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是她的人，死也该是她的鬼（改）
他生是她的人，死也该是她的鬼（改）
周羡渊到家的时候，喜拿已经洗完香香澡，穿着玉桂狗配色的棉绒睡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爸爸回来。 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有她半人大小的玉桂狗机器玩偶，两片纯白宽大的耳朵柔软地下垂，被她捏在指尖，指着摊开摆放在膝头上的新绘本，认真艰难地拼读。 “Une nuit de…… fin d’automne……”（深秋的夜晚……） 她刚开始学法语不久，所以还读得不太流利，意思也不太理解。 “Bravo！（真棒！）”虽然读得有些磕绊，不过发音都是对的，玉桂狗发出可爱的欢呼声，两只短圆小巧的手鼓起掌来，天蓝色的眼睛发出宝石般亮闪闪的光。 “Merci！（谢谢！）”喜拿高兴地把玉桂狗举起来，她这一抬头，恰恰好看见门口正看着她笑的爸爸，小女孩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奔过去，连最心爱的玩偶都顾不得要，“Daddy！” 周羡渊弯下腰，顺着孩子冲过来的力气伸手穿过女儿腋下将她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两个漂亮的圈。 “Bravo，Ma petite maline.（真棒，聪明的小家伙。）”周羡渊让喜拿借力坐在自己的右手小臂，宠溺地吻了吻女儿的脸颊。 “先带着玉桂狗和nanny回房间躺被窝里好不好？爸爸洗漱完就来给你读绘本，穿着裙子小心着凉。”周羡渊好声和孩子商量，任由喜拿摘下他的眼睛拿在手里把玩。 “先生，玉桂狗最近偶尔会断网，最长的一次长达十分钟，原因不明。”见小姐牵着玉桂狗的大耳朵还有nanny的手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管家抓住机会向先生汇报：“中午我通过视频让技术人员进行了诊断，说是可能内部问题，需要送去进一步检修。” “好，明天送公司看看吧。”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出问题，所以周羡渊并没觉得有什么，一面解开领带与袖口一面也上了楼。 那只玉桂狗玩偶机器人是他送给喜拿的八岁礼物，虽然已经是比较成功的第三代试验品，但还有存在不少微小Bug。 玩偶机器人是日环集团旗下母公司 [Ring]目前正全力开发调试的新品陪伴机器人，也是周羡渊一直想要实现的目标，坚持了将近20年。 作为日换集团创始人兼CEO，周羡渊本科就读于智能工程专业，之后接触到机器人领域，22岁直博选择控制科学与工程方向，主要研究方向是机器人柔顺控制河感知触觉。 导师曾经问过他，市场对于工业机器人与仿生人形机器人的关注度更高，为什么周羡渊想要做的是陪伴型机器人，并且竭力追求真实玩偶外形与质感。 周羡渊只说，那是他和jiejie的梦想。 曾几何时，在那间逼仄阴潮的出租屋里，在那张小得两个人要紧紧挨在一起的床上，萍虞靠在周羡渊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在看《魔法少女小樱》。 萍虞笑说小时候看完做梦都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可，然后爸爸送给她一只小可玩偶，用力摁玩偶胸口会播放动漫主题曲。 “要是玩偶有朝一日能活过来就好了，”萍虞遗憾地感慨，“现在机器人都能上台扭秧歌了，为什么玩偶不行？而且人形机器人多少会让真人感到恐怖谷和危机感，玩偶就完全不会啊！” 周羡渊点点头，说玩偶机器人也不会有人权问题，萍虞听了捏着下巴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坐直身体面向着周羡渊，用力拍上他的肩膀，一脸沉重。那模样看得小周同学莫名心头发慌，不由自主在jiejie面前坐直了身体。 “小周同学。”萍虞声音压得很低，周羡渊咽了咽嗓子，僵硬地点点头。 萍虞一幅委以重任的表情，认真地拜托他：“玩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啊！” 而在她走后的二十年里，周羡渊一步步朝着她想到达的地方走近，却在时间的尺度里离她越来越远。如今他真的要做到了，但她却再也看不见。 四十岁的男人念及此，不由悲从心来，连呼吸都觉得隐隐作痛。 花洒浇出的热水兜头淋下，周羡渊低垂着头，在熟悉的窒息感中浑身赤裸地忏悔。选择在萍虞走后仍苟活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背叛，余生的每一天都是他都活该是西西佛斯，无休无尽地推动惩罚的巨石。 他生是她的人，死了也该是她的鬼陪在她身边。 他明知她有夜盲症，还留她一个人被埋在那么深那么黑的地下。她会不会觉得害怕？会不会下意识地想要找他？又会不会怪他丢下他？ 可是他…… “Daddy——还没好吗——我要听故事——” 浴室外喜拿敲着浴室门呼唤爸爸，她已经乖乖等了半个多小时啦！马上就要到怪兽出没的时间，再不睡就要被抓走的！ 周羡渊关掉花洒，仰头双手将湿垂的发推到额后，捂住脸缓了缓，“抱歉，宝贝，爸爸马上出来了，再给爸爸十分钟好吗？” “真的十分钟噢？”喜拿勉强答应。 “相信爸爸好吗，喜拿？”周羡渊开始擦拭身体穿上浴袍，耐心哄孩子：“先回你的床上去好不好？今晚会下雨，气温很低，感冒了又要吃药的哦。” 喜拿于是偷偷问了玉桂狗是不是真的，玉桂狗悄悄告诉她今晚确实要下雨，气温下降很容易感冒。小女孩很讨厌吃药，于是抱起玉桂狗便跑回房间爬上床乖乖躺好。 因为爸爸送了自己最喜欢的玉桂狗玩偶机器人，很长时间都是人气最高的孩子王，连她最讨厌也最讨厌她的柯京成都羡慕嫉妒恨，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他爸爸mama也给他买。可这是爸爸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礼物，其他人想买也买不到，实在让喜拿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 而现在小女孩幸福地睡在暖暖的被窝和爸爸的怀里，一边看绘本上漂亮的图画，一边听爸爸用很好听的声音为她讲解。 “Une nuit de fin d’automne, le petit chat MO, qui habite dans une maison dans un chêne, n’arrive pas à dormir. ” 男人法语流利，声音磁低，用中文时语气则更温柔起伏，用同小朋友讲故事的口吻：“深秋的夜晚，住在香书屋里的小猫MO睡不着。” “Il voit une faible lumière briller brièvement à la fenêtre. Curieux, MO décide d’aller dans la forêt pour chercher cette lumière…” “看到窗外闪过一道微笑的光，好奇的MO决定去森林里寻找这道光……”周羡渊故意将尾音拉压低，营造神秘的氛围，然后停住。 喜拿果然上钩，着急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周羡渊笑着继续：“他跑到猫头鹰爷爷的书房里，没有找到光；把脑袋伸进树洞，下了松鼠一大跳，可是连光的影子都没见到……在大雨滂沱的路上，他找啊找啊，听到有呼呼的喘息声……” 故事讲到这里，窗外应景般也响起雨打树叶的沙响，好像雨从童话故事一路下到了现实世界，或者说，现实也成了童话的一部分。 周羡渊低头垂眼去看怀中的女儿，小女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圆嘟嘟的脸蛋被热气蒸得酡红，富士苹果一样的色泽和圆润。 “睡吧宝贝，”周羡渊心下无限柔软，他吻了吻孩子额头，轻声哄她，“明天爸爸再给你讲。” 于是小女孩咂咂嘴，安心地在爸爸怀里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变得匀静而绵长，纯真可爱如绘本里的主角MO。 可周羡渊心知肚明，自己活在名为现实的世界里。 屋外是无尽的黑夜与飘摇的风雨，而屋内灯温人暖，孩子的重量压在心口，周羡渊倚靠在床头，静静地感受幸福在体内漫开的轻盈，对冲他膨胀欲动的黑重思绪。 11月就快到了，周羡渊思忖着孩子的九岁生日礼物该送什么，由此又想到南知意已经走了快五年，而许舟则是快十年了。 而萍虞……周羡渊不愿再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替喜拿掖好被子，又摸摸她的脸，准备起身离开。 熟睡的小女孩像是感知到身边的人要离开，依恋地蹭了蹭周羡渊的手，呓语般呼唤: “mama……” 周羡渊再忍不住，颓然地跪倒在喜拿的床边，握住她小小的手，也捂住了自己眼睛。 这一晚，夜雨南下，思念成河，渗透进魂牵梦绕的过去。 越下越大，世界被淹得越来越深。 雨水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顶，碎在挡风玻璃上，形成节奏极其紧密的砰打声，直接把心跳拉高加快到手机发出预警提醒。 16岁的周羡渊摸着手腕，看着窗外触目惊心的雨势，若不是还能听见鬼哭狼嚎的风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沉到了河底。 雨刷器已经失去了作用，密集不断的水流如同一片时刻变化深浅的瀑布，封锁了前方视线，只能依稀识别出道路。 母亲一直在提醒开车的叔叔减速再减速，小心再小心，紧张的声音被雨声吞噬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然后周羡渊听见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出去，安全带死死地卡进脖子和胸口，勒得他将近窒息。 天旋地转，眼花耳鸣，依稀好像听到mama在喊他的名字，周羡渊努力想要张口回应，但只能不受控制地闭上越发疼痛沉重的眼睛…… 再睁眼，视线一片煞白的刺亮，周羡渊痛苦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气，好像被什么捆住，僵硬地维持着收紧的姿势。 噢，是手臂断了，打了石膏吊着。 周羡渊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回事，放弃了动作直直地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某个点，一点点睁开眼睛。 右眼之前肿得很厉害，很长一段时间都用纱布包着，如今刚拆开不久，看东西会有严重的重影，而且还不太能见光，需要慢慢适应。 早上八点，房间门被准备敲响，三声，不轻不重，机械规律。 周羡渊起身，小心搬动自己同样打了石膏的左腿，坐到床沿，这才重新看向门口的方向，开口道：“我已经醒了，请进来吧。” 于是萍虞推开门进来，她先是径直走向床尾，握住靠墙停放的轮椅把手，转向推到周羡渊的手边，这样他之后能比较轻松地坐上去。 周羡渊低下头，方便站在他面前的人取下他后颈的吊带，然后拆开裹住他整个小臂的承重袋，让其能够伸展开。 接着萍虞拿起叠放在床头的宽松毛衣，先让周羡渊打了石膏的右手穿过衣袖，紧接着左手，最后是兜头往下套，最后把皱缩在一起的布料扯平，完全覆盖住上半身。 裤子也是同样的穿法，萍虞蹲下去，先套打了石膏的左腿，然后右腿，两边都自下而上套到周羡渊大腿位置，然后起身扶周羡渊站起来，她用身体给他借力站稳的同时伸手把裤子整体提到腰间。 在那之后周羡渊坐上轮椅被推到卫生间，萍虞依次为他挤牙膏，把杯子里接满水，在他刷牙的时候拧好泡过温水的毛巾，搭水盆的边缘，能看见在寒冷的早晨冒出白色的热气。 再然后周羡渊又会被推到客厅的餐桌前，上面已经摆好了比较适合病人吃的早餐，一大碗皮蛋瘦rou粥还有堆叠在白色塑料袋里的小笼包，而餐具则有两种，勺子和叉子，周羡渊独臂用左手也能用得比较顺利。 彼时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九点多，萍虞准备出门，她会在中午十二点回来给周羡渊送午饭，再出门，晚上十点或者更晚再回来。 然后重复和早上全然相反的整套流程，照顾周羡渊洗漱，脱衣，再做些家务，再去睡觉。 这期间两个人不会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如果有，也只能听见周羡渊一个人的声音。 比如他想穿灰色的毛衣，萍虞就会放下杏色的那件换成灰色；他说早餐很好吃，萍虞就会收起碗筷放进厨房；他说“出门注意安全”以及“你回来了，辛苦了”，回应周羡渊的则会是萍虞的背影，以及她疲倦的沉默。 而今天是周羡渊出院的第7天，车祸发生后的第4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