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与夜、天与地之间(四)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在日与夜、天与地之间(四)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
夕阳撕开乌云,光从缝隙里倾泻而下,穿过空气里弥漫着的水汽,折射及反射形成两圈彩虹,横跨在维多利亚港上。内圈亮而清晰,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列;外圈暗而朦胧,颜色顺序与内圈截然相反。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间和地点。黄昏是一个很暧昧的时刻,白天与黑夜交接,光明与黑暗相互退让又相互试探;摩天轮悬在天与地之间,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 她想,老天奶对她真的足够好的,居然还附赠了两圈彩虹,一切都那么的梦幻不真实。 “彩虹好漂亮,居然有两圈,颜色顺序相反诶,这是为什么?”少年趴在玻璃上很惊喜地开口。 “嗯,里面的是虹,外面的是霓,阳光在水滴里反射两次形成霓,而虹只需要一次,所以外圈与内圈颜色顺序相反。”他向这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科普。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 李悯转过身来,面对他,带着她一贯的干净利落,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她说:“哥哥,我喜欢你。” 两人的视线相撞,她的眼神里充满热情与欢喜,她紧接着说:“不是meimei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我对你的喜欢。” 傅承恪看了她一会,然后他缓缓开口:“李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悯点点头:“我喜欢你。” 他朝她笑,笑容在暮色里显得神秘莫测,在李悯看来竟带着些许嘲弄,“你真的能接受你的人生里出现luanlun吗?” “别用这个词,真恶心。”李悯几乎立刻皱起眉,不假思索地顶回去,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搞得好像我做了一件很严重的错事,我喜欢你有什么问题吗?” 傅承恪很可怜地望着她,果然再怎么聪明也还是一个孩子,聪明到极致,却偏偏在这件事上单纯到盲目。他看着她那张因为被冒犯而微微涨红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既像怜惜又像自嘲的情绪。 他好心解释,耐心得近乎残忍:“这就是luanlun啊,你为什么要逃避呢?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你怎么会认识我呢?我又怎么会认识你呢?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 他因血缘关系能够遇见李悯而感到无比幸运,然而他又十分厌恶那一半共同的血脉,它让所有靠近都带着原罪,使得他在这段感情里矛盾不已、畏首畏尾。他承认自己极其不道德,他比她年长七岁,不论是心智还是人生阅历他都远胜于她,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擅长使用一些手段让她保持对他的兴趣。那些恰到好处的靠近,那些在最后关头收回去的温柔,那些让她忍不住去想、去猜、去靠近的瞬间,全都是他有意为之。可以说,使她走到这一步的,正是他的引诱。 他此刻惺惺作态的虚伪模样有些激怒李悯了。 “你喜欢我当然没有问题,青春期小孩向往恋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哪怕爱慕对象是她的哥哥,也很正常。” 李悯意识到事情开始不按她的预期发展了,他不应该说这句话的。她引以为傲的大脑由此开始宕机,导致接下来的对话连连溃败。 “我会给你的,从现在到开学的这段时间,我是你的。除了不能和你zuoai,以免坐实luanlun,这对你我都好,其他的我都能为你做到。”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但在这混沌中,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这对她和他都好,尤其是对他。她从没考虑过他,她一无所有,没有继承权,没有股份,没有需要维护的公众形象,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她想爱谁就爱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被赶出去,反正她本来也不属于那里。 可是哥哥不一样,他作为继承人,一旦被爆出luanlun的丑闻,她可以预见结果的惨烈。他的权力会被重新洗牌,公司股价暴跌,市值蒸发,合作对象会评估盛恒是否值得信赖,甚至监管部门会介入调查,因为她是未成年人。 她不在乎能不能zuoai,他们之间能做的事有许多,也无需在意这一件。但是……但是,什么叫从现在到开学? 李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他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然后,我会为你寻找寄宿家庭,美高更有利于你的升学,同时也防止我们再见面。当然,如果你想见我,我们可以约定一年见几次。我想你一定可以很好适应的,毕竟对你来说,这里和寄宿家庭也没什么区别吧?” “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未来?”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家长,自然有管教你的义务和责任。”他轻笑,“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否则怎么会邀请我去你的家校日?” 李悯被他这样一副自以为是的大家长模样气得要死,当初她只是为了出风头,可是现在却成了他的论据,她却不能反驳。因为签到表家长那一栏的确签着他的名字。那天傍晚她踢出去的石子滚过时间变成一块大石头,重重砸向她。 “李悯,我已经把你想要的给你了,你还有不满足的地方吗?” 李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那么,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吗? 他多么混蛋啊,逼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将往后余生全都交付给他,可是爱不就要如此吗?人们歌颂的此生不渝的爱不就是这样吗?你得爱我,你得爱我一辈子,最好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爱我。 如果结局注定要分离,那么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李悯,我深知我并非什么良配,我是如此的卑劣无耻、胆小怯懦、贪婪自私。我奢望你向我走来,可等你真的向我走来,我又将你推远。这样的我真的值得你去爱吗?真的值得你放弃未来所有的可能吗?可以预见的是,你的未来一定是那么璀璨夺目,你会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和你一样聪明耀眼的,你不必经受由血缘和爱所带来的痛苦。到那个时候,你还会和现在这样吗?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请你再靠近我一点。 不要远离我。不要放弃我。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她看着他淡漠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会这样做。她搞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明明你也很喜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眼人都知道她要干什么,李悯不相信他那么聪明能不知道。她给了他一下午,他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思考,结果他就给了她这个,这个混蛋。她现在一点也不考虑表白失败就强吻了,不如把这个玩弄她感情的人渣揍一顿好了,反正他能跑哪里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这个人真该死。她的手在裤袋里紧紧握着,指甲抠着项链盒包装纸。什么礼物,分明是用来勒死他的作案工具,这要是在悬疑片里不出半集就能破案,激情杀人,人证物证俱在,标题就叫《摩天轮杀人事件》。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喉咙很痛,感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这种现象的名称及原因,人在痛苦难以自抑的时候,咽喉部肌rou处于高张力状态,从而导致癔球症。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现在很难过,她搞砸了,事情并没有按她的预演发展。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身体不同意。这种感觉很糟糕,她讨厌死他了,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摩天轮已经转到二又四分之三圈了,其他轿厢里的游客都在收拾东西了,有人整理背包确认没有丢下东西,有人拿着手机对着玻璃拍下最后一张照片,有人和同伴说着笑着。轿厢一节一节落在地上,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她想,就这样吧。她才不要他施舍可怜她的一个月,不要那一个月里他按部就班地扮演一个完美的情人,然后在开学那天准时抽身,把她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她宁可什么都没有,也不要这样一份有着保质期的爱情。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她听见他说: “再坐一次吧?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