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答案(一)
原来这就是答案(一)
玻璃门后的徐宝城朝顾西恩挥了挥手,走进电梯。 顾西恩独自一人走在桥上,回头望了望公寓楼,黑漆漆一片,像酣睡的庞然巨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什么事?” 他接得快,对面却愣了两秒,意外道:“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候接电话。吴秘书说你去欧洲出差,现在是凌晨吧,你进化掉睡眠了吗。” “在别人的休息时间打来,你最好有火烧眉毛的事情要讲。”顾西恩的语气像对方是个半夜失眠的神经病。 话筒传来另一端沉重的呼吸声。顾西铭静默后说道:“最近公司发生了点事。爸爸还在医院休养,医生说不可以再刺激他。我找不到人可以帮忙。” “说重点。” “上次在医院花园我说启源资本的老板周叙买下了我的股份,哥你还记得吧?” “嗯。” “周叙进董事会之后一直在搞小动作。先是要求战略委员会审查所有研发管线的投入产出比,我刚开始觉得是正常的投后管理,没有阻拦。但是他这周突然在董事会上提出,说基因编辑方向的投入太大,回报周期又太长,建议暂缓,把资金集中到仿制药和原料药板块去。” 顾西恩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哦,听起来他是打算砍掉你的核心项目。” 对面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有nongnong的疲倦:“没错。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带大的,和Vita共建实验室的合作黄了之后,爸爸虽然不待见,但也没动过它。周叙进顾氏不到一个月就要把它砍了。我在董事会上反对,他拉拢了两个独董,决议被通过了。我觉得不对劲,太奇怪了。” “你查过他的出资人吗?” “查过,至少表面上看没有问题。他今天又提了一个议案,要把顾氏的研发中心从苏市搬到沪市张江,还说他可以帮忙对接园区资源。他在沪市的根基比我在苏市深多了。” “吴秘书发给你的背调结果看过了吗?” 顾西铭似乎抹了把脸:“看过了。” 像对待明知故犯的问题学生,顾西恩说出的话毫不留情:“既然如此,这不是早该料到的结局吗?周叙砍核心项目、搬研发中心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你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想把顾氏最有价值的东西拆出来,分批次卖掉。基因编辑太烧钱,他想要的是成熟的仿制药产线和稳定的销售渠道。把这些东西拆出来转手卖给产业方,周叙就可以在两年内翻倍退出。” “……他如果这么做,爸爸不会放过他的。” 顾西恩嗤笑道:“顾怀远还躺在医院自身难保呢,他先顾好自己吧。” “那我该怎么办?”顾西铭说得很艰难,“哥,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了。” 桥下的铁轨尽头闪烁的微光渐渐放大,伴着轰隆隆的闷响,一辆火车缓缓驶来,车厢上红白的瑞铁标志慢慢清晰,顾西恩慢条斯理地等待着铁片摩擦的刺耳声停歇,电话那头的顾西铭也陪着他等,仿佛可以为了这句答复等到天亮。 “我可以和顾氏合作。世荣新药的三期临床下个月揭盲,数据出来后两家签一个合作框架协议,联合开发这个品种在国内的市场,用这个利好消息拉回顾氏股价,顺便挽回下你在董事会的名声吧。周叙能砍项目,应该砍不了三期临床的数据吧?” “……什么新药?” “口服小分子减肥药。” 对面像是掉线了。 正准备挂掉的时候,又传来顾西铭的声音,这次带着点警惕:“那你要什么?” 顾西恩顿了顿,似乎是在认真考虑,又似乎是在玩弄对方的耐心,良久后说道:“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等你稳住局面,我希望可以聊聊仿制药板块的合作。不过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别被周叙吃掉。能做到吗?” 像听了个笑话,顾西铭说道:“我还算了解你吧?听起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你也说过啊,我是目前唯一能帮你的。”顾西恩很轻松地说,还在帮他提建议,“实在不行你干脆辞职吧,把烂摊子全丢给顾怀远,带十几亿去马尔代夫度假,也算不错的人生啊。” “……好。我等你的合同。” “明天吴秘书联系你。”说完啪地挂掉电话。 身后灰蒙蒙的公寓大楼里亮起一盏灯。徐宝城站在阳台朝外张望,正好看到桥上顾西恩打电话的背影,打完电话又站在原地和谁发短信。 好忙啊。竟然是二十四小时不睡觉还可以工作的人。 手机短信提示音紧凑地响了两下。 徐宝城按亮屏幕,一条是顾西恩在说“晚安”,另一条来自欧阳姗,也很简短:“注意安全,有事呼我。” 她盯着这后面这条,预感明天文学课上要准备一大堆话向姗姗姐解释。 大脑逃避地发出了怠工信号,压得徐宝城的眼皮越来越沉。只来得及简单洗漱,身体在单人床上放平的下一秒,好像有人忽然关掉了她眼前的电视机,世界只剩下茫茫的一片黑暗。 熟睡中的时间以特殊的单位计算,徐宝城闭着眼睛在灰色的意识里漂浮了很久,耳边由远及近地涌来人潮的喧哗,还有餐具相触的清脆声响,呼地吹过一阵冷风,忘记关阳台门窗了吗?她打了个激灵。 从床上坐起来,毛线袜刚接触到地板,头顶传来叮叮咚咚的风铃声。 徐宝城茫然地向上看了看,再低头,她正站在不久前和朋友光顾过的中东餐厅里。暖风混着香料味扑在她脸上,绿油油的壁纸和巨大的铜盘,老板端着巴克拉瓦从她身旁路过,笑眯眯地打招呼,柠檬黄的顶灯照亮每个细节,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在人群中环视,一个穿紫裙子的侧影迅速从眼前掠过,徐宝城匆忙拨回视角,定在那个角落。周围的人物一点点褪色,灰白的世界里只剩下紫裙子,她试探着走近,慢慢能看到一头染成亚麻色的柔顺长发,脚底下踩着一双波点芭蕾鞋,由于翘着二郎腿,垂在半空中的那只鞋跟掉了。 徐宝城走到紫裙子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她细白的手腕一晃,上面纹了只燕尾蝶。紫裙子不悦地回过头,与她细瘦高挑的身体不同,那是一张浓艳的面孔,是只一眼就能刻在心里的脸庞。徐宝城呆呆地望着她,很陌生似的,声音颤颤地从嗓子里挤出来:“Bonnie……” 如同面对一个路人,徐宝妮不理会她,满不在乎地扭头,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淡香气,像狂欢节游行花车上飘落的金色彩带。徐宝妮抖抖肩膀掸开她的手,扬起客气的笑容同坐在桌对面的人说话:“您刚才说了什么?” 徐宝城僵硬地顺着徐宝妮的视线看去。 “……顾先生?” 介于穿浅蓝学士袍的顾先生和湖边的顾先生之间,他穿着正式西装,看起来与这家平价餐厅格格不入,手边还放着预备送给约会对象的礼物盒。 徐宝城涨红了脸,搭在徐宝妮肩上的手也收了回来。顾西恩谁也没看,目光移到徐宝城脚上的毛线袜,关切地问道:“怎么不穿鞋?” 徐宝妮坐不住了,芭蕾鞋跟在地板上敲了几下,指着墙上的钟表:“已经晚上八点了!” 徐宝城同步地望去,圆盘表的秒针机械地转着,从零到十二走过满满一圈,滴答滴答的声音与她脑海中的某种节奏重合。徐宝城的手脚无法动弹了,她的世界变成一只钟表。 钟表上的数字变了,秒针震颤着指向三十八和三十九之间的某个刻度。 “Suki又胖了啊。” 食物的油香和人群的嘈杂消失了,暖白色的灯光洒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是mama在说话。 徐宝城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果然下一秒mama的手拍在她背上:“站好,要量身高。如果体重持续增长,那个子一定也在涨吧?”mama正在严厉地看着她。 没有长高。护士端着餐盘走进来,mama对徐宝城说今天不准吃晚饭。 护士先是问了病床上的人几个问题,徐宝城没听清,接着护士转了几圈手摇柄,床头缓缓升起。她看到了平躺着的、面无表情的徐宝妮。 桌板滑到徐宝妮胸前,连带着餐盘一起。她木然地睁着眼睛。 “Bonnie,如果不吃饭,伤口是不会痊愈的。”mama在劝她。 “我吃了很多药片。有这么多,”徐宝妮双手虚空地捧在一起,“我很饱了。” mama是不爱说废话的人,她敲了敲桌沿:“全部吃掉。”说完转身走出病房,让徐宝城留在这里。 徐宝城坐在床边,看着门合到只剩下一条缝,能观察到一点外面的护士工作区,墙上有一幅查尔斯河的铜版画。 “今天也拜托你了。”徐宝妮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徐宝城回神,病床上的人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内容很丰富,有一个扎实的全麦火鸡三明治,配着沙拉和酸奶。 “我长胖了。”徐宝城为难道,“mama说我的体重必须控制在四十公斤以下。”否则会把冰面砸出一个窟窿。记得mama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的胃很满。强塞进这些东西会吐出来的。”徐宝妮精神非常差,只说完这些话就歪到枕头上,“脚也很痛。” 徐宝城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还有半掩在被子下缠满绷带的脚踝,犹豫片刻,拿起了那只三明治。面包有谷物的粗糙感,火鸡rou又厚又咸,夹着生菜和切达奶酪。 看她吃着,徐宝妮轻松地舒了口气,不忘嘱咐道:“mama说盘子里的食物一定要全部吃掉。” 这句话的余音拉得很长。徐宝城不知道在咀嚼什么,只是不停地吞咽,火鸡rou咸得让她很想喝水。最后肚子撑得快要爆炸。 手臂抽搐了一下,徐宝城满头大汗,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公寓的天花板,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