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神＞ 第三章 無名之神 / 无名之神
＜山中神＞ 第三章 無名之神 / 无名之神
(繁/简) 晨曦初起，微弱的光穿透破舊的窗紙，映得土屋幽暗。 許月娘顫著手拿起枕邊的小石像。 那石像只有手掌般大小。她看了片刻，手指便猛地一抖，石像跌回草蓆榻面。 獸面人身。 一雙眼睛雕得又圓又凸，幾乎突出眼眶。嘴角向兩側咧開，露出兩枚尖長獠牙。鼻樑粗闊，額間刻著幾道扭曲紋路，身軀卻端正盤坐，雙手置於膝上。 石像表面灰黑斑駁，許多地方都已磨得模糊，惟獨那雙凸出的眼睛，彷彿在凝視她。 許月娘臉色蒼白，渾身細毛豎起。她昨夜入睡前，枕邊分明什麼也無。 這石像，她似乎曾在哪裡見過。 許月娘盯著它看了許久，腦海中仍一片模糊。她越想，心底越是發寒。 紙紮童女口中的「主人」…… 趙有田的死，難道真的與祂有關？ 那麼昨夜那句——「……便將妳相公還給妳。」 也是真的？ 許月娘下意識望向屋門，依稀看見趙有田再次推門而入的模樣。 她幾乎一陣暈眩。 不。 她不要。 許月娘伸手將石像拿起，冰冷的石面貼在掌心，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接著，她將石像揣進懷中，推門走了出去。 甫一開門，便見幾個村民從村口方向回來。幾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話。 「爛光了？什麼意思？」 「就是說，仵作剖開來看了。五臟六腑全爛了。」 另一人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說沒有外傷？」 「是啊，外頭沒傷，裡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爛了一樣。你說邪不邪門？」 「難怪那夜叫得那麼慘……足足叫了半個時辰……」 許月娘站在門前，臉上血色盡褪。 這時，其中一人才無意抬眼看見她。其餘幾個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來，頓時全都住了口。 幾人彼此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往旁邊讓了讓。 「走、走罷……」 他們匆匆從土屋前離開，走出一段路後，才有人極輕地嘀咕了一句： 「偏偏那夜，她又上了山……」 許月娘的手抖得厲害，可她沒有停下。 一步。 一步。 沿著烏啼嶺的山路往上走。 明明是白日，山中天色卻灰濛濛。薄霧貼著林間游移，四周靜得異常，連鳥鳴都像隔得很遠。 許月娘越走，心跳越快。轉過前方一道彎時，她腳步猛地停住。 不遠處的山路中央，站著一個穿桃紅衣裳的童女，小小的身影一動不動。 許月娘的腳步再也邁不出去。 下一刻，童女一步一步朝許月娘走來。隨著距離漸近，許月娘也看清了她的模樣。 臉是一層白紙，頭髮是烏黑的紙。眉毛、眼睛與鼻子皆由墨筆描成，兩片鮮紅的嘴唇微微彎著，掛著一抹僵硬的笑。 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紙衣便發出細響。 沙沙…… 沙沙…… 許月娘雙足如被灌了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童女在她面前停下，仰起那張白紙糊成的臉。嘴唇未曾動，稚嫩的聲音卻已響起： 「jiejie，妳終於來了。」 「妳今日若再不來，主人便要把妳的願收回去了。」 許月娘的唇顫著，「什、什麼願？」 紙紮童女天真地道：「妳求主人殺了妳相公呀，奉獻的是『什麼都願意』。」 許月娘腦中一片空白，「我……我沒有……」 紙紮童女仍舊笑著，聲音卻變得認真而不祥： 「jiejie，不能抵賴。主人最討厭言而無信的人。」 說罷，童女便轉過身，沿著山路往上走去。 沙沙。 沙沙。 許月娘的喉頭如被勒緊，可想到那句「將妳相公還給妳」，她還是抬起了腳，一步一步跟上。 到了槐樹前，紙紮童女終於停下腳步。 許月娘抬起頭，怔愣當場。 槐樹後方，立著一座廟。 那夜她倒在槐樹下時，後頭明明只有一片昏暗山林，哪裡有什麼廟？ 眼前的廟不大，瓦頂青黑，簷角斑駁，木柱與門扇都已褪成暗沉的舊色。石階縫間生著青苔，兩盞掛在門前的燈籠也舊得發灰。整座廟彷佛已在山中立了多年，卻無修葺過的痕跡。廟門緊閉，門楣無匾。 晨光落到這裡，竟像暗了幾分。 紙紮童女提著燈籠蹦上石階。 「jiejie，到了。」 她伸出薄薄的紙手，推開廟門。沉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門內光線昏暗，燭火微微跳動，照不清裡頭供著什麼。 甫一跨過門檻，許月娘便面露訝色。 從外頭看，這分明只是一座細小的舊廟，裡頭卻全然不是那回事。大殿比她想像中寬敞許多，朱紅木柱一路往深處延伸，漆色鮮亮，沒有半點剝落。腳下青磚乾淨平整，兩旁燈盞皆燃著火。空氣中，亦無老舊廟宇常有的霉味。 許月娘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眼前這座大殿，根本不該裝得進方才那座小小的廟。 「jiejie，這邊。」紙紮童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許月娘回過神，只見她已往右側一道長廊走去。 她連忙跟上。 童女紙做的鞋履踩過石磚，沒有腳步聲。走了半晌，童女在一扇木門前停下。 「到了。」 她伸手推門，一股溫暖水氣迎面而來。 房中霧氣氤氳，中央放著一個足可容人的木桶。桶中盛滿溫水，水面漂著青翠草葉，間或浮著不知名的白色花瓣。熱氣蒸騰間，淡淡草木清香瀰漫開來。 許月娘狐疑道：「這是……」 紙紮童女道：「水裡放了蘭草和艾葉，jiejie請先沐浴。」 她回頭問道：「為什麼？」 「凡塵污穢，不能帶到主人跟前去。」 語畢，童女便轉頭離開，門扉輕聲闔上，留下許月娘在原地。 木桶旁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整齊放著一方細麻澡巾、一把木梳，還有一套疊得方正的衣裳。衣料素白柔軟，看不出是什麼料子，只覺得比她平日穿的粗布細緻許多。 許月娘心裡更不安了。 她低頭摸了摸懷裡那尊石像，又看向氤氳著熱氣的木桶。 ——凡塵污穢，不能帶到主人跟前去。 那位「主人」，到底是什麼人？ 許月娘抿緊唇，伸手解開衣帶。 紙紮童女走在前頭，引領許月娘往廟宇更深處走去。 許月娘身著一襲極素淨的淺灰長衣，交領窄袖，腰間繫著一條同色布帶，樸素寡淡。腰間一束，更顯身量纖細。剛沐過的烏髮未曾挽起，披在肩後，幾縷濕髮貼著白皙的頸側。 她脂粉未施，眉眼被水氣潤得清透。 紙紮童女將她引進了內殿。 內殿正中有一方高臺，臺上端坐著一尊巨大的青銅神像。 許月娘微微瞠目。 獸面人身，圓凸雙目，嘴角向兩側咧開，露出兩枚尖長獠牙；額間是扭曲紋路，雙手平放膝上，端正盤坐，與她懷中那尊小石像一模一樣。 只是眼前這一尊足有數人之高。 青銅像前設有一張深色供案，案上香爐青煙裊裊，兩側燭火靜燃。供案前，地面上是一方拜墊。 許月娘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拜墊與尋常廟宇裡所見的形制相似，方方正正，厚實平整，卻大得異常。橫陳在青磚地面上，足以讓十數人一同跪拜。 紙紮童女道：「主人，許月娘帶到。」 許月娘愣愣地四處張望，卻不見任何人。 她再一回頭，方才還站在身旁的童女，竟也不見了。 殿中頃刻靜得可怕。那尊青銅神像越看越是駭人，許月娘的心也越跳越快。 她猶豫片刻，終是提起衣袍下擺，雙膝併攏，腰背挺直，在那方巨大的拜墊上跪了下去。 她不敢直視神像，只得垂下眼眸。 驀然，一道聲音傳來，低沉而清越： 「兩回不願上山，是不肯還願？」 許月娘猛然抬頭，眼睛迅速地掃過四周——空無一人。 她結巴道：「我、我從未入過大、大人的廟……何時許的願……我、真不知……」 那道聲音靜默片刻，方道：「妳不認？」 許月娘腦中陡然閃過似夢似真的零碎畫面。 ——滂沱大雨，槐樹之下，劇痛的小腹…… 好痛。 她驀地捂住下腹，低低痛吟了一聲，耳畔響起一道氣若游絲的聲音。 她的聲音。 ——「殺了他……」 ——「我什麼都願意……」 下一刻，景象消失，她彷彿被扯回廟中，青銅神像重現眼前。 許月娘微蜷著身子，一手捂住小腹，呼吸凌亂，淚珠「啪」聲滴落在拜墊上。 「如今認了？」 「……認。」 「既認，如今吾便收願。」 她慌張地抬眼，「要……如何還？」 「逢初一、十五，上山侍奉。」 許月娘心弦頃刻放鬆。她連忙伏身，額頭觸墊。 「月娘定會用心整理大人的廟宇，灑掃殿宇，添香奉燭，一件不漏。」 這回，那道聲音沉默得久了些，久到許月娘暗暗覺得奇怪。 良久，祂終克制地道：「吾不缺人灑掃。」 她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祂道：「逢初一、十五，以身侍奉。」 許月娘臉上的血色霎時褪淨。 她再遲鈍，也聽明白了那四個字的意思。 她不想。 可下一刻，紙紮童女那句話又浮上腦海。 ——若再不上山，便將妳相公還給妳。 趙有田。 只要一想到那個名字，她便難以呼吸。 她如今終得自由。沒有人會在夜裡踹開屋門，沒有人會帶著酒氣撲到她身上，也沒有人會因賭輸幾文錢便將她打得爬不起來。 她首次知道原來日子可以這樣安靜。 若……只是初一和十五…… 她連趙有田那兩年都熬過來了。是不是只要一個月熬過兩日，剩下的日子，便還是她自己的？ 這個念頭方冒出，許月娘便覺鼻尖一酸。 她是不是，到頭來一條賤命，逃得過趙有田，也注定只是一具任人取樂的rou體？ 她望著眼前神像，指尖掐得掌心發疼。 她那夜到底求了什麼？ 神？ 妖？ 還是披著神名、藏在山中的怪物？ 那樣的獸面，那樣的獠牙……她的胃裡倏然發冷。 祂的聲音再度傳來，仍舊平靜：「二日前乃初一。吾命人喚妳上山，妳未曾來。」 許月娘心頭一沉，「那、那一回……」 祂只淡淡兩字：「躺下。」 許月娘的目光慢慢落到身下那方巨大的拜墊上。 沐浴。 更衣。 還有這張大得異常、足以讓人臥躺的拜墊…… 從她踏進廟裡開始，一切便成定局。 ＊＊＊＊繁简分隔线＊＊＊＊ 晨曦初起，微弱的光穿透破旧的窗纸，映得土屋幽暗。 许月娘颤着手拿起枕边的小石像。 那石像只有手掌般大小。她看了片刻，手指便猛地一抖，石像跌回草蓆榻面。 兽面人身。 一双眼睛凋得又圆又凸，几乎突出眼眶。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枚尖长獠牙。鼻樑粗阔，额间刻着几道扭曲纹路，身躯却端正盘坐，双手置于膝上。 石像表面灰黑斑驳，许多地方都已磨得模糊，惟独那双凸出的眼睛，彷彿在凝视她。 许月娘脸色苍白，浑身细毛竖起。她昨夜入睡前，枕边分明什么也无。 这石像，她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许月娘盯着它看了许久，脑海中仍一片模糊。她越想，心底越是发寒。 纸扎童女口中的「主人」…… 赵有田的死，难道真的与祂有关？ 那么昨夜那句——「……便将妳相公还给妳。」 也是真的？ 许月娘下意识望向屋门，依稀看见赵有田再次推门而入的模样。 她几乎一阵晕眩。 不。 她不要。 许月娘伸手将石像拿起，冰冷的石面贴在掌心，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接着，她将石像揣进怀中，推门走了出去。 甫一开门，便见几个村民从村口方向回来。几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烂光了？什么意思？」 「就是说，仵作剖开来看了。五脏六腑全烂了。」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说没有外伤？」 「是啊，外头没伤，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烂了一样。你说邪不邪门？」 「难怪那夜叫得那么惨……足足叫了半个时辰……」 许月娘站在门前，脸上血色尽褪。 这时，其中一人才无意抬眼看见她。其余几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来，顿时全都住了口。 几人彼此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 「走、走罢……」 他们匆匆从土屋前离开，走出一段路后，才有人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偏偏那夜，她又上了山……」 许月娘的手抖得厉害，可她没有停下。 一步。 一步。 沿着乌啼岭的山路往上走。 明明是白日，山中天色却灰濛濛。薄雾贴着林间游移，四周静得异常，连鸟鸣都像隔得很远。 许月娘越走，心跳越快。转过前方一道弯时，她脚步猛地停住。 不远处的山路中央，站着一个穿桃红衣裳的童女，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许月娘的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下一刻，童女一步一步朝许月娘走来。随着距离渐近，许月娘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脸是一层白纸，头发是乌黑的纸。眉毛、眼睛与鼻子皆由墨笔描成，两片鲜红的嘴唇微微弯着，挂着一抹僵硬的笑。 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纸衣便发出细响。 沙沙…… 沙沙…… 许月娘双足如被灌了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童女在她面前停下，仰起那张白纸糊成的脸。嘴唇未曾动，稚嫩的声音却已响起： 「jiejie，妳终于来了。」 「妳今日若再不来，主人便要把妳的愿收回去了。」 许月娘的唇颤着，「什、什么愿？」 纸扎童女天真地道：「妳求主人杀了妳相公呀，奉献的是『什么都愿意』。」 许月娘脑中一片空白，「我……我没有……」 纸扎童女仍旧笑着，声音却变得认真而不祥： 「jiejie，不能抵赖。主人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 说罢，童女便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沙沙。 沙沙。 许月娘的喉头如被勒紧，可想到那句「将妳相公还给妳」，她还是抬起了脚，一步一步跟上。 到了槐树前，纸扎童女终于停下脚步。 许月娘抬起头，怔愣当场。 槐树后方，立着一座庙。 那夜她倒在槐树下时，后头明明只有一片昏暗山林，哪里有什么庙？ 眼前的庙不大，瓦顶青黑，簷角斑驳，木柱与门扇都已褪成暗沉的旧色。石阶缝间生着青苔，两盏挂在门前的灯笼也旧得发灰。整座庙彷佛已在山中立了多年，却无修葺过的痕迹。庙门紧闭，门楣无匾。 晨光落到这里，竟像暗了几分。 纸扎童女提着灯笼蹦上石阶。 「jiejie，到了。」 她伸出薄薄的纸手，推开庙门。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门内光线昏暗，烛火微微跳动，照不清里头供着什么。 甫一跨过门槛，许月娘便面露讶色。 从外头看，这分明只是一座细小的旧庙，里头却全然不是那回事。大殿比她想像中宽敞许多，朱红木柱一路往深处延伸，漆色鲜亮，没有半点剥落。脚下青砖乾淨平整，两旁灯盏皆燃着火。空气中，亦无老旧庙宇常有的霉味。 许月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眼前这座大殿，根本不该装得进方才那座小小的庙。 「jiejie，这边。」纸扎童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许月娘回过神，只见她已往右侧一道长廊走去。 她连忙跟上。 童女纸做的鞋履踩过石砖，没有脚步声。走了半晌，童女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到了。」 她伸手推门，一股温暖水气迎面而来。 房中雾气氤氲，中央放着一个足可容人的木桶。桶中盛满温水，水面漂着青翠草叶，间或浮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热气蒸腾间，淡淡草木清香瀰漫开来。 许月娘狐疑道：「这是……」 纸扎童女道：「水里放了兰草和艾叶，jiejie请先沐浴。」 她回头问道：「为什么？」 「凡尘汙秽，不能带到主人跟前去。」 语毕，童女便转头离开，门扉轻声阖上，留下许月娘在原地。 木桶旁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整齐放着一方细麻澡巾、一把木梳，还有一套叠得方正的衣裳。衣料素白柔软，看不出是什么料子，只觉得比她平日穿的粗布细緻许多。 许月娘心里更不安了。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尊石像，又看向氤氲着热气的木桶。 ——凡尘汙秽，不能带到主人跟前去。 那位「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许月娘抿紧唇，伸手解开衣带。 纸扎童女走在前头，引领许月娘往庙宇更深处走去。 许月娘身着一袭极素淨的浅灰长衣，交领窄袖，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布带，朴素寡淡。腰间一束，更显身量纤细。刚沐过的乌发未曾挽起，披在肩后，几缕湿发贴着白皙的颈侧。 她脂粉未施，眉眼被水气润得清透。 纸扎童女将她引进了内殿。 内殿正中有一方高台，台上端坐着一尊巨大的青铜神像。 许月娘微微瞠目。 兽面人身，圆凸双目，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枚尖长獠牙；额间是扭曲纹路，双手平放膝上，端正盘坐，与她怀中那尊小石像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一尊足有数人之高。 青铜像前设有一张深色供案，案上香炉青烟袅袅，两侧烛火静燃。供案前，地面上是一方拜垫。 许月娘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拜垫与寻常庙宇里所见的形制相似，方方正正，厚实平整，却大得异常。横陈在青砖地面上，足以让十数人一同跪拜。 纸扎童女道：「主人，许月娘带到。」 许月娘愣愣地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人。 她再一回头，方才还站在身旁的童女，竟也不见了。 殿中顷刻静得可怕。那尊青铜神像越看越是骇人，许月娘的心也越跳越快。 她犹豫片刻，终是提起衣袍下摆，双膝併拢，腰背挺直，在那方巨大的拜垫上跪了下去。 她不敢直视神像，只得垂下眼眸。 蓦然，一道声音传来，低沉而清越： 「两回不愿上山，是不肯还愿？」 许月娘猛然抬头，眼睛迅速地扫过四周——空无一人。 她结巴道：「我、我从未入过大、大人的庙……何时许的愿……我、真不知……」 那道声音静默片刻，方道：「妳不认？」 许月娘脑中陡然闪过似梦似真的零碎画面。 ——滂沱大雨，槐树之下，剧痛的小腹…… 好痛。 她蓦地捂住下腹，低低痛吟了一声，耳畔响起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她的声音。 ——「杀了他……」 ——「我什么都愿意……」 下一刻，景象消失，她彷彿被扯回庙中，青铜神像重现眼前。 许月娘微蜷着身子，一手捂住小腹，呼吸凌乱，泪珠「啪」声滴落在拜垫上。 「如今认了？」 「……认。」 「既认，如今吾便收愿。」 她慌张地抬眼，「要……如何还？」 「逢初一、十五，上山侍奉。」 许月娘心弦顷刻放松。她连忙伏身，额头触垫。 「月娘定会用心整理大人的庙宇，洒扫殿宇，添香奉烛，一件不漏。」 这回，那道声音沉默得久了些，久到许月娘暗暗觉得奇怪。 良久，祂终克制地道：「吾不缺人洒扫。」 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祂道：「逢初一、十五，以身侍奉。」 许月娘脸上的血色霎时褪淨。 她再迟钝，也听明白了那四个字的意思。 她不想。 可下一刻，纸扎童女那句话又浮上脑海。 ——若再不上山，便将妳相公还给妳。 赵有田。 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她便难以呼吸。 她如今终得自由。没有人会在夜里踹开屋门，没有人会带着酒气扑到她身上，也没有人会因赌输几文钱便将她打得爬不起来。 她首次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安静。 若……只是初一和十五…… 她连赵有田那两年都熬过来了。是不是只要一个月熬过两日，剩下的日子，便还是她自己的？ 这个念头方冒出，许月娘便觉鼻尖一酸。 她是不是，到头来一条贱命，逃得过赵有田，也注定只是一具任人取乐的rou体？ 她望着眼前神像，指尖掐得掌心发疼。 她那夜到底求了什么？ 神？ 妖？ 还是披着神名、藏在山中的怪物？ 那样的兽面，那样的獠牙……她的胃里倏然发冷。 祂的声音再度传来，仍旧平静：「二日前乃初一。吾命人唤妳上山，妳未曾来。」 许月娘心头一沉，「那、那一回……」 祂只淡淡两字：「躺下。」 许月娘的目光慢慢落到身下那方巨大的拜垫上。 沐浴。 更衣。 还有这张大得异常、足以让人卧躺的拜垫…… 从她踏进庙里开始，一切便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