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狗

    我又从那片泥土里爬出来。

    我走了整整一天，回到陈晓雯家时又是一个凌晨，我却还在猫的身体里。显然，因为我的死，连接断开了。这时，她正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

    “对不起……今天的表……已经卖完了……我也没办法……别骂了……对不起……”

    那天抽签表销售现场，我见过那些挤在窗口前的人。陈晓雯大概就是被他们围着责骂，却只能不停地道歉。平时在银行，她也经常受客户和上司的气。

    可她从没有把这些火迁怒到我身上。我抓坏沙发，她最多只是皱着眉骂我两声，第二天照样给我添水、倒猫粮。为了让我自由进出，她甚至在阳台防盗网上锯出一个刚好够我钻过的间隙。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

    我回想过去每一次连接建立的时候，我和人类身上都有新鲜的伤口。陈晓雯的手臂上，刚好有一处创可贴。我抬起爪子，用力在自己的前腿上划了一道，把两个伤口贴在一起。

    一阵眩晕袭来，我动了动人类的手指。我终于回来了。

    我想了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感觉脑子发胀。也许，我还是该听乌鸦的，找个人类帮忙。

    我找到张浩的名片，用公共电话拨通了上面留的座机号码。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希望他还没睡着。

    “喂。请问是谁？”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张浩你好。你还记得我吗？那天我们在银湖水库一起下车。”我特意把声音调得温柔一些。

    “我记得。”他瞬间清醒过来，“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新闻线索想提供给你。你明晚方便出来吗？大概12点半，我们可以在为食欢乐城后面那家凌晨食堂等。”他立马答应下来。

    印象中，他还是个少年。第二天，我特意换上一件清纯可人的浅蓝色连衣裙，来到了黄牛开的夜宵摊。张浩已经在最里头的桌子跟前等着，那天乱糟糟的头发明显特意打理过，似乎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东西。

    “画什么呢?”我笑着凑上前。

    他抬头看我，耳根突然有点发红，盖上本子，起身帮我拉开对面座椅。

    “就是打发一下时间。”

    他给我点了些烤串，问我今天找他来是为了什么。我没直接提赵明远，先说了那家宰猫的餐馆，只给了大概方位。他一句一句记下来，很认真。

    “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我沉默了一会。

    我不愿意用陈晓雯的名字，想起刚刚在路边看到的《阮玲玉》海报。张曼玉的脸很安静。

    “阿曼。”我说，声音放得很轻。

    “阿曼？”

    “嗯。”

    “那天下车后你一直不搭理我，没想起今天跟我说那么多话。”他有点紧张，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杯子。

    “不好意思，当时我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散散心。对了，你那天为什么去那里?”我趁机抓住话题。

    我看着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听说过赵明远吗？”

    “他是不是刚去世那个老板？”

    “是的。我本来没有跟这个案子。但是那天夜里，我听同事说赵明远死后，他养的黑猫不见了。我想过去找找。”

    “为什么要找猫?   你很喜欢猫吗？”

    我到处转悠找黑猫时，其实见过张浩两回，但都是以虎斑猫的形态。他很喜欢逗我，一会挠我的下巴一会挠我的肚子，让我舒服极了。我想到这些，压不住嘴边的笑。

    “夜里确实有点闲。”他看着我，眼里也有了笑意。“再加上，最近有另外三起死亡案件死者都养了宠物。我总感觉不是巧合。”

    “听你这么说，是挺玄乎的。”

    “最近几天深圳到处一团乱，一会游行，一会银行高管被处分，我忙着采访，也没空查这事了。我们主编说，要是我还揪着这事不放，建议我去康宁挂个精神科。”

    我笑出声来。

    “那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线人告诉我，他是大概凌晨那会，服安眠药自杀的。”

    凌晨?   黑猫的灵魂，是不是也一起死了?   我的脑子被塞满了，不自觉地舔了一下手背。

    张浩大概觉得我累了。

    “现在时间不早了，要不我送你回家。我们边走边聊。”

    如果是这样。那天我在排队现场看到的黑猫……九成是赵明远。我又忘记回答张浩的话，只是跟着他走了。

    他把自行车推过来。我坐上后座，手轻轻扶着他的腰。自行车经过完全看不到人的路段时，一辆面包车横在我们面前。

    车门拉开，三个男人走下来。

    为首的男人皮肤白皙，称得上英俊，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比起后面两个，他显得干净，甚至有点奶油。

    他走过来，看着张浩笑了笑。

    “哟，张记者，傍的富婆刚走，就换新鲜的了？”

    张浩脸色沉下来。

    “有话直说。”

    “蒂娜那只狗，现在在哪？遗嘱把八十万留给照顾那只狗的人，上面写了你的名字。”男人盯着他，“放弃。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会放弃。”

    “不识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在她身上下了那么多功夫，证都领了，到头来遗嘱里留给我的还没留给那狗多。你不觉得过分？”

    我听着这话，忍不住抬起头。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八十万是多少吗？”

    “知道。”

    以陈晓雯在银行一个月几百块的工资算，这笔钱她得不吃不喝干一百多年。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照你这么说，看来你还不如狗。”

    男人把手表转了半圈，笑意没了。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故意露出一点害怕的样子，往张浩身后缩了缩。

    男人打量了一下我的身体。

    “张记者，你眼光不错。女朋友这小嘴和身子，都挺带感。”

    “朋友。”张浩立刻说道。

    “朋友会这么晚还游车河？”男人扯了扯嘴角，“张记者，你可真浪漫。”

    他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走了过来。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攥住衣角。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他们的手碰到我之前先抓破他的手背，可我忍住了。我不能老在人类面前像猫一样亮出爪子。

    张浩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别碰她！”

    可另一个人已经从旁边扑上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臂。下一秒，不知道哪个男人趁机掐了一把我的屁股。我和张浩一起被推上了面包车。

    车子猛地一冲，我身上的软rou压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脸转开了。

    车往哪儿开，我们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