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3話　辦桌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四十天。

    黎歌查了一整天，昨天晚上從牆裡探出半個身子，把結果丟在茶几上就回去睡了。

    那一個問韞住哪裡的帳號，是三天前才開的。連線從國外繞了好幾個跳板才進來，每一個都是租來的。打字的人用的是這裡的字，可是有幾個詞用得不對，不是寫錯，是那一種學過、沒有在這裡住過的人才會用的詞。群組裡沒有人回他。第二天他又問了一次，加了價錢。

    「查不到人。」黎歌最後寫，「查得到他有錢，而且不急。」

    程衍把那一張紙摺起來。

    他在房子外面那一圈隔音的灰甲外面，又加了一圈，更薄，薄到看不見，貼著牆、貼著院子的圍牆、貼著巷口那一根電線桿。有東西碰到它，他會知道。

    韞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做完。

    「講話有口音，」她說，「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的話，是在別的地方學的。」程衍說，「像妳講這裡的話。每一個字都對，可是有幾個地方，這裡的人不會那樣講。」

    韞想了一下。

    「那我也有口音。」

    「妳有。」

    「好聽嗎？」

    「好聽。」他說，「他的不好聽。」

    韞笑出聲，笑完了，把那一條擦手的毛巾掛回爐子旁邊。

    「那我們今天還去內門嗎？」

    「去。」他說，「照樣吃飯。」

    她笑了，把一個保鮮盒塞進他的背包裡，裡面是她昨天在家裡煮的粉圓。

    「阿滿說，」她說，「辦桌不能空手去。這是給她家的。」

    ＊    ＊    ＊

    阿滿的娘家在內門，一座被山圍起來的村子。她前天在粉圓攤上跟韞講，村裡的廟這個禮拜拜拜，請了總鋪師，辦六十桌，「妳要學煮，就要去看那一個人」。

    從三民區騎過去，一個多鐘頭。平路的時候那一台白色機車還好，起步抖一下，騎起來就順了。進了山，路開始往上彎，彎到第三個坡，車速一點一點掉下去，掉到油門催到底，儀表板上的針還在往回退。

    「它在累。」韞在後座說。

    「皮帶。」

    車停了。停在坡的正中間，不前也不後。

    程衍先下車，要推。

    「你坐著。」韞說，已經走到車尾了。

    他坐回去。她一隻手按在後座上，往前推。

    那一台車連人帶車，被她一隻手推上了坡，推得很穩，推到坡頂，她才鬆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後座。

    「阿豪說一個月。」程衍說。

    「他說錯了。」韞說，「是四天。」

    一個騎車從後面上來的歐吉桑放慢了車速，看著他們，看著韞，搖著頭騎走了。

    ＊    ＊    ＊

    廟很小，紅瓦，屋頂上的剪黏褪了色，廟埕卻很大，六十張圓桌沿著廟埕的兩邊排，一路排到廟前那一條路上，中間留著一大塊空地。桌子都已經擺好了，鋪著紅色的塑膠桌布，一張疊著十張塑膠椅。廟埕的另一頭搭著一個鐵架的大棚，棚子底下是廚房。

    阿滿在廟門口等他們，一看見韞就迎上來，手臂上那一塊燙傷已經好了，只剩一片淡紅。

    「來啦！」她說，一把抓住韞的手，往她身後看了看，「那一個高高的呢？抬鐵架的那一個？」

    「她今天在家。」韞說。

    「妳跟她講，」阿滿說，「我那一天回去，睡了一整天，醒來才想到，我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講。」她把韞的手拍了兩下，「妳幫我講。講兩次。」

    韞把保鮮盒遞給她。阿滿打開一看，是粉圓，愣了一下，笑罵了一句「妳拿我的粉圓來給我」，還是收下了。

    她說完，又把韞拉住，「來來來，先看宋江陣，看完再去後面看阿桂師，阿桂師中午以前最兇，你們中午以後再去。」

    正殿裡供著一尊黑臉的神像，香爐裡插滿了香，煙升得很直，一點都沒有散。程衍的灰收著，只在廟門口停了一下。裡面很安靜，安靜得跟巷口那一間土地公一樣，沒有那一座三太子廟裡那種有東西坐著的感覺。

    廟埕中間已經圍了一圈人。

    程衍一走近，灰就碰上了。

    三十幾個人，穿著一樣的黑衣，腰上綁著紅帶，頭上綁著頭巾，只有最前面幾個畫著臉，手上每一個都拿著兵器：大刀、雙斧、長棍、藤牌、叉，一排一排站好。最前面一個年輕人扛著一面大旗，旗子旁邊站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手上拿著一對鼓棒。

    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那一股，跟阿豪身上那一股是同一種，大小也差不多。可是阿豪身上那一股沒有路，這三十幾個人身上的，有。

    鼓響了。

    老人的鼓棒一落，三十幾個人同時動起來。他們跑成一條長蛇，再繞成一個圈，再從圈裡翻出來，兩兩一對，兵器碰兵器，碰得火星都出來了。每一下都打得很重，重到藤牌上的漆一片一片往下掉，可是沒有一個人失手，沒有一個人的力氣衝出去收不回來。

    程衍的灰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往裡摸。

    他摸到了。那三十幾股，不是各走各的。它們從每一個人的腳底接進地裡，在地底下接成一片，接到那一個拿鼓棒的老人腳下，從老人身上繞一圈，再分回去。三十幾個人，一口氣。

    他在心裡把它畫成一張圖。三十幾個節點，每一個都不強，全部接在同一條電源上，那一個老人是主控，決定誰在什麼時候用力、誰在什麼時候讓出去。一個節點要用力，整條線替它出。

    他寫了很多年的程式，最難的就是讓三十幾個東西同時跑、不打架。這一個老人用一對鼓棒就做到了。

    韞站在他旁邊，也看出來了。她的手扣住他的手臂。

    「他們在地底下，」她說，「是一個人。」

    「嗯。」

    「阿豪站了一整天，」韞說，「才讓地接走一小截。」她看著那一個老人，「他們讓地接走，還讓地還回來。」

    鼓停了。三十幾個人收刀、收棍，一起喊了一聲，喊得廟埕的鴿子全部飛起來。

    ＊    ＊    ＊

    散陣的時候，程衍走過去。

    那一個老人正把鼓棒插回腰帶上。他看見程衍走過來，停了一下，眼睛越過程衍，看著後面的韞。

    「阿伯，」程衍說，「我想問一件事。」

    老人看著他。

    「你們，」程衍說，「是怎麼接在一起的？」

    老人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看著程衍，好像在看一個不應該看得到這件事的人，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練。」他說，「練到三十六個人只有一口氣。」

    「練多久？」

    「我練了五十幾年。」老人說，「他們最短的，也練了好幾個年頭。」他拍了一下腰上的鼓棒，「一個人打不過的，三十六個一起，就打得過。」

    程衍想起阿豪。一個人，一股沒有路的力氣，一個群組。

    「沒有師父的，」他說，「怎麼辦？」

    老人看了他一下。

    「那就要有人去當師父。」他說，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韞，「那一個，是阿廷廟裡的客人吧？」

    程衍沒有答。

    「整個三民區都在講。」老人說，「太子爺笑三次的那一個。」他看著韞，點了一下頭，點得很慢，像在跟一個平輩打招呼，「遶境那一天，我們也在。」

    他走了。

    程衍看著他的背影。客人這兩個字，從三民區傳到內門了。傳得到內門，那一個講話有口音的人，也問得到。

    韞走過來，站在程衍旁邊，看著那一個背影。

    「他剛才，」她說，「跟我點頭。」

    「嗯。」

    「他點頭的樣子，」韞說，「跟我哥一樣。」

    程衍轉頭看她。她沒有再講下去，拉著他往廟埕後面走。

    ＊    ＊    ＊

    棚子底下是一個戰場。

    十幾口快速爐排成兩排，每一口都在燒，火是藍的，轟轟地響，響得講話要用喊的。蒸籠疊得比人還高，一疊一疊冒著白煙。三十幾個人在裡面跑，有人切，有人炸，有人端，每一個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沒有一個撞到別人。

    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六十幾歲，矮矮胖胖的，頭上綁著一條毛巾，手上拿著一支大湯杓，在指揮。她不用喊。她看哪裡，哪裡的人就動。

    「那就是阿桂師。」阿滿說，「辦了四十年了。」

    韞站在棚子的邊上，不講話，看。

    她看第一次的時候，看的是菜。冷盤、羹、紅蟳米糕、佛跳牆、全雞、魚、炸湯圓，一道一道，每一道要什麼、要多久。

    她看第二次的時候，看的是阿桂師的眼睛。

    「她在數。」韞說，貼在程衍耳朵旁邊，「她不是在數菜。她在數外面，外面那六十桌，吃到哪一道了。」

    程衍看過去。阿桂師每隔一陣子，就往棚子外面看一眼，看完，湯杓一指，某一口爐子的火就轉大，某一疊蒸籠就被掀開。

    「外面還在吃羹，」韞說，「她已經在開米糕了。羹吃完，米糕剛好上桌。」她停了一下，「六十桌，同一個時間，吃到熱的。」

    「她是一個排程器。」程衍說。

    「那是什麼？」

    「就是她。」

    韞看了他一眼，笑出聲。程衍看著那一個矮矮胖胖的女人。六十桌是六十條同時在跑的線，十幾口爐子是她手上全部的資源，而她沒有一台電腦，只有一支湯杓跟一雙眼睛。他在公司看過一套花了好幾年、一百多個人寫的排程系統，做的事情比她少。

    阿桂師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妳。」她用湯杓指著韞，「妳站在那裡看兩遍了。」

    韞點頭。

    「看得懂？」

    「看得懂。」

    阿桂師看了她一下，把湯杓往旁邊一個年輕人手裡一塞，走過來，把韞拉進棚子裡，拉到那一整排鋁蒸籠前面。阿滿推著程衍，也把他推到棚子邊上，塞在一疊碗旁邊。

    「米糕。」她說，「六十籠。我叫妳開，妳才開。早一分鐘，米是硬的；晚一分鐘，蟳是老的。」她拍了拍最近的那一籠，「顧好。」

    她走了。

    韞站在那一排蒸籠前面。熱氣從蒸籠縫裡往外噴，噴得她的瀏海都濕了。她沒有看錶，也沒有看蒸籠。她看的是棚子外面。

    外場的人一趟一趟把空碗收回來，疊在程衍旁邊。她看那一疊碗長多高，看外面那幾桌的湯匙，一支一支放下來，放在碗邊。

    程衍站在那一疊碗旁邊，看著她。

    那是她在家園長桌旁邊的樣子。誰的碗空了，誰吃得慢，誰還沒有動筷子，她從來不用問。她在拳墟那一間店裡，一個人顧一整間店，也是這樣。

    阿桂師在棚子的另一頭，喊了一聲：「米糕！」

    韞的手已經掀開了。

    第一籠掀開的時候，熱氣整個往上衝，衝出一大團白，白裡面是一整籠油亮的糯米，米粒一顆一顆分開，上面排著切好的紅蟳，一塊一塊排回原來的樣子，殼蓋在最上面，是紅的，底下的蟳膏是橘的。

    阿桂師走過來，拿筷子挑了一口米，放進嘴裡，嚼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看著韞。

    「妳做過幾桌？」

    「我開過一間店。」韞說，「七年。一天最多也就幾十個人。」

    「幾十個人，」阿桂師說，「是三桌。」她拿毛巾擦了一下手，「辦桌不是煮菜。煮菜誰都會。辦桌，是讓六十桌、一百桌的人，同一個時間，吃到熱的。」她看著那一疊蒸籠，「妳剛才，那一籠開的時間，跟我喊的時間，差不到一口氣。」

    「我在看外面的湯匙。」韞說，「湯匙放下來，羹就吃完了。放下來一半，我就開。」

    阿桂師愣了一下，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在抖。

    「四十年，」她說，「我看的是爐子。妳看的是客人。」她又拍了一下韞的肩膀，拍得很重，「下一籠。妳開。」

    後來的六十籠，韞一籠一籠開。開到第二十幾籠，阿桂師不再喊了，只是站在棚子的另一頭，偶爾往這邊看一眼。棚子裡一個切菜的年輕人湊過來，在快速爐的轟轟聲裡，湊到她耳朵旁邊喊：「妳是阿桂師的新徒弟喔？」

    「不是。」韞說，手沒停，「我是來看的。」

    「看的可以開米糕？」

    「看兩次就可以。」

    那一個年輕人張著嘴，看著她掀開下一籠，熱氣衝上來，把他的眼鏡整片蒸白了。他拿下眼鏡擦，擦完再戴上，韞已經在掀下一籠了。

    ＊    ＊    ＊

    米糕上桌的時候，外面那六十桌剛好吃完羹。

    他們跟阿滿坐同一桌，桌上擠了十個人，阿滿的哥哥、嫂嫂、兩個姪子、一個不知道是誰的阿伯。阿伯一直在倒酒。米糕端上來，整桌的人筷子一起伸過去，一下子就少了一半。

    程衍吃了一口。

    米是軟的，可是每一粒都分得開，油蔥的香整個滲進去，底下吸飽了蟳的汁。他吃第二口的時候，發現韞在看他。

    「米先泡過一夜，」她說，「油蔥先爆，爆到香了才下米一起炒，炒到米吃油。蟳放在最上面蒸，汁才會往下走，走到最底下那一層。」她自己吃了一口，「最底下那一層，是最好吃的。」

    「這一籠，」她說，「是我開的。」

    「好吃。」

    「嗯。」韞說，笑開了，「我也覺得。」

    隔壁那一桌有一個小女孩，七八歲，一直轉過頭來看韞，看了好幾次，最後從椅子上溜下來，走到韞旁邊，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阿姨，」小女孩說，「妳是不是影片裡那一個？」

    整桌的人一下子都安靜了。

    韞低頭看著她，眼睛慢慢彎起來，伸手把她嘴角沾到的一粒糯米撥掉。

    「我是開米糕的那一個。」她說。

    小女孩想了一下，覺得這個答案也很厲害，點點頭，跑回去了。阿滿的哥哥咳了一聲，舉起杯子，整桌的人跟著舉，有人開始划拳，又吵起來了。

    阿滿在旁邊，一直往韞的碗裡夾菜，夾到堆成一座山。

    「阿桂師剛才跟我講，」阿滿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說妳要是想學，下一場來她那裡。她不收徒弟收了十年了。」

    韞看著碗裡那一座山。

    「下一場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

    「那我先回去煮一次。」韞說，「米糕。煮對了，再去她那裡。」

    「妳要自己煮？」阿滿的眼睛睜大了，「幾籠？」

    「一鍋。」

    阿滿愣了一下，笑到整個人往後靠，靠到塑膠椅嘎的一聲。

    「一鍋叫什麼米糕，」她說，「一鍋叫點心。」

    「那就是點心。」韞說，笑著，把碗裡那一座山分了一半到程衍碗裡。

    ＊    ＊    ＊

    回去的路是下坡，那一台白色機車一路滑下去，一點都不累。

    韞在後座，扣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天快黑了，山的邊上一條紅，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山腳下有一片田，田裡的水映著天，一格一格都是紅的。她身上有一股蒸籠的味道，是米、油蔥跟蒸氣混在一起的，一整路都沒有散。

    「你剛才跟那一個阿伯講話，」她說，「你問他，沒有師父的怎麼辦。」

    「嗯。」

    「他說，就要有人去當師父。」韞說，「你在想阿豪。」

    「在想那幾百個人。」

    她在他後面想了一下，扣著他的手收緊了一點。

    「阿豪下禮拜會來。」她說，「帶蛋。」

    「嗯。」

    「那我教他。」韞說，「一個一個教。教會一個，他再去教一個。」她停了一下，「我以前每一天都在等人進來吃飯。現在，我可以去找人。」

    他騎過一個彎。

    「還有，」韞說，「遶境前一天，我要辦一桌。」

    「在家裡？」

    「家裡的人，」她說，「都要來看遶境，對不對？」

    「對。」

    「那就要有一桌。」韞說，「一桌就好。十個人。」她想了一下，「一個時間，吃到熱的。」

    程衍在腦子裡那一張表上，先劃掉一天：離遶境，十三天。那一天，轎子底下有那一群沒廟的人，廟埕上有三十六個拿兵器的人，某個地方有一個有錢、不急、講話有口音的人。

    然後他在那一張表的最底下，加了一行：前一天晚上，家裡，一桌，十個人，同一個時間吃到熱的。

    他騎進了三民區的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