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約會

    星期六早上，陸定修敲了敲我的房門。

    「姊，今天有空嗎？」

    我把棉被拉到下巴。

    「幹嘛？要我陪你去買菜？」

    「不是。」

    「修水管？」

    「也不是。」

    「那你是不是把什麼東西弄壞了？」

    門外安靜了兩秒。

    「我想帶妳去吃蛋糕。」

    我睜開眼睛。

    「……蛋糕？」

    「妳上次不是說，想吃車站附近那間甜點店？」

    我愣了一下。

    那好像是兩個月前的事。

    當時我們路過那間店，我隔著玻璃看見櫥窗裡一整排草莓蛋糕，隨口說了句看起來很好吃。

    我自己都忘了。

    他居然記得。

    「好啊。」我說。

    「那十一點出門？」

    「好。」

    腳步聲離開以後，我從床上坐起來。

    等一下。

    這算什麼？

    約會嗎？

    ---

    我在衣櫃前站了二十分鐘。

    明明只是出去吃蛋糕，平常穿什麼就好了。可是拿起平常那件灰色帽T，我又覺得太隨便。

    換成襯衫，好像要去上班。

    裙子呢？

    我把一件裙子拿出來，對著鏡子比了一下，又默默放回去。

    許依凡，妳是三十二歲，不是十七歲。

    最後我選了一件奶油色毛衣，搭配深色長褲。

    走出房間時，陸定修已經穿好外套，在玄關等我。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很好看。」

    我停住。

    「我平常很難看？」

    「不是。」

    「那你幹嘛突然這樣講？」

    「因為真的很好看啊。」

    我決定不跟他說話。

    不然他再講兩句，我今天大概不用出門了。

    ---

    甜點店比我想像中熱鬧。

    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外有行人走過，陽光落在桌上，把水杯照得亮晶晶的。

    我點了草莓千層，他點了一杯咖啡。

    「你不吃？」

    「我吃妳剩下的就好。」

    「誰說我會剩？」

    「那我再點一份。」

    「不用啦！」

    我把菜單壓住。

    「你吃我的就好。」

    說完我才發現，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奇怪。

    他倒是沒什麼反應，只笑著說好。

    蛋糕送上來時，我忍不住先拍了張照片。

    薄薄的餅皮一層疊著一層，奶油間夾著切得整齊的草莓，最上頭撒了一點糖粉。

    我切下一小塊。

    奶油很輕，草莓帶著一點酸，和甜味混在一起，剛剛好。

    「好吃耶。」

    「真的？」

    「你吃看看。」

    我把叉子遞過去。

    他看了看叉子，又看了看我。

    「怎麼了？」

    「沒事。」

    他接過去，吃了一口。

    「嗯，不錯。」

    我忽然想起，那是我剛剛用過的叉子。

    我低頭喝水，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想到。

    真是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喝錯杯子、拿錯筷子也不是沒發生過。

    以前怎麼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連一支叉子都能讓我胡思亂想。

    「姊，妳臉很紅。」

    「店裡太熱。」

    「要不要我去問能不能調低暖氣？」

    「不用！」

    他看了我一會兒，終於笑了。

    我覺得他一定知道。

    只是故意不講。

    ---

    吃到一半，服務生過來替我們加水。

    她看了看桌上的蛋糕，又看看我們。

    「你們感情真好。」

    我差點被水嗆到。

    「啊？」

    「男朋友還記得帶妳來吃喜歡的蛋糕，很貼心耶。」

    我張了張嘴。

    照理說，我應該立刻解釋。

    不是啦，他是我弟弟。

    這句話我講過太多次了，熟練得像銀行櫃檯的制式回答。

    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不想講。

    陸定修也沒有開口。

    服務生笑著說：「祝你們約會愉快。」

    她走開以後，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低頭切蛋糕。

    「她誤會了。」

    「嗯。」

    「你怎麼不解釋？」

    「妳也沒解釋啊。」

    我握著叉子的手停住。

    「我……我在吃東西。」

    「喔。」

    「你那個喔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他低頭喝咖啡。

    我看著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真的說這是約會，他會有什麼反應。

    可是話到了嘴邊，還是說不出口。

    ---

    回家的路上，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

    天氣很好，風有點涼。

    陸定修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遇到人多的地方，就放慢腳步等我。

    風從街角吹來，他稍稍側身替我擋了一下。那股淡淡的、帶著木質暖意的乾淨氣息又飄過來。我忽然發現，自己早已能在人群裡辨認出他的味道，卻直到今天，才開始捨不得它離開。

    他伸手替我擋開一輛從人行道旁牽過的腳踏車，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比我的大了好多。

    以前他總走在我旁邊，我從沒覺得這有什麼特別。今天卻忍不住想，如果我伸手過去，他會不會握住？

    前幾天在超市外面，我還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裡取暖，碰到了那幾塊結實得不像話的腹肌。

    現在想起來，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望著前方，側臉被陽光照得很清楚。

    原來陸定修長得這麼好看。

    這件事情我以前當然知道。

    但以前的知道，跟現在的知道，好像不太一樣。

    「姊？」

    「啊？」

    「妳一直看我。」

    「沒有啊。」

    「真的？」

    「我在看你後面那家店。」

    他回頭。

    「那是五金行。」

    「……我突然想買螺絲，不行嗎？」

    他笑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心裡忽然有點酸。

    如果今天站在他旁邊的不是我呢？

    如果他帶別的女生來吃蛋糕，記得她兩個月前隨口說過的話，讓她用自己的叉子餵他吃東西呢？

    我握緊手裡的提袋，才發現自己連想像都不願意。

    以前我總催他去交女朋友，現在卻希望，下一次坐在他對面吃蛋糕的人還是我。

    這種心情，已經不是姊姊對弟弟的依賴了。

    我喜歡陸定修。

    不是因為他會煮飯，不是因為他總記得我的喜好，也不是因為我們住在一起太久。

    是因為今天坐在他對面時，我希望服務生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我希望這真的是一場約會。

    ---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機。

    照片裡的草莓千層看起來還是很好吃。

    我想了想，傳訊息給陸定修。

    「今天的蛋糕很好吃。」

    他很快回覆。

    「妳喜歡就好。」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句。

    「下次再帶妳去。」

    我盯著螢幕，忍不住笑了。

    「下次換我請客。」

    「好啊。」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

    房間很安靜，隔壁隱約傳來他走動的聲音。

    明明只是隔著一道牆，我卻突然很想再見他一面。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許依凡，妳完蛋了。

    三十二歲，居然還會因為一句「下次再帶妳去」，開心得像第一次談戀愛。

    可是，如果真的還有下次。

    我希望下一次，不只是別人誤會的約會。

    我把手機放下，側過身。隔壁已經沒有聲音了。

    今天他靠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跟昨晚那件衣服一樣。我把被子拉高，手指無意識地伸進自己的睡褲裡，過了一會兒才停下。

    我知道，自己已經不想再只當姊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