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留養
第七章 留養
一 第二批的第 30 天,何小滿沒有收到採收通知。 第一批的第 30 天,上午九點,他準時進了艙。這一批的第 30 天,他照常上課、照常隨堂侍奉、照常過日子,終端上只有一行系統訊息:「本批次採收排程:延後。詳情洽管理人。」 延後。沒有日期,沒有理由。 食堂裡,陶樂把餐盤往他對面一放:「聽說了嗎,你這批沒排上。」 「嗯。延後。」 「我跟你講,延後有兩種。」陶樂壓低聲音,「一種是名額還沒回覆到——她這學期的場次用掉了,新的還在路上,那是排隊,不怪你。另一種……」他頓了頓,「是她不想花。名額攢在手上,不花在你身上。你想啊,一場名額,攤開來兩個月才回覆一場,花在 D 級身上出三百塊,花在——好吧,她名下就你一個。」 「她名下只有我。」何小滿說。 「對啊,就你一個。」陶樂聳聳肩,「那就更怪了。不花在你身上,她攢著名額幹嘛?等它生利息?」 何小滿沒有接話。他低頭看床頭面板。新一批的累積天數已經走過 30,洩漏日那一欄寫著 36——而且不是倒數的樣子:過去這一週,累積往前走了七天,洩漏日只往回掉了一天。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件事不對勁。只有他,跟——他想起這幾週,周念在講堂裡看他的眼神。有兩次,他從架體下方的窄板上坐起來,發現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收書包走人,而是站在座位旁邊,低頭看著終端,眉頭微微皺著,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他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她怎麼可能在看他。 二 周念那一週,被問了三次。 第一次是系統。範本排程提醒跳出來:名下男生累積已達 30 天,建議安排名額場次;偏離範本者,請提交說明。她盯著那行字,提交了說明——理由欄裡她寫:「本批次曲線異常,預估洩漏日持續後延,提前採收將造成產出損失。申請延後,持續觀察。」 寫完,她自己看了一遍。這是實話。只是不是全部的實話。 第二次是許婷。課間走廊,許婷挽著她的手臂,笑得促狹:「你那個 113,還沒送艙?我們家那個前天剛出貨,B 級帶中品,八千多。你再拖下去,拖過他的洩漏日,一整批歸零,你這學期的管理成績就陪他一起墊底了。」 「他的洩漏日還沒到。」 「三十天早過了——」 「他的洩漏日,」周念說,「不是三十天。」 許婷愣了一下:「多少?」 「三十六。」周念把手臂抽出來,「還在往後延。」 許婷看著她,笑意慢慢收了:「……你認真的?D 級?」 「我只是算過帳。」周念說,「三十天送進去,他只會落到 D 級帶下品,三百六十塊。再等一陣子,他存的量還會變多,進艙之後能撐得久一點,同樣在 D 級裡,說不定能升到中品——中品的價錢,差不多是下品的兩倍。名額是我的,要擔什麼風險我自己擔。算過了,等下去划得來。」 「要是他半夜洩了呢?」 「那就是我算錯了。」周念往前走,「算錯了,我認帳就是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裡把帳又算了一遍,算給自己聽。 三十天送艙:D 級帶,下品,三百六十塊。她的管理分潤按比例走,少得可憐;113 的點數分潤十八點——這是範本的答案,安全,不出錯,也不出彩。 壓到邊緣:他的曲線還在往後延,存量還在長。等落點在 D 級帶裡把完成度爬到九成以上,品級跳中品——同級價差近一倍,這一批就是六百上下的貨。她的分潤跟著翻倍,113 的點數也跟著翻倍。更重要的是曲線:如果後面每一批都能這樣養,她這學期的管理成績,就不是靠一個 D 級墊底的成績。 風險只有一個,而且她在管理學的課上聽過真人真事:高年級一位學姊,名下一個 C 級,曲線漂亮,她學人家留養,壓到第四十一天——第四十一天的夜裡,那個男生夢遺,整批歸零。學姊那學期的產出是零,管理成績直接墊底,結業評語寫的是「判斷失格」。講師講完這個案例,只說了一句話:「留養沒什麼技術可言,膽量一半,運氣一半。輸了,那一學期的成績就跟著賠進去。」 周念把計算頁關掉。她不是學姊,她的名下也不是 C 級——她的 113,曲線的形狀跟案例裡那個男生完全不一樣:那個是壓到極限在硬撐,這個是極限自己在往後退。她賭的不是他能忍多久,是他這具身體的極限還會再往後退多少。 第三次是導師。週會後,導師把她留下來,調出 113 的曲線,在螢幕上拉開:「你的說明我看了,曲線是真的不正常。不過先提醒你,範本是幾萬個案例累積出來的,你不照範本走,成績出了問題,沒人能幫你擔。學院的名額下週就要結算了,你這一場再不排,就要等下一輪,兩個月就這樣空等過去。」 「我知道。」 「你確定要把一個 D 級,壓到他的洩漏日邊緣去賭?」 導師把「賭」字說得很清楚。周念看著螢幕上那條往右上方滑的曲線——全學院四百多條曲線,只有這一條是這個形狀的。 「老師,」她說,「留養不是賭。每一批都照範本三十天送走,那只是照表cao課。我把他的數據全部看過了:該出現的棘輪反應沒有出現,觸發率的預測在往上升,預估會落在哪一帶,下限也在往上調。他不是快洩了,他是根本還沒存夠。我不想把名額花在他還沒存夠的時候。」 導師看了她一會兒,把曲線關掉:「說明我批了。後果你自己負。」 三 留下來的日子,是從身體開始變難的。 管理人把批次往邊緣壓,鎖的曲線就跟著往峰值帶壓。何小滿能感覺到變化:夜間程式的時間拉長了,後端棒伸到養成長度之後不再退回,整夜頂著前列腺低頻深震;撫觸單元的間歇變密,常常是他剛在課堂上把注意力放回黑板,龜頭就被不輕不重地掃過一下,整個人一凜,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 嚴明玉在忍耐學的課上說過:存量壓在峰值帶邊緣的男生,慾值曲線漂亮,產出預期也漂亮——代價是他本人。何小滿這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漂亮是給終端看的。他每天醒來,身體都像被吊在半空,下不來,也上不去,連夢裡都是被托著的畫面,沒有結局。能把他放下來的日子只有一個,就是進艙那天——他盼那天:盼的不是出貨,是這一批終於能被收走、結算,能把這幾十天壓在下腹的東西交出去。可他也怕那天:兩次進艙的記憶都還在身體裡,寸止一輪一輪把人逼到崩潰再拉回來,那不是享受,是刑。盼與怕絞在一起,而那個日子定在哪天,他連問的資格都沒有。他不知道的是,曲線那一頭,有一雙眼睛每天都在看著他撐——要是知道,這份難熬大概會輕一點。 「你最近臉色很難看。」陶樂在熄燈前說。 「睡不好。」 「她還不送你進艙?」陶樂翻了個身,聲音裡帶著過來人的瞭然,「聽我一句:別自己瞎琢磨。她們算帳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你這批還沒養到她要的數,她就一直壓著;等她算好了,哪天送你進艙,她也不會先跟你說一聲。」 何小滿躺在黑暗裡,感覺後端棒在身體裡極緩慢地轉了半圈,又停住。他的身體在等一個日期,而那個日期只有一個人知道,連那個人都還沒決定。 四 那一週的最後一天,周念在講堂散場後叫住了他。 「113。」她站在座位旁,終端拿在手裡,沒有像平常那樣邊走邊說,「你的下一場,延後。不是取消,是延後——延到我覺得差不多的時候。這段時間,曲線我會盯著,你什麼都不用做,照常上課、照常服侍、照常睡覺。」 「是。」 「身體有任何不對勁——夢遺、溢流、自己覺得快忍不住——馬上跟我講。不准瞞。」她頓了頓,「瞞一次,你這批就完了,我說的是真的。」 「是。」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走廊的光從門口斜進來,她的背影停在那道光的邊上。 「還有,」她沒有回頭,「別聽他們笑你。我沒有把你忘掉。」 當天晚上,他的床頭面板在熄燈前亮了一下——不是通知,是晨間數據的預告同步: 預估洩漏日:37 天。 又往後延了一天。 何小滿把床頭面板按熄。他知道這場留養的帳是怎麼算的了:她把名額攢著,把日子往後壓,把他的身體推到洩漏日的邊緣去換一個更高的落點——判斷對了,這一批翻倍;判斷錯一次,夢遺、溢流,任何一個意外,整批歸零,連那三百塊都沒有。 而那個邊緣到底在哪裡,沒人知道——只有他的曲線還在一天一天往後延,還沒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