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井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工人将一根粗重的横梁吊上戏台，粗糙的麻绳擦过老木头，发出又干又长的涩响。有人蹲在地上量着尺寸，粉笔灰簌簌落在青砖上，很快又被来来往往的杂沓脚步踩得一片模糊。侧幕后头，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对词，一句一句，拖着幽怨的腔调，不急不缓。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林佳站在戏院空旷的广场边缘，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想出去，便径直往大门走。那扇黑漆木门明明半开着，外头隐约透着有人走动的昏黄光晕。可当她的手掌按上去时，门板却纹丝不动。那不是上了锁的滞涩，而是感觉门的另一边，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死死抵着，抵得极稳。

    她没多想，转过身，又去推化妆室的门。掌心贴上的瞬间，门板竟是温热的。里头传来压抑而细碎的低语声，听不真切，门同样推不开。

    脚下的青砖渗着阴冷的湿气。她低下头，看见化妆室那高高的木门槛边，赫然躺着一张被踩得发皱的戏单。纸边不知被什么液体浸透了，散发着一股陈年朽木与脂粉混杂的腥甜味。字迹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暗色，像是一摊死去的血迹。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纸页又湿又软，像是一层冰冷的人皮，几乎要烂在指间。大部分名字都已经难以辨认，唯独花旦那一栏，还残存着一个字。

    那墨迹被水晕开，边缘竟像是活物般微微泛着不规则的毛刺，却仍能凄厉地辨认出——

    挽。

    她将戏单翻转过来，背面印着一个甩着长长水袖的花旦。那花旦孤寂地背对着她，站在一座亭子中。林佳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她分明感觉到，纸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花旦，刚才似乎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疯狂往上爬。林佳扔掉手里的戏单，快步走向那个正蹲在地上量尺寸的工人。

    「请问，这里还有别的侧门吗？大门怎么推不开？」她强压着发紧的嗓音询问。

    工人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手里的粉笔继续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白线，径直穿过了林佳投在地上的影子，甚至毫无察觉地划过了她的鞋尖。

    林佳呼吸一滞，心底的恐慌骤然放大。她猛地转过身，伸手去抓旁边一个正扛着戏衣箱子路过的杂役：「不好意思——」

    指尖触碰到那人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时，预想中布料的阻力并没有传来。林佳的手就像是穿过了一团湿冷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浓雾，径直没入了杂役的肩膀。那个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挺挺地撞了过来，硬生生穿透了林佳的身体，继续往戏台走去。

    林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煞白。

    在这个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戏院里，他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她只能在院子里盲目地走。天色像是被谁抽干了底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工人们的喧嚣远了，不知何时，檐下几盏破旧的红纸灯笼被幽幽点亮。昏黄的光晕很薄，照不远。戏台已经空了，只有那座搭好的道具亭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亭子的横梁上，垂着一根晃荡的麻绳，没有人去收。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身惨白的戏服，长长的水袖没有完全垂下，随着夜风如招魂幡般轻摆。那人没有从广场中央穿过，而是无声地绕进了戏台侧面、房子后头的一条窄路。林佳分明记得，那里之前是一堵死墙，根本没有路。

    当她鬼使神差地跟上去时，那条窄路已经快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白衣人没有回头。

    路的尽头，是一片死寂的黑竹林。竹子生得极高，风穿过的时候，整片竹海发出海啸般的凄厉沙沙声。脚下的地渐渐变得绵软，像是踩在积了百年的腐烂落叶上，每一步都往下陷。

    白衣人在一口古井边停了下来。青石砌成的井沿布满苔藓，井口漆黑如墨。他缓缓扬起原本低垂的头颅，看向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白得惨烈。

    白衣人背对着她，削瘦的肩膀薄得像是一张纸，惨白的戏服在凄冷的月光下，几乎要融进那片光里。

    紧接着，竹林深处有脚步声。一个穿暗红长衫的人从竹子后面走出来，停在井对面。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风很大。林佳只能听见碎掉的句子。

    「……你又来了。」

    「你看见我了。」

    「我每天都看见。」白衣人说。水袖极轻地动了一下。「可我不能再演了。」

    「……演完这一场。」

    「演完就会结束吗？」白衣人的声音低下去，「还是演完……你便不再看我了。」

    红衣的人影停顿了许久，才有一句飘过来：「对。」

    白衣人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喉结的位置，随后将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便完成我最后一个心愿可好？」

    林佳站在竹林边缘，呼吸发紧。

    月光落在那人削瘦的侧脸上，油彩尚未完全卸尽，在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模糊的红痕。水袖垂着，弧度很熟悉。她忽然想起旧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花旦吊死在道具亭横梁上的那一张。照片印得不清，只能看见侧脸、水袖，和那根绳子。

    可此刻井边的这个人，侧脸的线条、水袖落下的方式，甚至连偏头时那点极轻的弧度，都和照片里的重叠了。

    不是像。

    是同一个。

    她的指尖发凉。报纸上的日期、戏院的名字、九月九日早晨的场，一瞬间全挤进脑子里。这个还站在井边、还在说话的人，就是两年前那个在众目睽睽下把自己吊死的花旦。而她现在看见的，是他还活着的时候。

    风声大了些。白衣人没有再动。林佳想再看清一点那张脸，可夜色太浓，油彩的痕迹又在月光下晃。她只能确信一件事：报纸上的人，和眼前的人，是同一张脸。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明明睡下了……是在做梦吗？

    她这样想着，再抬头时，井边已经空了。白衣人和那道暗红的身影都不见了。竹林深处只有风声，没有脚步。她上前走到井沿，往下看了看，又抬眼望向竹林更深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疼。

    掌心贴着脸颊，只有一点凉意。果然是在梦里。

    身侧的井水忽然发出极轻的声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告诉自己不可以靠近。可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水面。她还是慢慢凑过去，只敢用眼角看。

    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

    叶子很小，边缘卷着，在黑水上微微转。她刚松了口气，脚下的腐叶突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只来得及抓住井沿，青石的苔藓又湿又滑，指尖撑不住，整个人栽了下去。

    天地倒转。

    水很冷，灌进耳朵和鼻子里。她往上挣，手碰到的不是井壁，而是更软的东西。再睁眼时，她已经从一片浅水池里爬了出来。头顶很高的地方有一个洞口，外头弥漫着一层白雾，光从那里漏下来，昏而远。眼前是一座石门，石色旧，纹路被磨得发浅，看着有年代。门半掩着。

    她很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过就起一层颤。她侧着身子，悄悄从门缝里进去。

    里面是一间房间。屏风立着，书桌在侧，暖色的烛火跳着，把木头和纸页都照得发黄。空气是干的，带着一点旧书和烛烟的味道。她拿过一盏烛火，走到木制屏风后面的死角，把身子蜷起来，试图让那点热把衣服烤干。

    靠着靠着，眼皮就重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人声吵醒的。

    不止人声。

    还有别的声音，压抑的、湿润的、一下一下的，混着极轻的喘息，从屏风另一边传过来。烛火还在跳。她睁开眼，后背抵着屏风，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又陷进了另一层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