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訊息

    

半夜的訊息



    週一一整天我像在打仗:三個會、兩封索賠函、一次客戶視頻。我需要這種忙——忙到沒空想起廚房。可午休時我對著便當發呆,筷子停在半空,腦子裡突然冒出「他的手」。我惡狠狠地把飯吃完,像跟誰較勁。

    下午三點的會我走神了兩次。第一次是財務在報數字,我盯著投影幕上的小數點,忽然想起他擰水龍頭時手腕轉的那一下;第二次是散會後同事喊我簽字,我「啊」了一聲,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我把筆放下,去茶水間洗了把臉,回來跟自己說:今天還剩兩個會,撐完就好。撐到下班,打卡機「滴」的一響,我第一件事卻是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夜裡我把手機翻過去扣著。二十二點四十分,螢幕還是亮了。

    是程晏。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空廚房,料理臺擦得乾乾淨淨,檯面上擺著那盤歪歪扭扭、已經塌掉的草莓慕斯,旁邊放了一隻白瓷小碟和一把小勺。配字:「它脫模了。很難看。」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又劃回來。理智告訴我別回。我打了「早點休息」四個字,刪掉;又打「別發了」,刪掉。最後回的是:「慕斯本來就凍過頭了,不怪你。」

    發完我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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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晏像一直等著:「你那天根本沒吃到。」——不是問句。

    「我吃過了,曼蒂買了舒芙蕾。」

    「不是這個。」他回得很快,「你什麼都沒顧上吃。我記得。」

    我把手機扣下,心跳又開始不聽話。兩分鐘後拿起來,他的新消息已經堆了三條:

    「對不起,知夏。我知道我們說好算了。」

    「我忍了一天,沒忍住。不是想再碰你——是想問問你,那天有沒有傷到你。第一次……我怕我太急。」

    「你回我一個『沒事』,我今晚就能睡。」

    我罵自己心軟,還是回了:「沒事。你別多想。睡吧。」

    回完那句我設了個鬧鐘,假裝明天要早起。其實週二第一個會在十點。鬧鐘擱在床頭,我躺著數呼吸,數到四十幾又亂了,爬起來把水杯端到床邊,又端回去。二十三點剛過,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我伸手按掉,連看都沒敢看。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看了就會回。

    他:「好。你先睡。」

    我以為結束了。二十三點三十分,又來了一條:

    「知夏,我能不能問一句實話——你那天,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是想要的?」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這個問題太壞了:回答「沒有」是撒謊,回答「有」是把自己交出去。我索性不回,把手機調成靜音。

    零點零五分,我沒睡著,又點亮螢幕:

    程晏(23:47):「對不起。這個問題不該問。」

    程晏(23:55):「你不用回答。我以後不問了。」

    程晏(00:03):「我只是想你。不是那種想——也不全是。知夏,我一整天,腦子裡都是你坐在料理臺上看我的樣子。」

    我把手機抱在胸口,對著黑掉的天花板,聽著自己心跳。我想起曼蒂早上發的朋友圈:九宮格早餐,配文「程先生今天給我煎了溏心蛋,幸福」。照片角落能看到程晏的一隻手——那隻手,兩天前提在我身上。

    我終於回了,一個字一個字,像從牙縫裡鉗出來:

    「程晏。週四下午曼蒂去美容院。我有一個保鮮盒在你們家,上次裝了舒芙蕾帶回來的,一直還沒還。我順路過來拿,拿了就走。」

    發出去我整個人都在抖。我給自己的藉口是:還盒子。光明正大,有人知道我去幹什麼。

    對面沉默了整整九十秒。然後:

    「好。盒子我給你找好。」

    又過了十幾秒:「幾點?」

    「三點半。她三點出門。」

    發完我才反應過來。曼蒂是上個月在餐桌上隨口提的,每週四下午三點,雷打不動,說完還抱怨過技師手法重。那時候我正替她添茶,連頭都沒抬。現在這串時間在我腦子裡清清楚楚:幾點出門、幾點到、幾點回,我甚至已經想好了車停哪個位置,離單元門遠一點的那排。沒有人替我算,也沒有人逼我。我把手機扣在胸口,耳朵燙得厲害,卻沒捨得把那條訊息撤回。

    「好。」這個「好」字後面,是一個剋制的句號,「我在家等你。」

    我下床開了衣櫃,把週四要穿的那條裙子拎出來,搭在椅背上,站了一會兒又疊回去。關櫃門時手輕得不像自己的。躺回床上還在想車停哪排,想得那麼順,倒不像臨時起意。想完又罵自己:盒子都還沒還呢,先想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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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點二十,我終於有了點睡意。臨睡前最後一條消息來自程晏,只有一句:

    「晚安,知夏。盒子我給你擦乾淨了。」

    我盯著「擦乾淨了」四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隻保鮮盒,是曼蒂的。

    要還,也該還給曼蒂。

    我又點開曼蒂那條朋友圈看了一遍。九宮格裡第三張是溏心蛋,旁邊露出半截男人的手,指節乾淨,袖口捲到小臂。我盯了半天,把螢幕按滅。凌晨的房間裡只剩空調的風聲,我把被子往上拉,拉到鼻子底下,還是聞到一點廚房裡的酒氣。明明洗過兩遍澡了。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慢慢把臉埋進枕頭——藉口從一開始就是漏的,是他們倆,誰都沒去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