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复水难收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

    陈可苏在图书馆自习室坐到晚上九点半，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等她整理好书包，抬起头的时候，自习室里的人已经基本走光了。

    只剩自己和另一个人。

    齐铭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撑着下巴，视线落在书上，但眼神的焦距明显不在字里行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走到图书馆一楼门口的时候，陈可苏发现雨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冷风夹着雨丝扑到脸上，她下意识拢紧了校服外套。

    她忘了带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的是阴天，她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记得带伞」，她嘴里应着好，手上忙着绑鞋带，出门的时候伞还搁在玄关的伞架上。

    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了来人。齐铭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步伐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来。

    他在她旁边停下来，撑开了伞。

    “啪”的一声，伞面弹开，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微妙。

    过了大概十秒，齐铭开口了：“走吧。”

    陈可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邀请她一起撑伞。她干脆地走进了他的伞下。

    雨很大，一把伞撑两个人有点勉强。陈可苏尽量往他那边靠，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干净而冷冽。

    从图书馆到校门口的路大概三百米，平时走起来不过三五分钟，但此刻齐铭觉得这段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努力地不让一滴雨落在陈可苏头上。

    他的步伐比平时放慢了许多，迁就着女孩的脚步。

    陈可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觉得这样慢慢渗透下去，总有一天能把齐铭这座冰山敲出一条缝来。此刻两人肩并着肩走在雨夜里，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雨声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在伞面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此刻，她的心底告诉她，抓住现在这一刻。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陈可苏她伸出手，指尖碰上了他握伞的那只手。

    她轻轻地搔了搔他的手心，动作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齐铭僵了一瞬。

    陈可苏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耳尖那层红色在路灯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爱，她靠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微微仰起头，靠近他的脸庞。那是一个少年的脸庞，下颔的稜角带着一点青涩的钝意。她看着他的嘴唇，心跳快速。

    快亲到的时候，齐铭忽然开口了。

    「你是为了我家的钱，才想跟我在一起吧？」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陈可苏的耳朵里，像一颗冰凉的石子砸进湖面。

    陈可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开始是震惊，紧接着是一股从胸口直冲头顶的酸涩和呆滞。她紧紧抿住嘴唇，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

    她确实想过靠和有钱人交往来获取资源，想在这个阶级固化的世界里往上爬，她承认自己有这些想法，很可耻吗?

    “没错。”陈可苏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齐铭的表情在路灯下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他以为她会继续保持那个无懈可击的社交面具，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归类为“那种人”。

    但他错了，站在他面前的陈可苏，眼眶泛红，嘴唇紧抿，雨水溅在她的校服裙摆上，脸颊泛白。

    她眼睛里那受伤的、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但又藏不住难过的光芒，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被层层包裹的腐烂的心。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陈可苏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讽刺的笑了一下。她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伞下。雨水立刻打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一头扎进雨幕里。

    齐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伞柄，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

    那颗腐烂的心正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搅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安和扭曲，都投射到了这个女孩身上。

    他怀疑她是齐理的人，怀疑她的笑容是算计，怀疑她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偶遇都是精心安排的棋局。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可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