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与夏小姐
裴总与夏小姐
衣帽间的落地镜前,夏至拎着一条苔绿色的真丝吊带裙比了比,最后还是挂回了原处,换上一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 裙摆刚好过膝,领口收得规矩,既不会在长辈面前显得轻浮,也不至于像去参加什么严肃的学术答辩。 女孩穿戴整齐在梳妆台前坐下,用唇刷一点点拍开唇釉。 六月底才从西北戈壁滩回来,哪怕每天早晚敷面膜,鼻尖和脸颊还是比入夏前晒暗了半个色号。夏至凑近镜子照了照,觉得问题不大,拿起耳钉戴上。 正哼着小曲儿,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林听发来酒吧的定位。 【夏大小姐,真不来?今晚新来了调酒师,很帅哦。】 夏至单手扣上珍珠耳钉,低头回复:【去不了,被我妈抓壮丁,估计得坐两个小时牢。】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痛哭的表情。 【结束了赶紧来,给你留位置。】 下楼时才过六点半,夏蓉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这实在有点稀奇。 夏蓉在商界是出了名的女强人,雷厉风行,平时哪怕是去见市里的领导,这位习惯了别人等她的母亲也是卡着点出门,今天却提前结束了集团的例会,特意回来换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连胸针都别得一丝不苟。 “妈,今晚到底什么规格?”夏至走过去,顺手替她把胸针扶正了一点,“连您都这么上心,该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 “一个年轻人。”夏蓉合上手里的文件袋,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挑她的刺,只说:“收拾得挺好,素净。” “年轻人能让您特意穿这身?” “挺有本事的,年纪轻轻接下那么大摊子,难得的是做事稳,眼界也开阔。今晚好好吃顿饭,你多听少说,别光顾着玩手机。” “知道了,给您当吉祥物嘛。”夏至弯起眼睛,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 车子驶入檀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会所掩在一片竹林深处,青石板路被庭院灯照得幽静,三楼临水的包间推窗便能看见满池荷叶。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夏蓉生意场上的伙伴,平时在各自的圈子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夏至乖巧地跟着叫了一圈“叔叔”,便在夏蓉身侧的空位坐下,端起茶杯慢慢抿水。 席间的谈话毫无意外地围绕着对方集团在西北新批下来的光伏基地,以及接下来的设备采购招标打转。 几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聊得热闹,却始终没让人传菜,每隔十几分钟,总有人不经意地看一眼腕表。其中一位姓陈的副总看了眼手机消息,抬头对众人笑道:“高架上出了点追尾,刚下匝道。刚跟我通了电话,让咱们先点菜,别干等着。”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夏蓉摆摆手,吩咐服务生把茶换了一道。 夏至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数着桌布上的暗纹。 她对这些动辄几十亿的生意毫无兴趣,大三暑假即将结束,过几天就要返校,今晚纯粹是来尽一尽做女儿的本分,顺便蹭顿好的。 桌下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听发来一张新做的美甲图,她刚点开大图,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侍应生从外面推开,夏蓉的秘书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夏董,裴总到楼下了。” 原本正在闲聊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停了话头。夏蓉放下茶杯,理了理西装前襟,竟直接站起身往门口迎去:“走,迎一下。” 裴总。 那个姓氏顺着耳廓滑进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池里。夏至垂着眼睫,盯着手机屏幕上饱满的甲油色泽,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又觉得好笑,全国姓裴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怎么可能随便吃顿饭就撞上。 她自嘲得笑了两声,把手机锁屏放回手包里,顺手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 走廊上传来交谈声,由远及近。 侍应生推开门,随行的助理侧身让出位置,一道高挑的身影随后走了进来。 夏蓉迎上前,笑着伸出手:“裴总,路上辛苦了。” “夏董,实在抱歉,路上耽搁了一阵,让各位久等了。” 男人握住她的手,略微欠身,声音低沉清润,致歉的姿态诚恳却不显卑微,听在人耳朵里只觉得如沐春风。 轰的一声,夏至只觉头皮一麻,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个声音……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几个起身寒暄的长辈,望向那个男人。 夜风随着门扉半开漏了进来,随后是他踏入的身影。 墨灰戗驳领西装衬得骨架开阔,白衬衫平整妥帖,整个人透着股教养极好的克制与冷峻。他走动时不疾不徐,周遭视线不由自主被牵引过去。包间的暖光漫过眉骨,恰好点亮鼻梁上那颗小痣,整张脸生得禁欲疏离,偏偏落了这一处笔墨,将那份沉静勾出了一缕隐秘的吸引力。 还真是裴聿川。 夏至维持着端杯子的姿势,嘴角原本准备好的客套弧度僵在脸上。 她木木地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底座磕出一声脆响,好在被众人寒暄的声音盖了过去。 怎么会是他? 裴聿川已经与在座几位长辈逐一打过招呼,几句问候便自然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助理替他收走西装外套,男人在主宾位落座,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西北光伏基地的设备采购招标,下个月正式启动。” 男人平和的目光望向夏蓉,又扫过一旁的陈副总。 “你们厂里送审的样机参数和产能报告,集团采购部已经评估过了。下周进初审的合格供应商名单,我让他们把你们的名字加进去。” 不过两句话,夏蓉费心攒了半个月的局便有了着落。 陈副总连忙点头应下,随即又问了两句供货标准和后续送检的安排。裴聿川一一回答,眉峰舒展,语气始终平和。夏蓉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笑着插上一句,言语间颇为客气,显然对他的表态极为看重。 夏至脑海里却像炸开了漫天烟花,闹哄哄一片,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女孩的目光落在裴聿川搭在桌沿的手上。 那双手肤色莹白,指骨舒展修长,指节轮廓利落干净,绷紧时浅淡的筋线浮在细腻皮肤之下,沉敛的力量静静蛰伏,不张扬,却沉甸甸压在视线里。 她记得这双手。 敦煌酒店套房里,也是这样一双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按进陷落的床垫里。 那时候,西装和领带被随手丢在一旁,平时那么冷淡持重的男人,在情动失控时性感得要命。 鼻梁上的小痣离得太近,在他低头起伏间晃得人眼晕。紧绷的肩背肌rou覆着薄汗,一声声贴着她通红的耳朵,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哄她,叫她“小宝”,“宝贝”,说她奶子摇起来很漂亮很可爱,说一些明明不露骨,却那么荒唐,那么令人心动的话。 记忆里那些粘稠暧昧的喘息与眼前谈笑自如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她忽然有些后悔今天穿了这条略显清汤寡水的白裙子,甚至不确定刚才喝水时,口红有没有沾在杯沿上。 夏至睫毛轻颤,下意识抿了抿唇,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莫名其妙。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段留在两千公里外的露水情缘。天亮以后各自回城,之后便没有再见的必要。 她几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他了。 如今,他却以这副状态坐在自己母亲身边,更让她意外的是,母亲显然与他相熟,谈话间几次直接称呼他的名字。 正走神间,主位上的夏蓉忽然笑了起来,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没出声的女儿:“光顾着聊正事了。聿川,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女夏至,今年刚满二十,还在念大三。” 一瞬间,包间里几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夏至耳根有些发烫,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教养,捏着手指起身,抬起眼看向主宾位。 裴聿川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注意到她,停下交谈,转盘慢悠悠转着,透着青花瓷瓶,他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来,沉静地压在她脸上。 隔着花枝,他看清了她。 两个月前在戈壁见到她时,女孩总是素面朝天,皮肤被日头晒得微红,一双眼睛却生得格外漂亮。清圆明亮,眼尾微微扬着,笑起来水光潋滟,望着人时坦荡又鲜活,仿佛心里藏不住半点秘密。 那时的夏至有种未经雕琢的灵气,像戈壁上迎着日光生长的一株富硒玫瑰,轻盈,明媚。 今天倒是仔细妆扮过了,眉眼添了更多精致,连举止也比从前规矩许多。灵气还在,只是因为他的到来,眼底多了些掩饰不住的局促,连笑容都绷得格外周全。 裴聿川看着她,唇边那点客气的笑意未变,心里却生出几分兴味。 原来,她也有这样不自在的时候。 夏至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发现他看她的神情……很平静。 没有意外,也不作多余停留,是属于长辈该有的方寸,像是刚知道夏家还有这样一位年轻后辈,从容得令夏至无端感到心慌。 “这位是裴总,裴聿川。”夏蓉在旁笑着补充,“你应该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 夏至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裴聿川已经站起身,略微倾身,向她伸出手,进退得宜。 “夏小姐,幸会。” 夏至呆呆望着那只手,视线停留得比礼貌允许的时间要长。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翻出两个月前的画面。 这双手曾经掌控过她,温柔地爱抚过她的身体。才过了两个月,这只手修剪得干净整齐,冷淡又规矩地悬在眼前,而她只能僵硬地伸手握上去。 “……裴总,久仰。” 掌心相触,他的手掌温热,指节干燥有力,一触即离。 夏至很快收回将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蹭过裙摆,像是要抹去那一点挥之不去的触感。再抬眼时,唇边已噙上恰到好处的笑,眉眼温顺,连那声问候也清清脆脆,听不出半分异样。 旁人看来,不过是席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初见:商界后起之秀与长辈千金握手含蓄,称呼得体,进退有度。 只有他们彼此清楚,他们早已熟悉过彼此的身体,如今却还要装作初识,客气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两个月前的敦煌,那是绕行结束后的最后一个清晨,天光将明未明,戈壁滩的风还在窗外呼啸。 裴聿川原本有话要对她说,而她抢在他开口之前,笑着将昨夜的激情定性为一场艳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