过的脸上,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她站在桌边,突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村委会让我管你三个月的饭。”陆野在她对面坐下,好像在解释什么,“一个月三百,他们出。”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村委会。”

    “随你。”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是手擀的,宽宽的,很筋道,汤底应该是骨头熬的,喝一口整个胃都暖起来。她吃得很慢,先把一个荷包蛋夹到旁边的小碟里,等面吃了一半,才把它浸回汤里。

    陆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什么都没吃。

    “你不吃吗?”

    “吃过了。”

    她低头继续吃。屋里很安静,只有她吃面时轻轻的吸溜声,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灯泡的光落在她身上,照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和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点淡粉。她的眼尾天生有点往下垂,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无辜,嘴唇被面汤烫得红润,嘴角放松地抿着。

    吃到一半,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差点掉进碗里。她伸手去拢,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灰。

    陆野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停了很久。

    她察觉到了,抬起眼睛看他。他立刻把视线移到窗外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天几点起?”他问。

    “七点吧。我想先去村委会拿一下户籍资料。”

    “村委会九点才开门。”

    “那八点。”

    “行。”他站起来,“碗放着,明天早上我来收。”

    “我自己洗就好。”

    “别和我客气,我收了钱的。”

    她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的样子,微微一笑,最后只是拿起那个盖盘子,说了句早点睡,就走了。

    晚上九点,她洗漱完,钻进被子里。

    床板果然很硬,隔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硌得她背疼。被子倒是很厚,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屋子里的冷气从墙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着被子还是觉得脚底发凉,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爬起来,去灶间用陆野留下的余火烧了一壶水,灌进那个印着橘猫的暖水袋里。

    暖水袋烫手,她用毛巾包了一层,塞进被子里,贴在小腹上。热量隔着毛巾和睡衣慢慢渗进皮肤,从肚子往四肢扩散,冻僵的脚趾慢慢有了知觉。

    她侧躺着,脸朝着墙。

    墙那边就是陆野家。墙真的很薄,她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个农业频道,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讲桃树疏果,说什么花后两到三周开始疏,留果要看叶果比,壮枝留两个,弱枝留一个,背上的果要疏掉,侧下方的留着。

    那个男人讲得很慢,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念课文似的腔调。偶尔电视的声音会被调小一点,接着能听见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还有人走动的脚步声,然后电视的声音又回来了。

    她听着那些关于桃树的话,眼皮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白天在摩托上,脸贴着他后背时闻到的那股柴火和机油的味道。他替她扣头盔扣带时,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他蹲在灶膛前,火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茧,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慌。

    她又想起他盯着她的手看的样子,被她发现后立刻移开视线,喉结滚了一下。

    她把暖水袋往怀里抱了抱。

    电视里的男人讲完了疏果,开始讲套袋。她没有听完,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隔壁,陆野坐在床沿,电视开着,他的眼睛却没有看屏幕。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就是这几根手指,下午碰过她的下巴,那块皮肤软得他差点没敢扣下去。

    他活了二十六年,没有碰过哪个女人的脸。村里的婶子们给他介绍过好几个,镇上的、隔壁村的,见面时他坐在桌子一边,对方坐在另一边,他连人家的手都没碰过,回来就跟介绍人说不合适。婶子们背后都说陆家那小子是块木头,这辈子打光棍的命。

    他把手放下,关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墙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响动,好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院门就被敲响了。

    沈屿裹着外套去开门,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印子。陆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白格子的布。清晨的山里起了雾,雾气沾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结成很细的水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汗毛也挂着雾水。

    “你昨天不是说八点起吗?”她赶紧打起精神。

    “我说七点来烧水。”他从她身边挤进门,径直往灶间走,“你昨天说八点出门,洗脸刷牙要热水,等你自己烧,九点都出不了门。”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掀开水缸盖,舀水,添柴,点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动作很快,手底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灶膛里的火很快就旺起来了,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篮子里是四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罐腌萝卜,还有两个煮鸡蛋。馒头还是热的,她掰开一个,里面松软的面芯冒着白汽,有一股淡淡的碱味和麦子的甜味。

    “你自己蒸的?”

    “隔壁王婶蒸的,我拿柴火跟她换的。”

    她咬了一口馒头,看着他把热水舀进脸盆里,又兑了半瓢凉水,伸手进去试了试温度,才把脸盆端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洗吧。”

    她走过去,把头发拢到一边,弯腰洗脸。水温刚好,热气扑在脸上,把她残存的那点睡意都蒸散了。她洗完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伸手去摸毛巾,摸了个空。

    一条毛巾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擦脸的时候从毛巾边缘看见他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脸上,看得很专注。她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外套的领口里,他的视线跟着那滴水往下走了一小段,又猛地收住,转身回灶间去了。

    她拿着毛巾站在院子里,脸上有点发烫,分不清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八点整,他们出了门。

    去村委会要穿过大半个村子。雾气还没有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她的帆布鞋走了没几步,鞋尖就湿透了,脚趾头冰凉一片。她低头看了看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陆野走在她前面半步,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你没有胶鞋?”

    “没带。我以为帆布鞋就够了。”

    他看了看她的鞋,又看了看前面的路,没说什么。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上刷着白灰,门口挂着牌子。会计老周已经到了,正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刷牙,看见他们,满嘴白沫地含糊着打招呼。沈屿说明了来意,老周进屋翻了半天,抱出来一大摞蒙着灰的户籍册和土地承包合同,往桌上一放,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在笔记本上记。暮云村户籍人口六百一十二人,常住人口不到二百,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一大半。果园承包面积八百多亩,近五年撂荒了将近三分之一。

    她记得很专注,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也没顾上拢,就那么垂在脸侧,发梢扫在纸页上。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是一条很干净的线。

    老周凑到陆野身边,压低声音问:“这女娃多大了?”

    “不知道。”

    “有对象没?”

    陆野没有接话。

    老周嘿嘿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野子,你可二十六了,你婶子给你说了多少个,你一个都看不上,人家都说你……”

    “周叔。”陆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老周却立刻闭了嘴。

    沈屿从资料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陆野正盯着窗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耳根那一块皮肤泛着一层暗红。

    中午他们回老屋吃饭。走到院门口时,她看见门槛边上放着一双崭新的黑色胶鞋,鞋底的标签还没撕,鞋码是三十七。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双鞋。

    陆野从她身后走过去,推开院门,头也没回地说:“镇上买的,早上让送货的老李捎回来的。下午去果园,你穿那个好走点。”

    她弯腰把胶鞋拿起来,鞋里塞着两团报纸,报纸里裹着一双灰色的厚棉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