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献殷勤

    一连几天，何宝珍都窝在家里，哪也没去，几乎成了姥姥的小跟班。姥姥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哄得姥姥喜笑颜开。

    姥姥笑着赶她：“厨房油烟重，你先出去吧，等着吃就好了。”

    何宝珍偏不听：“姥姥心疼我，我也心疼姥姥。我要陪着姥姥，边看边学，以后我也做饭给姥姥吃。”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也舍不得赶人了。孙女就像曾经的女儿一样乖巧，再硬的心，碰到她也软了。

    饭做好了，何宝珍又抢着端盘子上桌，也不停夹菜给姥姥，一口一个“姥姥辛苦了”，姥姥直夸她嘴甜，笑着说听她的甜言蜜语，能多活十年。

    何宝珍认真道：“姥姥福气大，能活到100岁！”

    姥姥打趣道：“那都成老妖怪喽！”

    祖孙俩悠哉悠哉吃完饭。饭后何宝珍又抢着洗碗，势必要让姥姥少受累。姥姥自然舍不得：“哪能让你洗碗？”

    何宝珍说：“没有光吃不动的道理。饭是姥姥辛辛苦苦做的，碗筷自然要我来洗。”她较劲又认真，收拾了碗筷就往水池边走，姥姥紧紧跟着，一点也不放心。

    女婿有钱，家庭条件好，孙女养在北城，恐怕连厨房都很少进。何宝珍在姥姥眼里还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舍得她洗碗？

    何宝珍的确没洗过碗，但她看过别人洗。她回想起秦诚洗盘子的样子，照着他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洗了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姥姥看她洗起碗，心疼得不行，赶忙就要上手，却被何宝珍制止：“姥姥，这点小事我能做好，您可不许捣乱哦！”

    姥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何宝珍每洗一个，姥姥心里就又欣慰又心疼。她的宝贝孙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长这么大了，变得乖巧懂事。就像她早逝的女儿那样，总是心疼她这个老婆子。

    何宝珍洗完碗，姥姥把她拉进房里，挖了点雪花膏给她涂在手上，一边涂一边说：“你在家肯定没做过这样的活吧？跟着姥姥，你吃苦了，还是趁早回家去吧。”

    何宝珍却说：“才不是呢，跟着姥姥开心得很，比在家里开心多了。”

    姥姥叹了口气，说：“你迟早要回去的。宝珍，你说实话，那天你到底有没有给你爸打电话？”

    何宝珍如实道：“打了，但是没人接。”

    姥姥赶忙劝：“那你这几天再打一个，务必要把话说清楚，知道吗？”

    何宝珍乖巧应下。

    其实不仅是做饭，就连衣服，何宝珍也不想让姥姥洗。可姥姥实在不愿意让她一直干活，何宝珍便退了一步，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我的衣服不能再让姥姥给我洗。既然姥姥不愿意让我洗，那我只洗我自己的衣服吧。”

    姥姥当时没说什么，但每次何宝珍换下衣服，她总是很快洗掉，何宝珍根本沾不上手。为了不让姥姥再替自己洗衣服，何宝珍偷偷把脏衣服藏起来，第二天端到河边去洗。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姥姥心疼她，却又拗不过，只能嘱咐她在河边洗衣服一定要注意安全。

    除去贴身衣物是在家里洗好的，也就几件衣服罢了，何宝珍根本不觉得多难。她不知道的是，她洗完的衣服，姥姥还会趁她不注意再洗一遍。

    何宝珍每次端着盆去河边洗衣服，总会遇到几个村里的婆婆打趣她。久而久之，何宝珍就避开她们那个时间段，另挑了个时间去洗，整个河边只有她一个人，反而清静多了。

    .....

    那晚的春梦，让秦诚这几天浑浑噩噩。他刻意不出门，躲着何宝珍，生怕再见到她。两人虽是邻居，只要他不出门，根本碰不到。可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受不了了，明明没见到她人，脑子里却全是她，一到夜里春梦缠身，整夜整夜睡不好。

    第五天，秦诚可算琢磨明白了：逃避不是办法，必须直面应对。

    秦诚敲响隔壁的门，姥姥开门让他进来，问他有什么事。

    秦诚跨步进去，找借口说：“谢谢姥姥前几天送的饼。”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搜寻着何宝珍的身影。

    姥姥笑呵呵地说：“没什么，你喜欢吃就好。”

    看秦诚的样子，倒像是来找何宝珍说话的。姥姥便道：“宝珍去河边洗衣服了，不在家。”

    秦诚“嗯”了一声，说：“我不是来找她的，就是想跟姥姥道个谢，说完了，我该走了。”

    姥姥也不留人，笑笑说：“好，你去忙吧。”

    秦诚出了门，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果然看见何宝珍正蹲在河边洗衣服。他想都没想，便走了过去。

    何宝珍正用力搓着衣服，耳边全是搓洗的声响，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把衣服放进水里漂洗时，却看见水面上多了道影子，她定睛一看，居然是秦诚。

    何宝珍猛地转头，问道：“你站在我身后干嘛？”她心里直打鼓：这人悄悄站她身后，该不会是想把她推下去吧？她没得罪他吧？

    秦诚被她突然的回头吓了一跳，心想她怎么这么敏锐，身后长了眼睛不成？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衣服，说：“你这样洗衣服，是洗不干净的。”

    何宝珍嗤笑一声，不耐烦道：“哦，那你离远点，别看！”何宝珍被秦诚指指点点的话给气到了，她怎么洗衣服关他什么事？这么会洗衣服，又不能帮她洗，说些废话干嘛？

    没想到下一秒，秦诚开口：“我帮你洗吧。”

    这下轮到何宝珍愣住了。她狐疑地打量着秦诚，怀疑他有读心术，能听见她心里想什么。可转念一想，这人前几天连帮她带句话都不愿意，这会儿倒假好心要帮她洗衣服，绝对有问题。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jian即盗。

    何宝珍可没那么好骗，转过头继续洗衣服：“不用了。”

    秦诚见她不答应，直接伸手去抢她手里的衣服。何宝珍见他来真的，索性松了手：“你这么喜欢洗衣服？让给你洗了。”说完站起身，坐到一旁的石头上看着他洗。

    秦诚洗了一会儿，说：“河边的水不干净，以后别在这儿洗了。”

    何宝珍随口问：“那在哪洗？”

    秦诚把衣服放回盆里，端起来，对着石头上坐着的何宝珍说：“走，去我家洗。”

    何宝珍心想，可算暴露真实目的了。她也不怕，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个人各怀鬼胎地回了秦诚家。

    秦诚推开门，去后院的水井里打了干净的水，开始重新洗何宝珍的衣服。何宝珍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真是天生洗衣服的料。”上赶着给她洗衣服，典型地没事找事。

    这话可不像什么好话，秦诚却像没听出来一样：“谢谢。”说完继续埋头搓洗。

    过了一会儿，衣服洗好了，秦诚直接把衣服晾了起来。何宝珍皱眉想阻止：“你干嘛？这是我的衣服，要晾也是拿回家晾。”

    秦诚握住何宝珍的手腕，说：“洗好了当然要晾，等干了我给你送过去。”

    何宝珍被他冰凉的手一握，还沾了一手的水，略带嫌恶地甩开，顺手把水擦在他的衣服上，边擦边问：“说吧，你这么殷勤地帮我洗衣服，到底什么意思？”

    秦诚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反问：“你觉得我什么意思？”他心里想，好心好意帮她洗衣服，得不到一句谢就罢了，还要被嫌弃？虽然他的确存了别的心思。

    何宝珍翻了个白眼，收回擦干净的手，不屑地看着他：“你这种把戏我见多了！从小到大，像你这样千方百计讨好我的人，太多了。”

    秦诚笑了笑：“可你现在在村子里，你又能给我什么呢？宝珍，别把人想得太坏。”

    何宝珍当然不信，说：“那就要问你了。无利不起早，我又不是你，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她甚至怀疑秦诚听不听得懂“无利不起早”，他一直待在村子里，一看就没读过什么书。

    秦诚被戳中了也不生气，他有的是耐心，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洗衣服费劲，想帮帮你而已。以后我每天都帮你洗衣服，你看着就行，好不好？”

    秦诚这副样子，让何宝珍想起了童话书里的大灰狼，也是这样哄小白兔的。等小白兔放松警惕，然后一口吃掉。何宝珍觉得现在的情形就很像，可惜她不是单纯的小白兔，秦诚这点伎俩骗不到她。

    何宝珍冷下脸：“秦诚，你听着，就算你是秦叔叔的儿子，你也配不上我。我给你留点面子，难听的话就不说了，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秦诚没想到何宝珍会这么说。他给她洗衣服，还洗出错来了？他自问还没作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却还是被何宝珍看穿了。他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何宝珍说：“前几天让你带话，你推三阻四不愿意。今天却主动帮我洗衣服，你让我怎么想？”

    一提到带话，秦诚就想到了许筑，心里顿时难受起来。难道在何宝珍心里，他还比不过那个许筑吗？她对许筑也舍得恶言相向吗？一细想，秦诚的眼神不由得冷了下来。

    见话说明白了，何宝珍直接把衣服放回盆里，端起来就要走。她眼睁睁看着秦诚眼神变了，生怕晚走一步，秦诚恼羞成怒要动手。

    何宝珍倒不是真怕他，她学过武术，虽然很久没练了，但真动起手来，她有自信能打赢他。不过是看在秦诚今天给她洗衣服的份上，她不打算动粗罢了。

    人快要离开视线了，秦诚才回过神，喊她：“宝珍！”

    这一喊，何宝珍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起来了，秦诚见状也不好再追了。

    回了家，姥姥看着气喘吁吁的孙女，问她：“怎么累成这样？以后还是姥姥给你洗。”

    “不累不累，姥姥别担心。”何宝珍笑着说。

    话刚说完，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何宝珍一转头看见秦诚走了过来，吓她一跳，他却神色如常，对她说：“宝珍，小卖部有你的电话。”

    姥姥一听，刚忙推了推何宝珍，说：“肯定是你爸的电话，你快去，和他好好说，早点接你回去。”

    何宝珍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很快站起身，对姥姥说：“您放心，我现在就去。”

    路过秦诚的时候，何宝珍得意地“哼”了一声。看吧，就算他不帮她带话，她也能回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