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旧人类苟活指南在线阅读 - 灰烬1

灰烬1

    

灰烬1



    “最近怎么又有这么多要清理的?”

    “虫族又进攻了呗,听说这次好几个区同时交战。”说话的人顿了顿,压着嗓子自嘲般笑起来,“你说怎么每次都轮不到我们这儿?”

    同伴拿铁铲敲了敲他的车底,嫌他挡路:“你盼着虫族来?”

    “我盼着能优化。再在这儿烧下去,我肺里都能孵出虫卵了,还不如让虫族给个痛快。”

    “那你可别做梦了,我们这种D级货色,虫族寄生了都怕拉低族群基因。”

    两个人轻声低谈着,直到被巡查员隔着浓烟骂了一句,才齐声道歉,推着运尸车各自散开。

    豆孖竖着耳朵听完全程,手上没停,嘴巴更没打算加入。在这个地方,她早学会了耳朵要比手快、嘴巴要比耳朵慢的道理。

    周围血腥气十分呛人,简易的手套也早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合着手掌。豆孖动作利索地把一具缺了半边身子的尸体推到焚烧坑里,火舌瞬间扑上来,她立刻别过脸,抓起铁钩去够下一件“垃圾”。

    来垃圾星的三个月,她早已熟练这套流程,可始终没法直视那些面目全非的脸。

    三个月前,她还幸福地生活在千年前的地球,脸颊上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加班到半夜也有底气给爸妈发消息,说周末一定回家吃饭。

    结果一场车祸把这些全撞没了。

    等她再睁眼,时间已经来到第二纪元1046年。人类历经漫长的时间迭代,依靠基因划分出三六九等的新人类。而她这种,好听点是活的古人类标本,难听点,只是暂时还没被陈列的展品。

    在这个时代,C级以上的新人类死后遗体极易被虫族寄生,必须统一焚毁,尤其是从星际战场送过来的残骸。

    而救她的爷爷正好是焚烧坪的火化师,肺早就被经年累月的浓烟熏坏。

    试过无数办法都逃不开这片死地之后,豆孖接过他的工牌,揽下这份不查基因等级、只负责把残骸丢进火里就能交差的活,苟延残喘。

    虽然这份工作不要技术,但要命。

    刚来的时候,她蹲在坑边吐到只剩酸水,也坐在铁皮房里哭到断气。后来发现她根本逃离不了,尸体也永远处理不完,就索性逼着自己戒掉流泪的本能。

    头顶的传送带又轰隆作响,新一批残骸混着金属碎片砸下来。豆孖后退半步,避开一截还在冒烟的机械臂,余光却被废料堆下的黑色袋子吸引住了。

    这个袋子完整,封口齐整,跟周围缺胳膊少腿的战场残骸摆在一起,明显格格不入。

    豆孖先看了看左右,确认巡查员还在另一排坑边,才拖着铁钩悄悄挪过去。她用钩尖挑开压在上面的残片,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

    她在垃圾星活了三个月,见过缺胳膊少腿的,见过被虫族攻击得面目全非的,第一次见死得这么漂亮又完整的人。

    这人衣着齐整,领口敞着,露出的皮肤苍白却没有任何伤口。胸口上的金属正缓慢流动,袖扣甚至当着她的面换了个形状。

    豆孖在垃圾星见惯了废铜烂铁,一眼便认出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不简单!

    豆孖抬眼,看向了他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前这张漂亮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可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豆孖自己都怔住了。

    理智还在疯狂预警,这是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留着只会惹来杀身之祸,稳妥的做法是搜刮值钱物件,再把他推进焚烧坑里让他安息。

    可她竟然有点舍不得把这样一张好看的脸烧成一捧焦灰。

    她指尖微微发颤,伸手去解他腕间的液态金属袖扣,冰凉的金属在指腹间微微发烫,带着残存的体温。

    袖扣刚脱下来,一只手突然伸出,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

    豆孖瞬间浑身汗毛起立。

    没死透?

    她没有半分迟疑,掏出腰后的短刀,刀尖对准他的手腕。

    刀锋悬在他手腕上方三厘米处后,她下意识抬眼。

    浓烟与焦黑残骸之间,她撞进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它们深得像风暴过境后的深海。

    漂亮且致命。

    豆孖愣神了几秒。

    那双眼睛牢牢盯着她,她脑子里立刻冒出两个声音。

    恶魔:他看见你了,你得马上灭口!

    天使:这么漂亮的人,你真能下得了手?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撕扯着,最后保命的本能压过冲动,她立刻调转刀尖,对准他的眼眶。

    对不起。

    “7号!”巡查员的喊声忽然从背后逼近,“在那边磨蹭什么?”

    豆孖连刀巡查员的心都有了。

    她立刻收刀,抄起脚边的铁铲,用铲背砸向男人,趁他力气一松,连人带袋一起踹进了焚烧坑内壁的夹缝里。那处正好坑壁凹陷,火焰难以蔓延,缝隙里还留着一丝通风,短时间烧不死人。她甚至还扒拉来几块残骸挡住视线,又摸出火油,随手引燃边上的残骸,滚滚浓烟立刻升腾而起,呛得她眼眶发酸。

    巡查员走到近前,隔着呼吸器问她:“7号,你这边处理完了?”

    “快了。”豆孖把铲柄往肩上一扛,挡住他看向坑里的角度。

    “赶紧换班,下一批马上送到。”巡查员只是粗略扫过一眼,并未察觉异样。

    待巡查员走远后,豆孖回头望向焚烧坑,火焰还在翻涌,夹缝处烟雾更浓,她把扯下的袖扣塞进衣袋,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她把东西放进破布里裹好塞进墙缝后便倒头躺下,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那双湛蓝的眼睛反复在脑海里浮现,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片不肯熄灭的星火。

    豆孖狠狠拍了拍脑袋,翻来覆去。

    “烦。”

    算不上心软,只是那张脸烧成焦灰,她会遗憾很久。

    于是在凌晨三点,换岗交接、看守最松懈的时候,豆孖戴好面罩,踩上发烫的地面,重新走向焚烧坑。跳下去前,她都设想好了最坏的结果:人要是死了,搜刮完东西再重新封好袋子让他长眠;人要是活着,就先拖走,绝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万幸,他还活着。

    豆孖把他拖出来时,自己先被烟熏得咳了半天,随后咬牙将人驮在肩上。男人看着单薄,压下来却沉得要命,她膝盖一软,险些给他跪下,嘟囔着:“你平时都吃秤砣补充营养吗?”

    又为了绕开巡逻灯,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将他挪回住处。

    回到铁皮屋,她把人放到干草垫上,紧接着倒在他旁边喘了许久。

    “先说好,我救你,纯属看脸。”休息片刻后她点了点这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你醒了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你原路退货,我这不兴七天无理由。”

    说完,她把短刀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和衣躺回床上。原本只打算歇一会儿,疲惫却拖着她往下沉。

    可就在她闭眼的刹那,一个念头猛地砸进脑海:敲晕他之前,他应该已经记住她的脸了吧。

    既然是她救回来的人,要是不听话的话,那就直接——

    杀掉。

    这个心思冒出来的时候,豆孖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在垃圾星的这三个月,人变得疯一点好像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