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门前雨

    满是灰尘的化妆师利，林佳咬着指甲，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泛黄的旧《申报》。

    手电筒惨白的光晕里，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像是一群死去的飞虫。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关联，脸色瞬间煞白。

    空气里那股劣质的戏曲油彩与陈年旧木头发霉的味道，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正一点点扼紧她的喉咙。

    她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感觉这房间里待着不舒服，有点太闷了……我们先往外走吧……」

    陈子苓立刻将手电筒的光圈压低，护在她身侧关切道：「是有哪里不舒服嘛？」

    「是有点……我们快走吧。」

    林佳没有多做解释，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面映照过第三个人的斑驳铜镜，转身便往外走。

    废弃戏院的后台宛如一座错综复杂的朽木迷宫。

    漆黑的走廊里，发软的陈年木地板随着他们的步伐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嘎吱」声。两个少年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纵横交错的走廊间剧烈晃动。看着林佳的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在这不见天日的残垣断壁中，竟然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季末迁不紧不慢的轻笑声。他似乎完全不受这阴森气场的影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腔调：「小娘子不舒服还能跑这么快吗？」

    七拐八绕，冷风裹挟着外头的雨气终于从前方透了进来。眼看终于是要冲出那扇沉重的木门，林佳死死攥着那截旧报纸，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句破了音的战栗：

    「九月九……报纸上写的日子，不就是今天……这个巧合也太恐怖了。」

    门一开，刺眼的阳光毫无防备地照在她身上。于是下意识伸手遮挡，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缓过神来，指缝中的景象却让她猛地一怔。

    ——没有荒废的灰尘，没有阴暗的残垣，四周竟是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搬运戏服的杂役、忙着搭建的道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桌椅，空气里甚至还浮动着市井的喧嚣与茶水的香气。

    她吓得脚步猛地顿住。

    季末迁比她更快半步。

    一只手握住了她遮挡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把她往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肩上，将她代入怀里。动作看着懒散，却恰好挡住了她继续往前的去路。

    「小娘子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停了下来？」

    他声音依旧带着那点漫不经心的尾音，像只是觉得她吓了一跳。可揽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掌心贴着她小臂的地方，温度比雨夜里应有的更凉一些。

    外头依旧是黑夜。

    雨丝还在落，电灯的光远远地停在栅栏边缘，什么热闹都没有。林佳一时分不清刚才是幻境还是现实。后脑那道伤疤却突地热了一下，又迅速冷却，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擦过去。

    陈子苓原本就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看见她脚步顿住、脸色变了的瞬间，他也下意识抬手去拉她的披肩。可季末迁已经先把人带进了怀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放下。

    皮革夹克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目光在季末迁揽着林佳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又很快移开，看向门外黑沉沉的雨夜。

    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问。

    季末迁像是没察觉这点沉默。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还没完全回神的林佳，唇角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外面黑，看着路。」

    他手臂这才松开些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仍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夜深了，我想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你们觉得呢？」

    林佳十分赞同，现在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嗯，毕竟拿到了报纸，也算有收获。」

    三人回去的路上，林佳对季末迁态度好起来：「对了，别叫我什么小娘子，我叫林佳，这个是陈子苓。今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她伸出手和他握手：「你说呢？季末迁。」

    季末迁看着她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笑着也伸手过去，「嗯，林佳。」

    陈子苓在一旁淡淡开口，「说起来，你回家也是这条路吗？」

    「可以是。」季末迁不是看不懂陈子苓，只是想逗逗他。

    「哼。」忍了一路的陈子苓终究是不爽得偏过头去。

    「哎呀，干什么呀，你们两个男的别为我吵架啊！」

    林佳捧着脸坐看季末迁，右看陈子苓。她觉得现在是这几天来最安心的时候，直觉告诉她季末迁不简单。无论是他身上的气味，还是几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每次都在她最惊慌的时候解救她。

    「论脸皮还是你林佳顶顶厚。」陈子苓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么？」季末迁用手点了点她的脸颊，恍然大悟：「啊，陈子苓说的是真的。」

    三人一路嬉笑回到陈宅前。

    陈宅门前的弄堂阴暗而狭长。夜色和着初秋的冷雨，将两旁的粉墙黛瓦浸染得一片死寂。就在三人刚刚停下脚步的瞬间，有个人影站在陈宅门前，没有进入。

    林薰就站在那里。

    他未撑伞，一件宽松的单薄黑袍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肩头，领口敞得极开，露出一截病态而绝望的冷白锁骨。湿冷的雨丝早已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jiejie去哪里了，怎么回得这么晚？」

    没有愤怒的质问，也没有病弱的喘息。林薰只是站在那，淡淡地问道。声音轻，却像是在雨里放了很久。

    林佳脚步顿住。「林薰？」她几步上前，伸手去拢他敞得过开的领口，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发凉。

    「你怎么来了？家里的佣人怎么让你那么晚还出门乱逛？敞那么开不冷吗？」

    她低着头把那点布料拉好，再抬眼时才发现，林薰的视线根本没在自己身上。而是绕过她，直直看向她身后。

    林佳侧过脸，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正对上季末迁。

    她眉心微微蹙起：「你们认识？」

    季末迁的目光在林薰身上停着没动。墨绿色外套被雨打湿的边角贴在他腕侧，他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浅了浅，才开口：「是。我与林薰相识。」

    林薰听闻，极轻地扯了扯唇角。那弧度很淡，却黏，像是雨丝在皮肤上拖出的痕。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季末迁，声音仍旧淡：「何止是相识。」

    几日未见，林佳竟从这个素来病弱的弟弟身上，隐隐窥见了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

    察觉到jiejie审视的目光，林薰将视线缓缓转回，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神情从容得近乎诡异：「母亲发寒热，现在在医院休息。不过不用担心，舅舅去照顾她了。」

    「生病?……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生病了。」林佳吃惊道。

    「或许是换季吧，感冒发烧也是正常。」林薰靠近林佳，轻声安慰她，外人看来像是在说悄悄话，「母亲临走时让你住回家来，说家中事物需要你打理。」

    家中事务要她打理？

    家中上下的事务向来都是交给老管家里外打理的，那位老人家侍奉林家数代，深得母亲信任。母亲也从未对她有多这样的要求。

    林佳刚想开口追问，陈子苓便沉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要在家门口讨论？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林薰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陈子苓的话一般，径直抬手去握林佳的手腕。他的动作算不上粗暴，可那几根手指扣在腕骨上，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容抗拒的冰冷。

    「等等。」

    林佳看着行为愈发诡谲的弟弟，又看了看身侧神色戒备的陈子苓，顺势挣开他的手，语气放柔了些许：「子苓说得对，外头风大，进屋喝点热茶吧……你看，你的手都这么冰了。」

    「不了，今日我先回去了。」

    林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苍白的唇角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当即冷拒绝了邀请。他没有多作纠缠，说完便收回视线，转过身去，抬脚便要融入那片浓重的夜色里。

    「夜深了，你要独自回去？」林佳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林薰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他微微侧过脸露出小巧的下巴，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幽深得不见底：「jiejie陪我一起便不是独自。但如果jiejie不愿意，我就一直等jiejie回家，一直等……」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结了冰。

    陈子苓的眉心骤然拧紧，林薰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正想着，身旁有一道清淡的影子散漫地动了动。季末迁不知何时向前迈了半步，将墨绿色软绸外套披在林薰的身上。

    「夜路难行，小少爷身子骨又单薄。」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地落在林薰孤冷消瘦的背影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林佳既然不放心，我陪他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