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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七天的时间里,周羡渊听见萍虞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却和上门换药的医生进行简短的交流,她话最多的两次就是前面他可以出院的那天,以及班主任杨家成到新租的房子里看望他们的时候。

    “他们都死了,我爸和你妈。警察说会联系你家那边的家属,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你,我这边也是。”

    当时萍虞坐在病床边,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周羡渊,面无表情,声音冷哑而疲倦,不过说得非常清晰。

    一口气把这些消息全部甩给周羡渊后,萍虞就没在开口,像是要留时间和空间给他消化,起身打算离开病房。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是位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在他四处观察的时候周羡渊无意间与他对上视线,男人被像是被烫到,飞快把头缩了回去,连带着门也关上了,发出不小声音。

    国字脸,小眼睛,圆腮胖脸厚嘴唇,从这些特征中,周羡渊记起来那是萍虞的大伯,萍叔叔的弟弟,之前两家人一起吃过几次饭见过几面。

    也许是医院太过安静,也许是病房墙面不怎么隔音,又也许是说话者根本无心掩藏,于是周羡渊很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先开口的人是萍虞的伯父,“小虞,今天警察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收留你……还有那个孩子。说是问过他那边的亲戚,知道出了这样的?   事后都不太愿意。”

    男人说得很是为难,接下来的话更是心酸。

    “但你也知道啊,小虞,你爸他这些年做生意,前前后后找我借了十多万……现在出了这种事,房子拍卖后全拿去补偿那家人,没有多余的钱剩下,你又还是个孩子,法院直接强制要求我把债务清零。你伯娘已经哭着和我吵了好多次,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抹了下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但再怎么说,血浓于水,大伯不能不管你。先到大伯家住着,反正你也读不进书,考大学是没指望了,就去餐馆给伯娘帮忙,至于那个姓周的……”

    “他毕竟姓周,不姓萍,和我们没多大关系。”中年男人皱起眉,在眉间挤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声音冷硬起来。

    “伯父最多只能再负担你一个人,他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

    医院里,吵闹往往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的余地,或许能拼出一线生机,而无声则是更平常也最窒息的时刻,多少人被即使有心也无力的现实扼住喉咙,安静地引颈受戮,沉默地听天由命。

    “伯父,我确实是孩子,但我不是傻子。”

    就在周羡渊在被抛弃的恐慌中即将窒息的时候,萍虞开口了,她像是在笑,又像是没了说话的力气。

    “我知道伯娘不喜欢我们家,因为我爸总找你借钱又还不上,是个吸血鬼,还看不起我一无是处还心高气傲的样子,总说我这种人嫁不出去没人要……如果我住进去,伯父你不仅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恐怕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小虞……”

    “伯父你放心,之后我会退学打工去赚钱,欠你们家的钱就算还十年二十年我也会还清,至于周羡渊——”说着说着,萍虞的声音变得硬而坚定,带着她一贯只要作出决定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

    “他是我的弟弟,有我在就会有他的家。我不仅会养他,我还要供他上大学。最好的大学。”

    她说的那么用力,那么笃定,就好像他真的是她的弟弟,就算押上她的一切她的未来也赌他可以。

    心脏像受到强酸刺激,狂跳间痉挛着收缩,鼻尖胀得发疼,周羡渊双手攥紧被子,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jiejie……”看见萍虞再次推门而入,周羡渊怔怔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你听到了?”萍虞站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到了……”周羡渊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小心地观察jiejie的神情。

    “行,”萍虞盯着病床上的人,双手在身侧握紧,眼中同样有泪意,却强撑着冷淡的表情,?   ?   “那你把我最后说的再说一遍。”

    “我是你的弟弟,有你在就会有我的家。你会养我,供我上大学……”

    “最好的大学。”

    两个人的声音紧紧重叠在一起。

    “最好的大学啊……”

    听到面前的两个孩子如此异口同声,班主任杨家成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他扶了扶镜腿,思考说:“国内最好的大学……肯定得数首大和万华,以羡渊你现在的成绩来看,接下来?   一年半好好备考,虽说有点困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萍虞你……真的要退学吗?”说实话,他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个孩子。

    知道这次灾难发生的时候,已经四十有三的杨老师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赶到医院那天周羡渊还处昏迷状态,苹虞身边都是警察、医生还有律师这些人,他帮不上什么忙。

    家里突然遭受这么大的变故,说实话,连他这个旁观的成年人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还是只有16、17岁的孩子。

    杨老师本来今天过来一路上内心都很是忐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好。

    原本以为萍虞会是更崩溃的那个,相处了也快一年的时间,杨老师知道萍虞是个相当聪明早熟,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学生。

    但这个特点往往具有双面性,从好了说是独立自信,不惧权威,向坏了讲是叛逆执拗,争强好胜也不为过。

    高中生本来就还处于青春期,情绪波动大,心理长期处在高压状态下又很脆弱,容易意气用事,萍虞就不止一次和班上的男同学吵架,逃课去网吧,甚至因为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

    可来到这里之后,杨老师意外发现,看起来更懂事坚强的周羡渊才是更无助的那个,非常依赖萍虞,对于两人今后的打算也都是萍虞单方面做出的决定,而周羡渊是听从安排的那个。

    “你们这种情况,学校肯定会有补贴政策,申请低保能去很多费用,社区肯定也会帮忙,让你们两个继续上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生活费,我去帮你们争取三餐尽量都在学校解决,萍虞你伯父的压力就会相对小很多……”

    杨家成很担心萍虞是因为对车祸的自责内疚,以及伯父一家的隐形压力才强行揽责到自己身上。

    “杨老师,你也知道我的成绩,能进二中都是我爸找了关系,成绩其实连小学生都不如,更别说考大学。”萍虞坐在杨老师对面的板凳上,苦笑道:“如果按照之前的想法能走美术,或许还稍微有点可能……”

    “但现在,我伯父不可能出这个钱。”萍虞抿了抿唇,脸上满是与年纪不相符的凝重,“更何况我们家还欠他们十二万……也很不容易。父债子偿,这是我应该的。”

    她想来是说到做到的人。

    梦在这里倏地变化,周羡渊听见萍虞在哭,说她好累,好累。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一切……”

    对不起jiejie,不要哭,都是我的错……周羡渊着急地想要开口道歉,恳求她不要抛弃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世界在崩塌,地面下陷出末日般的巨大黑洞,周羡渊就此坠落,徒劳地朝着萍虞的方向伸出手——

    空空如也。

    “这就是我昨天做的梦。”

    心理治疗室里,周羡渊坐在半包围的沙发里,垂眼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掌心,慢慢抻开到最大,又用力握紧。

    昨天和苹虞分开后,周羡渊就通知Ada替他预约医院的脑部检查,结果显示没有任何病理问题,他很健康。

    周羡渊很荒谬,他反复问了医生两次,确认自己是真的没有问题。

    怎么会呢?周羡渊想,他应该有问题才对,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

    他们应该在他的脑子发现一颗肿瘤,告诉他肿瘤压迫到神经,所以他最近频繁的头痛,以及出现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们要让他进行详细的检查,最后遗憾地表示肿瘤属于恶性,并且手术难度极大,成功概率不到百分之五十,而且术后可能会造成不确定的后遗症。医生委婉地建议周羡渊开始处理自己的后事,好好享受他仅剩的三个月生命。

    于是周羡渊终于感到如释重负,像是终于得到了命运的眷顾,人们会把他的喜极而泣当成悲伤,但他不在乎。

    他早在自己满四十岁那天就与律师拟好了自己的遗嘱以及财产分配,而如今终于等到了这天。

    周羡渊知道,人们对于将死之人总是格外的宽容,所以在那之后不管他做出多出格的事情,他们也都会笑着表示理解。

    快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这里还有我呢,他们会这样催促着。就好像在此之前他们从不曾在他身边。

    当时间真的与生命等量,死亡真正近在眼前的时刻,仅仅是活着就是伟大的。再多的金钱、再滔天的权力、再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呼吸面临停止,心跳不再跳动,即将永远地失去自由时——

    周羡渊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他抛下一切,只身片影回到半河那个小得可以做他坟墓的出租房,安静且快乐地等待自己的死亡,快乐得如同即将踏上可以抵达爱人所在之处的火车,满怀悸动与憧憬。

    当有人来替他收尸,会发现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就好像只是睡着了,永远地陷入甜蜜的梦乡。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唏嘘,有人在感慨,有人在羡慕,但那一切对周羡渊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不再属于人间。

    因为是自然死亡,周羡渊会抵达天堂,那里的天使都很善良,会答应他的所有愿望。

    等待,焦急地等待,时间在纯白的空间里被拉扯到无限远,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来啦,怎么这么快?都叫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不满地嗔怪他,背着手站在离他几步远地距离。

    “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但是没有办法,我得了和你一样的病……你知道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周羡渊如此为自己开脱,这是完美的借口,但并不是好的,所以他要尽量掩藏起自己的笑意,以免时隔多年再见就惹她生气。

    果然,萍虞会理解他,她温柔地将他抱住,亲昵地同他道歉:“好嘛,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哦。”

    于是在整整二十年之后,迷路的小狗终于回到主人的身旁,周羡渊再次属于萍虞。

    “亲爱的,我们回家吧。”

    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连死亡也不能。

    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本来应该是这样,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医院的洗手间里,周羡渊看着镜中颓然的自己,整张脸怨恨地扭曲起来,质问他为什么还想继续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死。

    如果他真的像报告里说的那么健康,又怎么会产生人死复生这种想法,为什么会在看到苹虞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想这会不会就是她,是她回来了。

    周羡渊接受不了,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哪怕只是一种可能——

    我清醒地背叛了她。

    对于周羡渊所说的,脑中会出现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情况,医生建议他转精神科进行检查。

    于是时隔四年,周羡渊又开始吃药,同时进行心理治疗。

    或许是Ada出于好心,选择的这位心理咨询师和他一样,也是位丧妻的中年人,年龄甚至比他还要大好几岁。

    可就像小丑能给观众带来欢笑,却无法使自己快乐一样,医者无法自医,南知意如此,周羡渊不认为这位所谓已经从过去走出迈向新生活的人比他们做得更好。

    仅仅二十分钟不到,周羡渊就提出结束治疗。

    他礼貌微笑道:“抱歉,就到这里吧,我要去机场接我女儿了。”

    随即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