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上吻＞ 第七章 餘燼 / 余烬
＜碑上吻＞ 第七章 餘燼 / 余烬
(繁/简) 羅皓謙離開後的第二天，張希琳退燒了。 第三天，喉嚨不再疼痛，咳嗽也逐漸止住。到了第七天，她的體溫再沒有升高，連纏了她整整一個月的痠軟疲倦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沒有吃藥，身體就這樣自己好了。 張希琳坐在床邊，看著探熱針上的數字，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最初一個星期，她向診所請了病假。 診所的獸醫打電話來關心她，問她什麼時候能夠復工。她說自己還不舒服，聲音聽起來的確虛弱，對方沒有懷疑，只叫她好好休息。 可是後來，她的身體明明已經恢復，卻仍然沒有回去上班。 她不想走出家門，也不想見任何人。每天醒來後，她可以在床上躺上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直到棉花糖跳上床，以腦袋拱她的手臂，她才勉強坐起來。 手機整日放在床頭。 起初是診所打來，後來是梁雅婷。電話一遍遍震動，停下，過不了多久又重新響起。 張希琳從來不接。 婷婷發來的訊息也從最初的詢問，逐漸變成焦急。 ——妳病好了沒有？ ——怎麼不聽電話？ ——我去妳家找妳好不好？ ——Hailey 妳回我一下 螢幕亮起又熄滅。她側身躺著，安靜地看完每一條訊息。最終，診所發了一封通知她終止僱傭的電郵。張希琳看完，沒有理會。 有一次，門鈴響了很久。 「Hailey，我知道妳在裡面。」 梁雅婷的聲音隔著大門傳進來。 張希琳躺在床上，沒有應聲。棉花糖站在她身旁，低低喵了幾下。 門外的人等了很久，最後只留下一袋食物。直到走廊徹底安靜下來，張希琳才打開門，把袋子拿進屋裡。食物放進雪櫃，幾日後又原封不動地被丟進垃圾桶。 屋裡的窗簾終日緊閉。 她不再看電視，也不再滑Threads。從前嫌屋裡太安靜，總要開著電視製造一點聲音，現在她連用電視填補寂靜的意欲也沒有。 頸間那道從黃大仙祠求來的護身符仍然戴著。 一個月過去，又是一個月。 張希琳一直等著。 她知道自己失戀了。她知道失戀會痛。她知道時間能癒合傷口。可是為什麼她還沒好？為什麼她好不了？ 從前一直只有她和棉花糖，現在只是變回舊模樣。 為什麼，為什麼她卻回不去了？ 日子漸漸失去分別。 她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也不再留意外面的天氣。白天與夜晚的差別，只剩窗簾邊緣透進來的那點光。 唯一沒有被她荒廢的，是棉花糖。 早上的罐頭、晚上的乾糧，每日更換的清水，貓砂盆也仍然清理得乾乾淨淨。棉花糖偶爾跳到她腿上，她便低頭替牠順毛，一下一下，能摸上很久。 「棉花糖，」她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很討厭他？」 白貓抬頭看她，藍色眼睛安靜地眨了眨。 「你比我聰明。」張希琳低下頭，手掌一下一下撫過棉花糖柔軟的背。 胸口明明堵得發疼，她卻哭不出來。 這幾個月，無論她想起羅皓謙說過的哪一句話，心臟疼得多厲害，眼眶始終乾澀，連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 她放下棉花糖，站起身走進廚房。 抽屜被拉開。 張希琳站在廚房檯面前，低頭看著手裡的刀，神情木然。冰冷的刀面映出頭頂的白光，也映出她模糊的臉。 她將刀鋒抵在前臂內側，咬牙用力一劃。 下一刻，刀子「鏗」一聲掉到地上。手臂傳來尖銳的痛楚，皮rou綻開，鮮血流淌。她渾身發抖，眼淚終於湧了出來。 張希琳靠著櫥櫃滑坐到地上，放聲痛哭。 棉花糖循聲跑進廚房，在離她幾步外停下，喵個不停。 「對不起……」 她哭著向牠伸出手。棉花糖遲疑片刻，慢慢走到她身旁，以腦袋蹭了蹭她顫抖的手指。 張希琳單手將牠抱進懷裡，眼淚不住落在雪白的毛上。 疼痛的確讓她重新哭了出來，卻沒有讓胸口那個空洞縮小半分。 又過了一個星期，張希琳終於回覆了梁雅婷的訊息。 兩人在銅鑼灣一間咖啡店見面。 張希琳穿著長袖上衣，遮住手臂上的傷口。她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臉色蒼白，頭髮隨意束在腦後，連妝也沒有化。 梁雅婷看見她時，神情明顯怔了怔。 「妳到底怎麼了？」 「妳不是說已經病好了嗎？」 張希琳低頭攪動杯裡的咖啡，「身體好了。」 梁雅婷凝視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輕聲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張希琳停下動作。銀匙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一聲。 她不是沒有想過告訴她，可是要從哪裡說起？ 說她在墳場吻了一張死人的照片，那隻鬼纏了她幾個月，與她日夜相處、做盡最親密的事情，最後卻告訴她，他只是找個活人玩玩？ 他們沒有共同朋友，沒有聊天紀錄，沒有社交帳號。 他們連一張合照都沒有。 這個可笑的秘密，只能爛在肚子裡。 最後，她低聲說了一句： 「我失戀了。」 短短四個字，輕描淡寫。 梁雅婷愣住，「妳什麼時候談戀愛的？」 「已經分手了。」 梁雅婷追問了幾句，張希琳卻沒有再回答。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舌尖嚐到的盡是苦澀。 分開前，梁雅婷抱了抱她。 「有事就打給我。什麼時間都可以，知道嗎？」 張希琳點點頭，「知道了。」 回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她獨自沿著街道往前走，腦袋放著空。經過一個路口時，忽然看見有人蹲在路旁燒衣。 橙紅色的火焰在鐵盆裡跳動，一張張衣紙蜷曲、焦黑，最後化成灰燼。夜風吹過，細碎的紙灰旋上半空，又輕飄飄地落回地面。 張希琳想起了那一夜。 那時羅皓謙沉下臉，逼她獨自離開，不許回頭。後來他衣衫破損地回到家，她還拿冰袋替他敷手臂上的瘀青。 他說只是順手。他說他們只是炮友。 張希琳站在路旁，看著火光漸漸微弱，笑了出聲。 原來炮友，也能談得像戀愛一樣。 她忽然想起了柴灣墳場，想起那座灰白色的石墓，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羅皓謙說，他要回陰間。 那麼，他還會在那裡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繁简分隔线＊＊＊＊ 罗皓谦离开后的第二天，张希琳退烧了。 第三天，喉咙不再疼痛，咳嗽也逐渐止住。到了第七天，她的体温再没有升高，连缠了她整整一个月的痠软疲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吃药，身体就这样自己好了。 张希琳坐在床边，看着探热针上的数字，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最初一个星期，她向诊所请了病假。 诊所的兽医打电话来关心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够復工。她说自己还不舒服，声音听起来的确虚弱，对方没有怀疑，只叫她好好休息。 可是后来，她的身体明明已经恢復，却仍然没有回去上班。 她不想走出家门，也不想见任何人。每天醒来后，她可以在床上躺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直到棉花糖跳上床，以脑袋拱她的手臂，她才勉强坐起来。 手机整日放在床头。 起初是诊所打来，后来是梁雅婷。电话一遍遍震动，停下，过不了多久又重新响起。 张希琳从来不接。 婷婷发来的讯息也从最初的询问，逐渐变成焦急。 ——妳病好了没有？ ——怎么不听电话？ ——我去妳家找妳好不好？ ——Hailey 妳回我一下 萤幕亮起又熄灭。她侧身躺着，安静地看完每一条讯息。最终，诊所发了一封通知她终止僱佣的电邮。张希琳看完，没有理会。 有一次，门铃响了很久。 「Hailey，我知道妳在里面。」 梁雅婷的声音隔着大门传进来。 张希琳躺在床上，没有应声。棉花糖站在她身旁，低低喵了几下。 门外的人等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袋食物。直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张希琳才打开门，把袋子拿进屋里。食物放进雪柜，几日后又原封不动地被丢进垃圾桶。 屋里的窗帘终日紧闭。 她不再看电视，也不再滑Threads。从前嫌屋里太安静，总要开着电视製造一点声音，现在她连用电视填补寂静的意欲也没有。 颈间那道从黄大仙祠求来的护身符仍然戴着。 一个月过去，又是一个月。 张希琳一直等着。 她知道自己失恋了。她知道失恋会痛。她知道时间能癒合伤口。可是为什么她还没好？为什么她好不了？ 从前一直只有她和棉花糖，现在只是变回旧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却回不去了？ 日子渐渐失去分别。 她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不再留意外面的天气。白天与夜晚的差别，只剩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点光。 唯一没有被她荒废的，是棉花糖。 早上的罐头、晚上的乾粮，每日更换的清水，猫砂盆也仍然清理得乾乾淨淨。棉花糖偶尔跳到她腿上，她便低头替牠顺毛，一下一下，能摸上很久。 「棉花糖，」她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他？」 白猫抬头看她，蓝色眼睛安静地眨了眨。 「你比我聪明。」张希琳低下头，手掌一下一下抚过棉花糖柔软的背。 胸口明明堵得发疼，她却哭不出来。 这几个月，无论她想起罗皓谦说过的哪一句话，心脏疼得多厉害，眼眶始终乾涩，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她放下棉花糖，站起身走进厨房。 抽屉被拉开。 张希琳站在厨房台面前，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神情木然。冰冷的刀面映出头顶的白光，也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将刀锋抵在前臂内侧，咬牙用力一划。 下一刻，刀子「铿」一声掉到地上。手臂传来尖锐的痛楚，皮rou绽开，鲜血流淌。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张希琳靠着橱柜滑坐到地上，放声痛哭。 棉花糖循声跑进厨房，在离她几步外停下，喵个不停。 「对不起……」 她哭着向牠伸出手。棉花糖迟疑片刻，慢慢走到她身旁，以脑袋蹭了蹭她颤抖的手指。 张希琳单手将牠抱进怀里，眼泪不住落在雪白的毛上。 疼痛的确让她重新哭了出来，却没有让胸口那个空洞缩小半分。 又过了一个星期，张希琳终于回复了梁雅婷的讯息。 两人在铜锣湾一间咖啡店见面。 张希琳穿着长袖上衣，遮住手臂上的伤口。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连妆也没有化。 梁雅婷看见她时，神情明显怔了怔。 「妳到底怎么了？」 「妳不是说已经病好了吗？」 张希琳低头搅动杯里的咖啡，「身体好了。」 梁雅婷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希琳停下动作。银匙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她，可是要从哪里说起？ 说她在坟场吻了一张死人的照片，那隻鬼缠了她几个月，与她日夜相处、做尽最亲密的事情，最后却告诉她，他只是找个活人玩玩？ 他们没有共同朋友，没有聊天纪录，没有社交帐号。 他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这个可笑的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失恋了。」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 梁雅婷愣住，「妳什么时候谈恋爱的？」 「已经分手了。」 梁雅婷追问了几句，张希琳却没有再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舌尖嚐到的尽是苦涩。 分开前，梁雅婷抱了抱她。 「有事就打给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知道吗？」 张希琳点点头，「知道了。」 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独自沿着街道往前走，脑袋放着空。经过一个路口时，忽然看见有人蹲在路旁烧衣。 橙红色的火焰在铁盆里跳动，一张张衣纸蜷曲、焦黑，最后化成灰烬。夜风吹过，细碎的纸灰旋上半空，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张希琳想起了那一夜。 那时罗皓谦沉下脸，逼她独自离开，不许回头。后来他衣衫破损地回到家，她还拿冰袋替他敷手臂上的瘀青。 他说只是顺手。他说他们只是炮友。 张希琳站在路旁，看着火光渐渐微弱，笑了出声。 原来炮友，也能谈得像恋爱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柴湾坟场，想起那座灰白色的石墓，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罗皓谦说，他要回阴间。 那么，他还会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