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行吧
纪宁抬起头,眼睛一下睁大了。 江砚辞站在车门口,单手扶着扶杆,先朝车里扫了一眼,看见她,才慢慢走过来。 “你——” 纪宁“你”了半天,后面的字找不出来。 江砚辞没理她,然后就在她旁边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纪宁转头看她:“你怎么上来了。” “回去啊。” “你又不在这条线上。” “换一条。”江砚辞说,“绕点路。” “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喝了酒。” 纪宁一时被她这套回答堵得说不出话。 江砚辞也没看她,往前靠了靠,看着前面的椅背,车上人多,好在谁也没往这边看。 纪宁憋了半天,最后把脸往窗外一转,不说话了。 行,你爱坐就坐吧。 车过了一站,两站,三站。纪宁一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旁边那个人的影子。江砚辞也一直没说话,也没靠近。两个人中间隔着距离,江砚辞的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纪宁心里那股气,就这么慢慢泄掉了些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憋什么气。 到站,纪宁起身。江砚辞也跟着起身。 下车之后,站台上没什么人,路灯隔一根亮一根,街上连车都少。 纪宁站定,转过身。 “江科长。” “嗯。” “你这是在干什么。” 江砚辞站在那里,大衣没系扣子,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喝多了些,想走走,散散步。” “散步散到城北来了?” “我走了一段,正好看见你下车。” 纪宁看着她,看了三秒,“你这算是跟踪我。” “不是跟踪。”江砚辞说,“正好顺路,送你回家。” “不用你送。”纪宁说,“你早点回去。” “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也比在这吹风强。” 江砚辞没有走。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微微抬眼,看了纪宁一下。 “可是纪宁,你刚刚才说过,我这个人不烦。” 纪宁一下被堵在那儿。 “江科长。”她有点上火,“你不能这么算,这跟那个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说,我意思是——没有否认你的人格魅力,不等于你就可以一直跟着我走。” “哦。”江砚辞说。 她说完,就站着,不动,也不走,就那么看着纪宁。 那个样子,说不上赖,也说不上纠缠。就是很安静地站在那儿,把纪宁的话堵了,又不肯让出半步。纪宁忽然有了一种很不讲道理的感觉:这个人白天开会能一言不发熬死对手,晚上站在路灯底下,倒是会用这一套。 “江科长,你这人。” “嗯。” “算了。”纪宁转过身,“我要回去了。” 江砚辞没说话,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在一条街上,纪宁走在前面半步,江砚辞走在旁边,没说一句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纪宁站住了。看到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门口那个大叔正低头看手机。 “就这儿。”她说。 江砚辞抬头看了看那几栋楼,又收回来。 “你上去吧。” “嗯。”纪宁停了一下,“你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给我说一声。” “纪宁。”江砚辞忽然开口。 “嗯?” “你跟别人合租?” “嗯,合租。” 江砚辞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很自然,像顺口说一句,“你也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纪宁说,“便宜。” “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要自己来。”江砚辞说。 路上过去一辆车,灯扫过两个人。 “偶尔让别人照顾一下,”江砚辞说,“也是可以的。” 纪宁没说话。 她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又紧了。 松的那一下,她自己很清楚是什么,她从大学毕业在这个城市,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上班、下班、月底算账,日子过得紧了就少消费,她也想过,有个人替她把那根弦松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而眼前这个人,站在她旁边,路灯照着,穿着质感的衣服,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说话还有条有理,人其实挺好看的。 按说,自己也不吃亏。 可她又紧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江砚辞。”她缓缓开口,“谢谢你,不过这个事,我得自己再想。” “你想得清楚吗?” “上回是还没想清楚。”纪宁说,“现在也是。” 江砚辞看着她,没往下逼。 “那你慢慢想。”她说。 纪宁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江砚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快回去。”纪宁说。 “嗯。” 第二天,纪宁约了一个朋友吃饭。 那朋友叫周晓,是她大学室友,刚结的婚。两个人约在巷子口的一家小菜馆,下午人不多。 纪宁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你当时怎么想着结婚的?” 周晓嗦了一口面,抬起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随便问问。” 周晓把筷子放下:“那时候就是觉得该结了。” “什么叫该结了。” “就是……”周晓想了想,“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彼此都觉着到了那一步,可以进下一步了。” “哪一步。” “就是感情稳定了。”周晓说,“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也不用互相猜。你知道那个人会一直在,对方也知道你会一直在。到那时候,结婚就是把这件事说明白、定下来。算不上多轰轰烈烈,就觉得顺。”她看着纪宁,“怎么了?有人追你?” 纪宁摇摇头,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没有。” “那就是有了。” “真没有。”纪宁说。 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周晓那句话:感情稳定了。 对啊。 她怎么会没想到这一层。 那件事从头到尾,她都只在考虑条件——自己合不合适、对方给得多不多、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将来会怎么样。她一场一场地想这些问题,却忘了想最根本的那一条: 她跟江砚辞,连感情基础都没有。 两个人见过的面加起来还不超过五次,话加起来不过百句,一个坐在饭桌对面第一次见就问她“婚姻怎么看”,一个拿银行卡摊在桌上问“你能养我多久”。这算什么。 陌生人拿什么谈婚姻。 纪宁低下头,忽然有点想笑。 她总算明白了自己那股“不敢”是从哪儿来的。原来不是嫌对方条件不好,也不是怕别人看笑话。就是因为这件事根本立不住。再多的协议、再多的保障、再多的房和钱,也补不上一件最基本的东西。 她跟江砚辞之间,还没有那个“情”。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里反而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