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陆知温坐在床边，替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暖风穿过她半湿的发梢。闻砚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靠在他膝盖边，手指松松抓着他的衣脚。 “陆工。”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陆知温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闻砚初闭着眼笑：“骗人。” 他垂眼看她。 闻砚初睁开眼，抬头回望着他：“因为我回来晚了？” 陆知温放下手里的吹风机，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将她拦腰往床头抱了抱。 因为她回来晚了，因为她身上的烟草味，因为她说“屠总抓壮丁”，因为他拿着钥匙进了她的家，做了一桌饭，却还是像一个人在家。 “你都睁不开眼睛了，睡觉！” 闻砚初乖乖的闭上了眼睛，没再追问。 陆知温将她安顿好，伸手关了她的床头灯，自己刚绕着上床，闻砚初就贴了上来，拱进他怀里，“陆工，晚安！” 陆知温回手关了台灯，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很快她便打起了鼾。 她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她床头的手机忽闪忽闪的，总是偶尔亮一下，再暗下去。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在巴黎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忙，但还有在塞纳河边停下来看看花店、有和他一起去莫奈花园的时间。 回了北城，一切都不一样了。 北城有会议，有投资方，有屠景衡，有一通接一通的电话。 也有钥匙。可他们有的时间却少的可怜。 陆知温就这么偷偷摸摸的住进了闻砚初的公寓。 他买菜，做饭，收拾厨房。她上班，下班，有时回来得早一点，有时很晚。她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坐下吃两口饭，更多的则是在玄关换鞋时亲他一下，摆摆口型表示有“电话”。 他们也zuoai。上周，有三次？ 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闻砚初就会短暂地放松下来。她会抓他的肩，会在他耳边低低的唤他的名字，会在结束后把脸埋进他怀里。 可天一亮，她便又是电话不停的闻制作了。 ...... “腾哥北城演唱会彩排缺人，你过来一趟。”还没等陆知温开口，师父便急吼吼道。 陆知温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牛腩、洋葱和一盒芝麻菜。 “现在？” “现在！” 他沉默了两秒：“好。” ...... 北城体育馆的后台，比剧场吵得多。 耳返测试声、对讲机声、升降台机械运转声、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来得及关火的水。 “升降台再来一遍！” “屏幕准备——三、二、一！” 主舞台后方的LED屏亮起来，金色的光一瞬间铺满整个舞台。 腾哥从升降台中央升上来。 追光落下。 他刚抬头，眼睛被晃了一下，明显皱了眉。 音乐没停。 他硬着头皮唱完副歌第一句，往前走了两步，干冰从舞台两侧扑上来，逆光一开，整个人几乎糊在一片白雾里。 台下导演摘下耳机，脸色已经不太好。 “停。” 音乐戛然而止。 腾哥摘了耳返，站在舞台中央，抬手揉了揉眼角。 “刚才那段，眼睛都睁不开。” 屏幕组的人立刻开口：“屏幕亮度是按原方案来的，昨天总设确认过。” 灯光执行也皱眉：“追光不是我们这边慢，是升降台出来的位置不稳。” “干冰谁放的？”舞台监督回头喊。 干冰机那边有人探头：“我们按cue点推的！” 导演把耳机摔到桌上。 “再来一遍。” 第二遍更乱。 提词屏的亮度压在前场，腾哥看不清词，追光又慢半拍，干冰这次减了量，反倒整段效果垮掉一半，光幕没打开，像一道没刷匀的墙。 腾哥停下来。 他站在台口，拿着麦克风，立在那里没说话。 台下安静了两秒。 他偏头问舞台总监：“小陆呢？” 舞台总监愣了一下：“哪个小陆？” “陆知温。”腾哥把麦克风换到另一只手里，“以前不都是他跟我的演唱会？我婚礼场地的灯也是他调的，叫他来。” 舞台总监回头找人。 陆知温的师父正站在控台旁边，闻言赶紧上前。 “腾哥，小陆今天是在现场，不过他不是这个项目主创。”师父压低声音，“他级别还不够，跟您这个项目也就是做助理。主灯光设计师还在外地，远程连着呢。” 腾哥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控台后面喊：“小陆！” 陆知温正蹲在一排线缆旁边，听见声音，抬头。 “过来。”腾哥拿着麦克道。 陆知温起身，把手里的绝缘胶带扔给旁边的人，拍了拍裤腿，往控台口走。 “腾哥。” “能去控台帮我看看灯吗？” 陆知温点了点头，转身往控台那边去。 到了控台后，他先看了一眼灯位，又看了一眼屏幕，再看腾哥站的位置。 舞台总监问：“要不要重新走一遍？” “走。” 音乐重新响起。 第一遍，陆知温没碰控台。 他只看舞台。 第二遍，他没看灯，也没看屏幕，只盯着腾哥的脸。 腾哥从升降台出来，抬眼、偏头、找词、往前走，每一个动作，他都看着。 第三遍音乐刚起，他终于开口。 “提词屏高度降十五。” 屏幕组的人回头：“高度降了，观众不就看见了吗？” 陆知温抬眼：“前面有架子，看不真切。降十五，亮度再压一点。” 屏幕组的人看向舞台总监。 舞台总监点头：“听他的，先试。” “干冰机推的速度慢一点，并且量减一半。”陆知温继续说，“不要一上来就铺满，等他走到第二句再补。” 干冰机那边回：“好。” “后排逆光不要满开。”他抬手指了一下灯架，“间隔开。左三、右四留，其他先关。副歌第二句再补层次。” 灯光执行忍不住说：“这样气势不够。” 陆知温看了他一眼，“人先出来，气势被烘托出来，也很好。” 灯光执行不说话了。 “追光提前半拍落点。”陆知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码，“别等他站稳。他一抬头，光就要在脸上。” 追光师在对讲里应了一声。 陆知温又看向面灯。 “副歌第一句，面灯先给他，不要给追光。追光这段只托，不抢。” 舞台总监听完，拿起对讲。 “各部门准备，再走一遍。” 腾哥重新戴上耳返，站回升降台。 音乐起。 升降台缓缓升起。 这一次，提词屏压了下来，亮度低了一点，台口不再反白。 腾哥抬头时，面灯先落在他脸上，光不硬，刚好把轮廓托住。 干冰从两侧慢慢铺出来，没有一下子吞掉人。后排逆光隔着雾一层一层打开，像有几道光从远处推过来，显得气势如虹。 副歌第一句落下时，腾哥整个人从光里出来。 不是被光追着跑，是光等在那里，接住了他。 台下安静了一瞬。 腾哥唱完一段，摘下耳返，回头看控台。 “刚才谁调的？” 舞台总监笑了：“您钦点的小陆，陆知温。” 腾哥拿起麦克风，声音从场馆音响里传出来：“小陆，可以啊。” 现场一阵笑。 腾哥也笑：“以前就觉得你手稳，没想到你还能改设计。” 陆知温抬头，拿起手边的对讲机：“腾哥过奖。” 腾哥看着他，又笑了一声：“别谦虚。再来一遍。” …… 彩排结束，腾哥的助理过来叫人。 “小陆，腾哥让你过去一下。” 陆知温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对讲还给旁边的灯光执行，便往后台休息室去了。门半开着。 腾哥刚换下演出外套，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上还有汗。他看见陆知温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 “坐。” 陆知温没坐太深，只坐了边上。 腾哥把一杯热茶推给他：“大红袍，尝尝。” “谢谢腾哥。” 腾哥靠回沙发，笑着看他：“小陆，后面全国巡演，跟不跟？” 陆知温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 “不然我叫你进来，就为了喝杯茶？”腾哥擦了擦汗，“不会让你白忙。合同正常签，钱两倍给。你跟现场，我放心。” 陆知温低下头，并未做声。 腾哥看他：“有别的活？” “最近……”陆知温垂了下眼，“有点事。” “私事儿？” 陆知温没接话。 腾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交女朋友了？” 陆知温抬头看了腾哥一眼，又赶紧撇开眼睛，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腾哥把毛巾扔到旁边，往前坐了一点。 “那是得想清楚。巡演一个月，时间不短，跑起来也累，容易出变故。” 陆知温抬眼：“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舍不得？” 陆知温又不说话了。 腾哥笑得更明显，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懂，年轻人！” 陆知温耳根倏地一下就红了。 腾哥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一些：“本来应该给你时间慢慢想的，可我这边演唱会也迫在眉睫。最晚明天晚上六点以前给我信儿。” “好。” “我理解你的犹豫。”腾哥说，“但你来，我会省心很多。” 陆知温起身：“我明天给您答复。” “去吧。” 陆知温刚走到门口，腾哥又叫住他：“小陆。” 他回头。腾哥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保温杯盖：“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来。” 陆知温看着他，点了点头。 …… 他一出休息室，师父就把他拽到一边：“腾哥找你干嘛？” 陆知温没瞒：“问我跟不跟后面巡演。” 师父愣了一下。旁边几个演唱会团队的人也听见了。 “腾哥全国巡演？” “陆工，这还考虑什么？” “这履历不一样啊。” “戏剧巡演是一条路，演唱会是另一套东西。你要是能跟下来，后面商业舞台的活儿就打开了。” “一个月累是累，但值。” 师父看着他，没跟着起哄，只问：“你怎么想？” 陆知温看向舞台，工人已经开始关灯。 一排灯暗了下来，灯头还热着，散着一点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走过去，抬头看着。 “知道是好机会吧？”师父跟上去。 陆知温笑了一下：“嗯，知道。” “那还犹豫什么？” 陆知温看着那排灯，眼前忽然就浮出了那双灰色的拖鞋。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线槽。 师父看他那样，“交女朋友了？” 陆知温低着头，并未作答。 师父笑：“明白了！” 陆知温继续踢着地上的线槽。 手机震了一下。 闻砚初：【几点下班？】 陆知温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回：【快了。】 闻砚初：【我在家了，想吃你做的牛rou面！】 陆知温盯着屏幕，不禁嘴角上扬。 师父在旁边喊他：“哎，笑什么呢？” 陆知温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