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3
灰烬3
豆孖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走得东倒西歪。 鼻血早就止住了,可指尖却持续发麻,视线一阵阵发虚模糊。推开门的刹那,门框还在眼前晃荡,地面仿佛翻涌而来的浪,朝着她席卷而来。 就在她撑不住的下一秒,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半扶半抱地将她挪进了屋里。 阿苟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你流鼻血了。” “没事,正常。”豆孖嗓子哑得厉害,想把他推开,可手臂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为了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我们这儿干久了都这样,说明我很快就要升职加薪走向人生巅峰了。” “骗人。” 豆孖一怔,抬眼看向阿苟。这张生得漂亮的脸绷得很紧,眉心拧起,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细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在发抖。” 豆孖叹了口气,这回她连反驳都省了。近十个小时里,她处理了上百具“垃圾”,其中有十几具刚从虫族战场送来,骨缝里还嵌满了细密的虫卵,刚进坑里就噼里啪啦地炸开。她用破布做的面罩根本挡不住浓烟,只能把难受压回去,麻木地烧着下一具。 见她不再反驳,阿苟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虽然豆孖身形逐渐单薄起来,可他起身的瞬间,肩背还是僵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心里的警报再次响起:早上连坐都坐不稳的人,不到一天就能抱着她走路,这恢复速度恐怖如斯啊。 “躺着休息。” “你在命令我?”豆孖抬起眼皮,准备拿出身为金主的威严。 阿苟抿了抿唇:“……求你了,金主老婆。” 豆孖张了张嘴,愣是没挑出这句话的毛病,只好由他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擦去她鼻下残留的血痕。 她闭着眼享受,忍不住感叹道:他真是很有做人夫的天赋呢。 等阿苟的手近乎亲昵地划到她嘴角边时,豆孖还是出声道:“阿苟,这里就不用了。” 他立刻停手,问得很委屈:“我不能碰老婆?” 豆孖掀开一道眼缝瞥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还带着一股子绿茶似的腔调。 她撇撇嘴,把脸埋进粗糙枕头里,闷闷出声:“……不是,随便你。” 果然她还是没有当金主的自觉。 阿苟站起身,走向灶台。扫视了一圈简陋破败的屋子后,他眉头微蹙,将杯底那滩黑漆漆的残水倒进铁锅,打算烧些温水给她。显然他不熟悉这些破烂,点火时试了两次,眉头一直皱着,却没有开口问她,只低头琢磨。 豆孖看了一会儿,判断这人至少懂生活常识,只是不懂穷苦生活;再看之前他那身衣服和装备,还有恢复速度,基因等级肯定在C级以上。 至于具体是哪一级,她没见识,怕猜小侮辱他了。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全是劣等基因的垃圾星?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朦胧。再次睁眼时,豆孖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咚、咚、咚。 阿苟瞬间挺直身子,警惕绷紧,抬眼望向豆孖,等她示意。豆孖撑着身子坐起,朝他比了个“别动”的手势,反手握住腰后的短刀,赤着脚走到门边。 “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随后响起怯生生的童声:“豆孖jiejie,是我。” 豆孖一听,立刻收刀,把门拉开一道缝。 一个矮小的身影立在门口。小女孩约莫十岁,身着由好几块破布拼接而成的衣裳,袖子过长,甚至盖住了整双小手。头发乱糟糟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小脸瘦削,下巴尖尖,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仰头望过来时,漆黑澄澈,干净得像没有一丝杂质的矿晶。 “满宝。”豆孖侧身让出空间,“进来。” 小满没有迈步,她的视线越过豆孖,直直落在屋内的阿苟身上。 “他是……” “他是你姐夫——阿苟,你可以叫他阿苟哥哥。”不等小满问完,豆孖抢先开口。 阿苟站在一旁,跟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小满没回应,只是眉头紧蹙,双手死死攥住一根比自己还要高大的长木棍横挡在胸前,浑身戒备,好似一头随时会亮出獠牙的小兽。 豆孖看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手轻轻按住她握棍的手,把那根木棍往下压了压,又背着阿苟朝她使劲眨眼:“你姐夫受伤了,暂时住这儿。咱们先讲礼貌,棍下留人。” 小满抬眼,认真打量了阿苟片刻,才缓缓把棍子收回身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爷爷让我送来的。是他去滇山坳采的野菌,还让我看着你吃完,不许你拿去换别的东西。” 布袋带着她怀里的体温,里面几朵灰扑扑的菌子,个头不大,倒都新鲜。 豆孖刚接过来,眉头便拧紧了:“我不是说过,不许爷爷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肺不好,摔一跤都没人知道。再过两天我就轮休,我可以去。” “爷爷说你太辛苦了,我们不能一直拖累你。”小满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他还不让我告诉你。” 豆孖喉咙发堵,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顶:“你们不是拖累,我答应过护好你们,就一定做到。你回去告诉爷爷,下次再这样,我就去把滇山坳的菌子全挖走,让他一朵也采不到。” “那jiejie,我陪你一起去。”小满很认真地点点头,说完又往门外看了看。 坡口方向站着一个提葫芦的瘦削身影,他的眼神始终望向这边。豆孖这才明白,爷爷大约也知道她会生气,连门都不敢进。 她被这爷孙俩气笑,朝那边挥了挥手,又问小满:“你刚才说爷爷不让你出村,最近出什么事了?” 小满抿住嘴,声音压低:“摘星台在挑人。前几天,隔壁的阿桑被银面具的人带走了,她mama哭了好几天,到现在人也没回来。爷爷说那些人最近总往村里来,让我别乱跑。” 豆孖猛地攥紧布袋。 灶边随即传来轻响,她回头看去,阿苟正低头搅水,神色如常,见她望过来,还问了一句:“水快热了,要放菌子吗?” “先不放。”她转回来,双手扶住小满的肩,让她看着自己,“满宝,听爷爷的话,不要再独自往村外跑。看见戴银色面具的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我记住了,jiejie。”小满抬眼,漆黑的眸子亮闪闪的,“我会跑得超级快。” 豆孖伸手捏了捏小满瘦小的脸颊rou。她没有躲闪,反倒轻轻往她掌心蹭了蹭,像只温顺撒娇的小猫。 小满看见她鼻下又渗出一点血,小声问:“jiejie,你又流鼻血了?” “干活蹭的,没关系。” 小满显然不信,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递过来时还特意把干净那面朝上:“jiejie,擦擦。” 帕角有一小块补丁,针脚歪斜,线头却没留在外边。豆孖接过来按在鼻下,闻到很淡的皂角味,忽然舍不得拿它擦血,只按了一下便仔细折好:“你自己缝的?” “嗯,爷爷教我的。”小满抿着嘴笑,露出一点小得意,“我还给爷爷补了衣服,他没夸我,但我看见他跟隔壁爷爷炫耀了。” “那下次让他当面夸。”豆孖把手帕收进贴身衣袋,“菌子我收下了。回去告诉爷爷,过两天我就来看你们。” “好的jiejie,我等你。” 临走前,小满已经跨出门槛,又停下来回头看阿苟。她很正式地叫了一声姐夫,等他怔着应声,才面无表情地说:“你长得是很好看,但你要是欺负我jiejie,我会拿棍子打你。我现在打不过,但我可以等你睡着后再打你。” 豆孖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阿苟看了看她,认真答道:“好,我记住了。” 得到保证,小满才算满意。 爷爷在坡口等她,把长木棍拿过去自己扛着,另一手牵住她,一老一小沿着灰棚村的方向走远。 豆孖扶着门看了一会儿,直到两道影子被黑烟吞没,才关门回屋。 摘星台的手,已经伸到灰棚村了,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豆孖看着阿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侧刀柄。她想带爷爷和小满脱身,或许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会是他们的转机。 阿苟盛了碗热水递来,顺手把她捏坏的菌子捡起来:“这个还能吃。” 豆孖接过碗,低声道:“阿苟,我养你很累的,所以你也要有点用才行。” “怎么才算有用?” “永远保护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苟的心口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他抓不住具体的画面,只隐约觉得,这句话,他曾经用命答应过一次。 再抬头时,他仍旧乖巧:“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