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讨人厌的昊昊
1 讨人厌的昊昊
四月天已经彻底脱去了冬日的凛冽。 周日中午两点,是整栋楼最安静的时刻。 阳光变得暖洋洋的,透过被擦得发亮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上一片柔和的金黄。 凌雾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脸颊贴着暖暖的木地板,手里转着一支快没水的笔。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右上角一个鲜红的“68”,红得很有存在感,像是老师特意换了支最粗的笔写的。 “凌雾,坐起来写。”厨房里传来她mama李秀英的声音,“地板凉,小心着凉晚点肚子疼。” “没事没事,mama你别打扰我,我现在正在思考。” “思考到趴地上了?” “爱因斯坦说不定也趴着思考。” “爱因斯坦思考可考不出个六十八分。” 凌雾被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裂缝从吊灯边上一路拐到墙角,她看了好几年,从裂缝断断续续的线条里看出一只潦草小狗和一条鲸鱼尾巴。 这是一栋凌雾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的老楼,坐落在市里有名的学区里。楼下种着两排香樟,夏天一到,树荫把整个院子盖得严严实实。住在这里的大多是附近学校的老师,或是在写字楼里上班,却住习惯了舍不得搬走的人家。 凌雾家在三楼,楼上四楼住的是林奶奶。 林奶奶是整栋楼最受欢迎的老人,穿着总是干干净净,头发也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小小的银发卡。林奶奶会做好多好吃的,她经常做桂花糕、绿豆糕和糖藕,逢年过节就端着盘子一家家敲门。凌雾从小就爱往楼上跑,她被林奶奶投喂过好多零食,在林奶奶的阳台上偷吃过晒干的地瓜干,甚至还有好几次爸妈出去吃饭不方便带她,她被托付到林奶奶家,在林奶奶家一呆就是大半天。 所以当门外响起那三下熟悉的敲门声,凌雾几乎是弹起来的。 “雾雾!奶奶来啦!” “来啦来啦!”她一边喊,一边把卷子迅速塞进沙发垫子底下,动作快得像是开了倍速。 门一开,林奶奶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桑葚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刚刚在楼下看到卖桑葚的买了点,这个放了就不好吃了,送一点给你们也分分。” “林奶奶最好了!”凌雾已经伸手去拿,被李秀英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先洗手。” “奶奶——” “洗手去。” 林奶奶笑着摆摆手,“别凶孩子,让她吃。”她进了屋,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坐在那张卷子藏身的位置。凌雾心里咯噔一下,屏住了呼吸,生怕林奶奶发现她的考卷。 好在林奶奶没有察觉。她今天心情格外好,从进门起嘴角就没落下去过,等李秀英端上茶,她就忍不住要先开口。 “我跟你们说个高兴事。”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藏不住得意,“昊昊这次比赛,拿了一等奖。” 李秀英放下茶壶,“哎呀,是上次说的那个市里的数学竞赛?” “就是那个。老师说全市只有三个人拿一等奖,他是其中一个。”林奶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开心地展示起来,“昊昊他mama跟我说了之后,我可高兴坏了。还有年级第一,他mama说他最近一次什么考试又是第一。” “真是了不得。”李秀英听林奶奶说完,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赞叹,“这孩子,真是太争气了。” 凌雾嘴里还含着一颗桑葚,听着听着,原本觉得酸酸甜甜很好吃的桑葚就不那么好吃了。 又来了。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从她记事起,昊昊这两个字就像一只无形的大山悬在她头顶上空。 昊昊三年级拿了奥数奖,昊昊四年级又拿了英语比赛的奖,昊昊年年都是三好学生,昊昊从不让大人cao心。昊昊还会弹一手好钢琴,昊昊特别好。每次林奶奶在楼道里碰见mama,聊着聊着,话题总会绕到那个出色的外孙身上。 林奶奶没有恶意,这一点凌雾比谁都清楚。老人家是真心为外孙骄傲,骄傲得藏不住,就像小孩子得了小红花想要给人看。可是每一次,mama听完回家,眼神就会不自觉地飘向她,似乎她也应该更优秀一点。 果然。 听罢李秀英也瞅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就是:凌雾,你瞅瞅别人,再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