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2話　電腦街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三十八天。

    黎歌從牆裡出來的時候，是用跑的。

    她跑出霧，跑過儲藏室，一路跑到客廳的窗邊，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面那一條巷子。巷口的電線桿上纏著一大團黑色的線，線上掛著一串不知道是誰的拖鞋。

    「那一團，」她說，指著電線桿，「是幾條？」

    「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黎歌說，眼睛裡那一層紅光在跑，跑得很快，「對不對？一定沒有人知道。我喜歡這裡。」

    程衍看了一眼那一團線。答案是沒有人知道，這座城接線的標準做法，一向就是這樣。

    初跟在她後面出來，走得很慢，淺水藍的短髮，紅色的眼睛，一件寬大的連帽上衣，袖子長到蓋住手背。

    「換外形。」程衍說。

    初換得很準。灰甲從頭頂蓋下去，淺水藍蓋成黑，紅眼睛蓋成深褐，連帽上衣還是那一件，只是顏色深了一格。黎歌換得很快，銀白的頭髮跟那一縷紫色一起蓋成黑，眼睛裡的紅光收進深褐底下，脖子側邊那一隻會發光的憨狗，也被蓋住了。她身上那一件綠色立領的無袖馬甲還在，盤扣被蓋成一排普通的扣子，底下一件黑色的短上衣，下襬剪得很短，露著腰。

    韞從廚房探出頭。

    「我今天去阿滿那裡。」她說，「她說要教我煮粉圓。你們三個去玩。」

    ＊    ＊    ＊

    建國路那一條電腦街，他高中的時候每個禮拜六都來。那時候一整條街都是賣電腦的，一間接一間，招牌亮得跟夜市一樣。

    現在那一條街還在。一半的店還在賣電腦，另一半的櫥窗裡擺的貨他沒有看過。

    黎歌一走進去，就不見了。

    程衍找到她的時候，她蹲在一間店門口的紙箱前面，紙箱裡面是一整箱拆下來的主機板，一塊五十，她已經挑了七塊，排在地上。

    「這一塊，」她舉起其中一塊，對老闆說，「電容鼓了三顆。你賣五十，我給你三十。」

    「四十五。」

    「三十五。」黎歌說，「另外這六塊，我一塊給你四十。你今天就少搬七塊回去。」

    老闆笑出來，擺擺手，隨她。

    初站在隔壁那一間店的櫥窗前面，一動都不動。

    櫥窗裡擺著一排小盒子，大小跟一般的電池差不多，外殼是透明的，裡面看得到電路，電路中間有一小塊亮著淡淡的光。包裝上印著四個字：元氣電池。

    「它裡面不是電。」初說。

    程衍的灰碰了一下那一排。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可是那一點點，是他在這座城裡碰過好幾次、還叫不出名字的那一種。

    「不是它裡面有什麼。」初說，「是它的電路。」她指著那一塊透明外殼裡的板子，「一般的電池，電路是往外送的。這一塊，是往裡收的。它在等一個東西流進來。」

    程衍看著她指的那一條線路。她說得對。那一塊板子的走線，前半段是一般的穩壓，後半段繞了一大圈，繞回一個很小的元件上，那個元件他不認得。那就是一個充電電路，只是它充的不是電。那個元件看起來像一個被夾在兩片金屬中間的石頭。

    「一顆多少？」他問店員。

    「一顆三百。」店員說，「說是神子充的，比較貴，一顆八百。」

    這一條街上，有人在賣那一種力氣，按顆算，至少有人這樣說。他買了兩顆一般的，放進背包。

    ＊    ＊    ＊

    事情是在第三間店出的。

    那一間店的老闆在測一台機器，一個方方的箱子，插一顆元氣電池，亮一格燈。插到第五顆的時候，箱子裡「啪」的一聲，冒出一小股煙，所有的燈一起熄了。

    「又來了。」老闆說，拍了一下箱子，「這一台，一個月壞三次。」

    程衍的灰從指尖出去一點，貼著那一個箱子走了一圈。電跟那一股力氣在箱子裡是分兩條路走的，電走外面，力氣走裡面；可是在靠近第五個插槽的地方，有一個焊點鬆了，兩條路碰在一起，力氣順著電那一條往外跑，跑到保險絲那裡，燒了。

    「第五槽底下，」他說，「有一個焊點鬆了。電跟它碰在一起。」

    老闆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聞的。」程衍說，「燒的是保險絲，可是保險絲不是第一個壞的。」

    老闆想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烙鐵，遞給他。

    他拆開底板，那一個焊點一碰就晃。補錫，換保險絲，鎖回去，插上五顆。燈一格一格亮起來，亮到第五格，沒有冒煙。

    老闆看著那一排燈，又看著他。

    他把烙鐵還回去的時候，看見黎歌站在門口。她本來在跟隔壁的老闆講價，講到一半停下來了，手上還拿著那七塊主機板，看著他，看了一下，眼睛裡那一層被蓋住的紅光，在深褐底下動了一下。

    她發現他在看她，轉回去繼續講價。

    「剛才講到哪裡？」她問隔壁的老闆。

    「妳說三十五。」

    「我說三十。」

    ＊    ＊    ＊

    他們在騎樓底下吃便當。排骨便當，一塊炸得很大的排骨，一格滷蛋，一格高麗菜，一格酸菜，一格豆干，白飯上淋著滷汁。

    初把便當打開，看了一下，先吃高麗菜，再吃豆干，再吃酸菜，再吃滷蛋，最後才吃排骨。

    「妳在排。」黎歌說。

    「嗯。」

    「排骨是最好吃的。」

    「所以最後。」初說。

    黎歌笑得排骨差一點掉下去，把自己那一顆滷蛋，夾進初已經吃完的那一格空格裡。

    初看著那一顆多出來的滷蛋。

    「??它不在順序裡。」

    「那就把它加進去。」黎歌說。

    初想了很久，把那一顆滷蛋放到排骨旁邊，排在排骨的前面。

    程衍的筷子伸過去，伸向那一塊排骨。

    手背被黎歌的筷子敲了一下。

    「那是她的最後。」黎歌說。

    「她還有滷蛋。」

    「滷蛋是我給的。」黎歌說，把自己那一塊排骨咬了一大口，剩下一半放進他的便當裡，「這個你可以。」

    ＊    ＊    ＊

    晚上韞帶著一鍋粉圓回來，順手夾了一塊他們帶回來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蒜，五香，一點點糖。」她說，「裹的是地瓜粉，所以炸出來一顆一顆的，會刺舌頭。」她把那一塊吃完，眼睛彎起來，「明天我也炸。」

    她吃完粉圓就回樓下睡了。二樓的房間，他把灰甲散開，圈了一層。兩個人身上那一層也一起散掉，黎歌的頭髮褪回銀白，那一縷紫色跟著回來，脖子側邊那一隻憨狗一亮，亮得跟被放出來的狗一樣。初的短髮褪回淺水藍，紅眼睛在暗裡很亮。

    初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兩個。

    「今晚，」她說，「我排好了。」

    黎歌已經躺在床上了，側著身，撐著頭。

    「念來聽聽。」

    「先我跟妳。」初說，「然後他跟妳，因為妳今天講最多話，會最先累。然後他跟我。然後——」

    「然後我改。」黎歌說。

    「妳不能改。」

    「我是駭客。」黎歌說，伸手把初拉下來，「妳排好的，我一向都改。」

    初被她拉倒在床上，連帽上衣被拉到一半，卡在手肘。她沒有掙開，只是看著黎歌。

    「妳改了第一條。」

    「嗯。」黎歌說，吻了她一下，「我改成一起。」

    黎歌的手從初的連帽上衣底下伸進去，一路往上，初的呼吸一口一口變短，短到她的手抓住黎歌那一條長辮，抓住綠繩那一截。

    黎歌脖子側邊那一隻憨狗一直在亮，一下亮一下暗，跟著她的呼吸。初的手指從長辮上鬆開，碰了一下那一隻狗，碰在那一道被塗改過的線上。

    「牠亮了。」初說。

    「牠認得妳。」黎歌說，聲音低下來，「在棧都，妳在表層最上面，我在裡層最底下。我把牠塗成狗的那一天，在想，表層有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我做了這件事。」她低頭，吻初的手指，「後來那一個人，被一個從外面來的人帶下來了。」

    初看著她，紅色的眼睛動了一下，沒有答，只是把黎歌拉低，吻她的嘴。

    程衍的手先到初的後頸。

    那是他最常看的地方。她低頭做事的時候，短髮從那裡分開，露出一小截白，白得不像是人長出來的。她做什麼都是排過的，只有那一截不是，那一截是她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嘴唇落在那裡，初整個人頓了一下，呼吸斷在一半，接不回去。

    ＊    ＊    ＊

    黎歌先到他這裡，是她自己爬過來的。

    「我今天講最多話。」她說，跨上來，撐在他胸口上，「初說我會最先累。我要證明她錯。」

    她把那一件黑色的短上衣從頭上拉掉，丟到床下。那一件衣服是她剪過的，下襬剪短，領口剪寬，剪完還是繃著。拉掉了，她的胸沉甸甸地落下來，跟她那一副小小的骨架一點都不像是同一個人的。

    他坐起來，沒有等她講完，臉就埋進去了。她那一片又沉又軟，貼在他臉上，帶著一點電腦街的灰塵味跟她自己的汗。他在那裡待了很久，久到她低頭看他的後腦，伸手去摸他的頭髮。

    「一分二十秒。」她說，「你每一次都在這裡當機。」

    他沒有抬頭。

    「一分四十。」她說，笑得胸口一直在晃，晃得他更不想抬頭，「好，換我。星戀也有，她的比較高，我的比較重。這一件事，她做不到我這樣。」

    她往下退，退到他的腿上，兩隻手把自己托起來，把他放進那中間。

    「好，」她說，「我們來試一下。」

    她的手指在兩邊一點一點收，收一下停一下，看他的臉，再收一下，跟她在裡層調那些撿來的舊機器一樣：鬆了會晃，緊了會卡，要找那一個剛好的地方。

    「太緊？」

    他沒有答，呼吸斷了一下。

    「好，太緊。」她說，鬆一點，往下，往上，「這樣？??這裡。這裡對了。你呼吸剛才停了半拍。這個值我記住了。」

    她一邊動一邊講，講她今天買的那七塊主機板，講哪一塊的電容要換，講那一條街上的人跟裡層的人一樣，每一個都在修別人丟掉的東西。講到一半，句子越來越短，越來越碎。

    「??你這個尺寸，」她喘了一下，「不是標準件。我在裡層修了那麼多年的機器，沒有一個零件，要我整個人壓上去才夾得住。」

    他笑出來，笑到一半，被她夾得笑不下去了。

    初側躺在旁邊，看著他們，看得很認真，跟她在電腦街看那一塊電路的時候一樣認真。

    「黎歌。」初說。

    「??幹嘛。」

    「妳今天在第三間店，」初說，「講價講到一半，停下來，看他。」

    黎歌的手停了。

    「妳記那個幹嘛。」她說，眼睛瞇起來，換成她在店門口的那一張臉，「好，妳記的那一筆，多少？我買。」

    「不賣。」

    「三百。」

    「不賣。」

    「五百，」黎歌說，「附一塊主機板，電容我換好——」

    初看著她，一點都不動。

    黎歌張著嘴，要喊下一個數字。那一個數字沒有出來。她張了兩次，第二次連氣都沒有出來。她見人先開價，開了那麼多年，這一筆，她喊不出來。她瞪著初，初看著她，她的臉從脖子那一隻憨狗開始，一路紅到耳朵。

    她低下頭，喉嚨裡有一個笑，沒有出聲，就在那裡滾。程衍看得見她的喉嚨在動，一下一下，笑到她整個人在抖，一個聲音都沒有出來。

    那是他最喜歡她的地方。她講了一輩子的話，最好的那一個笑，是不出聲的。

    他在她那一團柔軟裡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停，一直夾著，喉嚨裡那一個笑還在滾，滾到最後，她才抬起頭，看著自己胸口上那一片，眨了一下眼睛。

    「我剛才，」她說，「講了一整段電容。」

    「嗯。」

    「你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黎歌說，趴下來，把臉埋在他肚子上，「我白講了。」

    「一。」初在旁邊說，「他的。」

    ＊    ＊    ＊

    他翻過來，帶她下去。她那一副小小的骨架被他壓在底下，整個人陷進床墊裡，只剩那一條長辮露在枕頭外面，綠繩散了一半。他進去的時候，她的腳趾一根一根蜷起來，嘴張著，那一句本來要講的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一口很長的氣。

    「??等一下，」她說，「我在算——」

    「算什麼？」

    「算你剛才出來過一次，」她說，「為什麼還是這個規格。」

    他動了一下，她就不算了。她的手指抓著床單，抓一下鬆一下，那一條散了一半的綠繩被她自己壓在背底下，壓得整條辮子都歪了。

    他帶進去的，是韞那一股雷火，四天前那一夜他從韞那裡帶回來的，一下一下往上跳的熱。黎歌的眼睛裡紅光一下子全部亮起來。

    「這個頻率，」她說，眼睛睜得很大，「我讀得到。跳得很整齊。」她喘著，「韞的。她打拳的拍子。」

    「嗯。」

    「在我這裡，」黎歌說，聲音破了，「跳得好大聲。」

    灰跟著那一跳一跳的熱走她的路，走到她眉心那一顆魂核。一碰到那裡，她眼睛裡的紅光整片亮成一面牆，她整個人拱起來，一句話都講不出來，手在床單上亂抓，抓到他的手腕，扣住。

    她到的時候沒有聲音，喉嚨裡那一個笑變成一口氣，斷在一半。他跟著她一起，在她裡面第二次出來，灰在他們兩個之間漲了一下，漲得她又抖了一下。

    「二。」初在旁邊說，「他的第二次。間隔十一分鐘。」

    黎歌轉過頭，喘著，看著初。

    「妳連這個都數。」

    「我什麼都數。」初說。

    「那妳數一下，」黎歌說，一隻手伸過去，勾住初的手指，「他現在，還是不是硬的。」

    初低頭看了一眼。

    「是。」她說。

    ＊    ＊    ＊

    然後是初。

    她躺下去，躺得很整齊，兩隻手放在身體兩邊，看著他。

    「接下來，」她說，「你先——」

    他沒有照她說的。他先吻她的後頸，再吻她的鎖骨，再回來吻她的後頸，跳了兩個地方，又跳回去。

    初的眼睛亂了一下。

    她的身體是乾淨的，乾淨到每一吋都像量過，腰的弧度、肩的寬度、兩邊胸口一樣高，沒有一處是生活磨出來的。他的手從她的腰走到她的胸口，走得很慢，她每一次都看著他的手，好像在記它走了多少、停在哪裡。今天她記不住了。

    這一次他帶給她的，是奈忒的那一股。血影經的熱，熱得像血，一下一下在走。初的身體是做出來的，裡面每一條路都乾淨、平穩、一樣的速度，那一股熱一進去，就在她的路上一下一下地撞，撞出一個拍子。

    「??它有心跳。」初說，眉頭皺起來，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在我這裡。」

    「嗯。」

    「我的身體裡，」她說，聲音發緊，「從來沒有東西有心跳。」

    灰跟著那一個拍子，走過她每一條平平的路，走過她的魂核，把那一下一下的撞，一路帶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在他的背上收緊了，收在那一個拍子上。

    黎歌撐著頭，側躺在旁邊，看著初。

    「初。」黎歌說。

    「??嗯。」

    「那妳呢？」黎歌說，「妳今天在哪裡看他？」

    初張開嘴。

    「在第三間店，」她說，「他修那一台機器的時候。在便當的時候。在電腦街口，他說他高中每個禮拜六都來——」

    她停住了。

    她把今天從頭排了一次，排不出一個先後。每一個都是，每一個都不是第一個。

    她看著黎歌，紅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求一件事。

    「??三個都放第一，」她說，「可以嗎？」

    黎歌看著她，喉嚨裡那一個笑又滾上來了。

    「可以。」黎歌說，「我准的。」

    初看著她，又看著他，然後把臉轉過去，埋進他的肩膀裡，耳朵紅了。她那一張從來沒有表情的臉，貼在他的肩膀上，熱得跟那一股熱一樣，一下一下，跟著那一個拍子在燙。

    她的手從床單上鬆開，抱住他的背，抱得很亂，一隻手在上面，一隻手在下面。她的腿抬起來，勾住他的腰，勾了一下又放下，又勾上來。他沉下去，一寸一寸，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睜到最後一寸，才閉起來，吐出一口很長的氣，長到不像是她。

    ＊    ＊    ＊

    在那一片亂裡，她講了一件事。

    「那一顆電池。」初說，貼在他耳朵旁邊，一個字一個字的聲音，「它的電路是往裡收的。它在等一個東西流進來。」

    「嗯。」

    「我以前也是那一塊電路。」她說，「在棧都。我在等一個指令流進來。沒有指令，我就停在那裡，一直等。」她抱著他的手收緊了，「我今天看到它的時候，想起來了。我已經很久沒有等指令了。」

    黎歌在旁邊，伸手，把初額頭上那一撮亂掉的淺水藍撥開。

    「妳現在等什麼？」黎歌問。

    初想了一下。

    「等他亂掉。」初說，「他一亂掉，我就不用排了。」

    她的腿勾上來，勾住他，把他拉進最深的那一下，他整個人被帶走了。灰在他跟她之間散開，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條是他的，哪一條是她的。他記得的是初那一聲，很短，很高，是他沒有聽過的一個音；記得黎歌的手扣著他的手，扣得很緊；記得那一刻他的腦子裡什麼表都沒有，只有一片淺水藍。他在初的身體裡出來的時候，初的腿還勾著他，勾得很緊，好像怕他走。

    初到的時候，她的身體弓起來，兩隻手在他的背上抓出兩道。

    她喘了很久。

    「??三。」她說，聲音啞的，「他的。」她停了一下，「黎歌到了兩次，我只記了一次。我數錯了。」

    「妳數錯了？」黎歌笑出聲。

    「我數錯了。」初說，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一下，「今天可以錯。」

    黎歌笑到喉嚨裡又滾起那一個不出聲的笑，滾了很久，才伸手把初那一條被汗黏住的瀏海撥開，撥得很輕。

    ＊    ＊    ＊

    後來的事，他記不清楚先後。

    記得黎歌又講了一次話，講到一半又斷了；記得初的手一直扣在黎歌的長辮上，扣著綠繩那一截，沒有放；記得黎歌後來爬到初身上，兩個人換了位置，初在底下，看著她，一句話都沒有排；記得他從後面抱住黎歌的時候，黎歌那一個不出聲的笑又滾上來，滾到一半，她自己咬住了枕頭；記得初後來伸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後頸，放在那一小截白上，放好了，才閉上眼睛；記得巷子裡的機車從一台接一台，到很久才一台，到沒有了；記得桌上那兩顆他們買回來的元氣電池，透明的外殼裡那一小塊光，亮了一整夜，一點一點變淡。

    窗簾縫變灰的時候，初已經睡著了，睡得很整齊，兩隻手放在身體兩邊。黎歌趴在他胸口，也睡著了，長辮散在他的肚子上。

    ＊    ＊    ＊

    早上韞在廚房炸排骨，油鍋一片金黃，地瓜粉在油裡炸成一顆一顆。

    程衍坐在餐桌前面，打開手機。「沒廟的」那一格，跳著一個紅色的數字。最上面那一則，是凌晨三點多一個他不認得的名字傳的：

    「有人出錢在問，夜市那一個女的住哪裡。不是署的人。問的人講話有口音。」

    他把那一行念給韞聽。

    韞的筷子在油鍋裡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又把一塊排骨翻過來。

    「問我住哪裡？」她說，眼睛彎起來，「那叫他來吃排骨。」

    黎歌從樓梯上下來，頭髮還亂著，眼睛裡的紅光已經在跑了。

    「要我查嗎？」

    「查。」程衍說，「只看，不要碰。」他停了一下，「他們那一邊的東西，妳碰了，他們就知道有人碰。」

    黎歌看著他，嘴角勾起來。

    「溫棠教你的。」

    「嗯。」

    他把灰從房子外面那一圈，分了一縷出來，貼著樓梯，貼著廚房的地板，繞到韞的腳邊，停在那裡。韞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看不到，可是她知道。她沒有講話，把一塊剛炸好的排骨夾起來，吹了一下，塞進他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