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门的含糊回答
人事部门的含糊回答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干,就看着桌上的手机。那条短信还躺在那里,没点开。 她想过先找修理工,可她连修理工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外面来的,工装、工具箱,昨天来修了一次饮水机,今天人就不在了。她没有他的电话,不知道他是哪家公司的,连他长什么样都只记得个大概——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手上有油。修理工这条线,她够不着。 她能摸到的只有那张调岗表。表是人事部办的,前天下午放在行政同事桌上,没人送,没人签字,只盖了个章。人事部一定知道这张表是谁办的,赵调去了哪。 她站起来,拿上包,出了办公室。 她坐电梯下到人事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看着数字,心里算着要怎么问。 人事部在楼下,门开着,里面一排格子间,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到脸上。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打字,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沿上印着口红。她走过去,姑娘抬起头。 “你好。”她说,“我想问一下,门口那个保安,赵大勇,他调去哪了?” 姑娘扬了扬眉。“赵大勇?” “对。门口那个保安,好几天没见了。行政部说他调走了,手续是前天办的。” 姑娘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查一下。”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盯着屏幕看。 “赵大勇。”姑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保安,夜班。” “对。” “档案里写的是调离。”姑娘看着屏幕,“前天办的手续,调离本楼。” “调去哪了?” 姑娘摇摇头。“档案里没写。只写了调离,没写去哪。” 姑娘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没有看她。 “调离总得有个地方吧。”她说,“调去哪栋楼,哪个部门?” “档案里真没写。”姑娘说,“就两个字,调离。”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调离。没有去向,没有原因,就两个字。 她顿了一下。“那他现在还是公司的员工吗?” 姑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没有马上回答,眼睛还看着屏幕。 “档案还在。”姑娘说,“人调走了,档案还在系统里。” “所以他还是公司的员工,只是调去了别的地方?” “……算是吧。”姑娘说。 她觉得“算是吧”这三个字很奇怪。调走了就是调走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算是”。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调令是谁下的?”她问。 姑娘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上走。“调令上没有名字。”她说,“只有章。” 又是章。跟行政部那张表一样,只有章,没有签字,没有名字。 “章是谁的?”她问。 “我不知道。”姑娘说,“系统里只显示盖了章。” 她看着姑娘。姑娘还在看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调去哪了?”她又问了一遍。 姑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真不知道。”她说,“档案里没写。” 她没有走。她站在姑娘的格子间边上,没有动。 “档案里没写,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调走了的?”她问。 姑娘愣了一下。“档案里写了调离。” “调离就是调走了。”她说,“可你刚才说,档案里只写了调离,没写去哪。一个只写了调离、没写去哪的档案,你怎么知道他是调走了,不是离职了?” 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政部跟我说,他离职了。”她说,“手续都办完了,人已经走了。可你这儿写的是调离。调离和离职,是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姑娘说,声音很轻。 “那到底是调离,还是离职?” 姑娘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键盘,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你刚才说,档案还在,人调走了,档案还在系统里。”她说,“离职的人,档案还会留在系统里吗?” 姑娘摇摇头。“离职了,档案就转走了。” “所以他没离职。”她说,“他是调离。可调离总得有个地方。档案里没写去哪,你也不知道去哪。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调走了?” 姑娘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只知道档案里写的是调离。” “那调令呢?”她问,“调令上写了去哪吗?” “调令上也没写。”姑娘说,“调令上只有章。” 姑娘的脸有点红了,手指还在桌上敲,敲得很快,敲得桌子轻轻地响。 “一个人调走了,档案里不写去哪,调令上不写去哪,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她说,“这正常吗?” 姑娘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停了下来,放在桌上,不动了。 “调令是谁下的?”她问。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系统里没有下令人,只有章。” “调离是人事部办的,总得有人下令吧。”她说,“是你们领导,还是上面直接安排的?” 姑娘的手指停住了。“……上面安排的。”她说,声音很轻。 “上面是谁?” 姑娘抬起头。“我不知道。” 她又等了一会儿。姑娘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 姑娘猛地抬起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大了。格子间里另外两个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打字。 姑娘压低了声音。“我真的不知道。档案里怎么写,我就怎么说。” “可档案里写的东西,前后对不上。”她说,“调离和离职,你刚才自己都说了不是一回事。” 姑娘没有说话。她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看着姑娘攥紧的手。那双手很年轻,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有一只指甲断了,断口还是新的。 “你要是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去哪了。” 姑娘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又等了一会儿。姑娘还是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一眨也不眨。 她转身要走。 “等等。”姑娘突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姑娘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姑娘的呼吸有点急,带着咖啡的味道。 “不要再打听这个保安。”姑娘说。 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身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她愣住了。 姑娘说完,又坐了回去,低头看着电脑,不再看她。格子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姑娘低下去的头。姑娘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又放回了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急着把什么赶走。 她转过身,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她想起姑娘的肩膀绷得很紧,想起姑娘敲键盘敲得飞快,像是急着把什么赶走。电梯上行的时候,她想起姑娘刚才那句话,想起姑娘攥紧的手,想起那只断了的指甲。 她想起姑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姑娘先往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有人教她这么说的。 不要再打听这个保安。 是谁让她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