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去敦煌的路上
困在去敦煌的路上
两个月前。 夏至是建筑系大三的学生,这次随何教授到西北,参加暑期古建筑测绘实习。 考察队要去一处古遗址,实地测量并记录它现在的样子。那地方长期被风沙侵蚀,快被埋住了,他们得抢先留下第一手资料,供以后保护时使用。 六月中的戈壁,日头又毒又晃眼,到了傍晚却说变脸就变脸。考察队被困在距离古遗址几十公里外的戈壁小镇上。前方三十公里处的山体塌方把去敦煌的必经之路堵得死死的,原本定好的勘测行程第一天就搁了浅。 消息传回来,小镇唯一一家宾馆一楼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夏至靠在木门框边,扬着手给自己扇风。 墙角立式空调嗡嗡地响,制冷却不太顶用。几个男生围在角落里争执不休,有人主张原地等路政抢修,有人急着赶工期,吵得那叫一个脸红脖子粗。 研一的师兄林潮声挤出人群走过来,随手递过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我已经跟何教授提了,要是明天路还不通,咱们几个男生先去探探路,你和陈敏留在镇上等消息。” “不用,大家一起来的,哪有把女生单留下的道理。”夏至接过水,礼貌地笑了笑,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 角落的长条木桌旁,师姐陈敏正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核对着仪器箱上的封条编号,对周围的吵闹充耳不闻。 而桌子的另一端,何教授正急得团团转,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他背门站着,深灰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松松卡在小臂中段,像是懒得再往上捋,便由它去了。露出的那一截小臂,皮肤冷白,底下肌rou一道一道地刻着,青筋细而浅,随动作微微鼓起。 “裴总,您看这……” 裴总。 裴聿川。 这个名字她出发前听何教授提过两耳朵,知道他是这次古遗址保护项目的资助人,裴氏集团在西北那边产业铺得很大,这次刚好结束附近矿区的视察,顺道往敦煌去。 那时候隔着几十米远,夏至只看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戈壁滩上,一行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他,连何教授过去打招呼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此时,那份遥远的距离忽然被缩进了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破旧大厅里。 他手里那部黑色卫星电话贴着耳边,正同那头逐项核对。 大厅沸反盈天,几个男生围着路线吵个没完,可他的话音不紧不慢,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穿过满屋杂音,清清楚楚牵到听者耳畔。 夏至站在人群里,渐渐听出了神。 那声音……真的很好听。 出发前她在财经报道里听过他发言,被机器滤了一层,只觉得公事公办的冷淡。 如今真人站在几步开外,嗓音比镜头里更沉,低而细腻,像被细细打磨过,不带半点杂质,像一台上好的低音炮,不紧不慢地往人耳膜里震。 他生得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距离感,可开口时语调沉稳弛缓,语气温和,并不似外表那般难以接近。 头顶的led灯管泛着冷光,周围的吵闹声却仿佛忽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夏至垂着眼,手指捏着矿泉水瓶慢慢摩挲,思绪不知怎么就飘散开了。 这样一副嗓子,用来发号施令固然让人信服,若是夜深人静时压低了声线,贴在人耳边说话,又会是什么感觉? 夏至想得出了神,连何教授连叫了她两声名字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林潮声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提醒,夏至才猛地回过神来,耳根微微一热,忙应了一声走上前。 裴聿川已经同何教授敲定了方案,大部队和重型设备车暂时留在镇上等国道抢通,夏至、陈敏还有林潮声三名学生,带上轻便的测绘仪和图纸,坐裴聿川的改装越野车先行去敦煌,等大部队汇合。 天色彻底暗下来前,一行人走到院子里装车。 戈壁的风到了傍晚愈发肆虐,陈敏正弯腰核对仪器箱的卡扣,林潮声在后备箱旁帮忙搬运物资,夏至怀里抱着一叠刚整理出来的遗址测绘图纸,站在车旁等他们腾出空位。 一阵横风猛地灌进院子,呼啦一声掀开了她手里的夹子。几页图纸脱了手,打着旋儿贴地飞了出去,滚到前面那辆越野车轮胎旁。 “哎——”夏至低呼一声,抱着文件夹追过去。 车旁,裴聿川正侧身同何教授交谈,余光瞥见脚边飘来的白纸,自然地弯下腰,替她把散落的几张纸一一捡起来。 夏至顶着风小跑过来,连衣裙被吹得紧贴身子,风把布料按进腰窝,又在前襟撑得满满当当,纤细与饱满只隔着一道收束的线。几缕黑发叫风刮得散了,乱糟糟地扫在微红的脸颊上。 女孩在他面前停住,气息还没匀,胸口轻轻地起伏,抬手把乱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颈侧,再去接图纸。 “谢谢您……” 男人的视线往这边落了一点,夏至接过图纸,抬头才看清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半框眼镜,鼻梁左侧落着一颗小痣,刚好把那张过分冷淡的脸往斯文那一侧扳了一点。 他比财经杂志硬照上看着年轻,可那股沉稳气度做不得假,沉在眉眼底下,扎实,也不动声色。 对视的一刹那,夏至莫名觉得心脏扑通乱跳,原本那点在陌生男人面前的矜持散了些,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难得主动地想把自己的名字递出去:“裴先生,我是何教授带的——” “裴总。”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他的私人特助拿着卫星电话快步走过来,“京州总部那边打过来的,张副行长在等您回话。” 裴聿川闻言,目光从夏至脸上移开,朝她略微颔首,“抱歉,失陪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接过电话,一边听着那头的汇报,一边迈开长腿往院子另一侧走去。 深灰色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鼓动,背影挺拔利落,很快便重新融入了属于他的那个世界里。 夏至剩下的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夜风吹得眼睛有些发干,她站在原地,低头用手指一点点抚平纸张被风吹卷的边角,忍不住抬起眼,隔着漫天飞扬的黄沙,朝那个挺拔清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 反正来日方长,总还有机会认识。 她向来胆子不小,喜欢什么东西,总有些不肯轻易放手的执拗。何况裴聿川这样的人,光是隔着人群看一眼,似乎就已经让人觉得很不够了。 她也许幻想过,倘若以后真有机会同他单独相处,自己会不会有胆子问出一句更出格的话。 譬如—— 裴先生,我们试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