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特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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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内普离开以后,邓布利多在书桌旁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坐下。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福克斯站在栖木上,轻轻梳理自己的羽毛。 邓布利多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不是没有管教过学生。霍格沃茨的历任校长都必须处理过失、违纪、冲突,以及某些严重得无法仅凭几句劝告便解决的问题。但西弗勒斯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早已成年,犯下的错误也远非扣分与禁闭可以解决。他已经成年。他曾经犯下真正严重的错误。 他参与过一场战争,效忠过一个杀人无数的黑巫师。他拥有惊人的才能,也拥有足以毁掉自己的固执。而更糟糕的是,他显然已经不再相信自己值得活下去。邓布利多无法改变过去。他不能回到西弗勒斯第一次接触食死徒思想的那一年。不能回到自己曾经把那个少年叫进办公室,却最终让他带着满腹愤怒离开的下午。 更不能回到斯内普听见预言之前,阻止他将那段话交给伏地魔。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唯一能够决定的,是接下来应该怎样做。老人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他提起羽毛笔。墨水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写下第一行字。西弗勒斯·斯内普。他看着那个名字。片刻之后,又在下面写下几个词。责任。 忠诚。诚实。羽毛笔停住了。邓布利多望着纸上的字,突然觉得这些词还远远不够。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可靠的间谍。如果仅仅如此,他完全可以利用斯内普对莉莉的愧疚,使他去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这个年轻人此刻甚至不会真正反抗。只要告诉他,这是他应当为莉莉付出的代价,他就会接受。这本来是一件对战争极其有利的事情。 邓布利多却发现,自己无法对此感到满意。他突然意识到,倘若自己真的利用这种心理,将西弗勒斯毫无保留地投入战争,那么无论最后是否获胜,他都很可能亲手毁掉这个年轻人。而他曾经答应过自己,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福克斯轻轻鸣叫了一声。邓布利多抬起头。 “是的,老朋友。” 他轻声说。 “我知道。”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西弗勒斯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十一岁时不是。十六岁时不是。二十一岁时,显然更不是。邓布利多看向窗外。雨看起来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蜘蛛尾巷时,那个瘦小的男孩曾经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问过他一句话。 “如果我不想去你说的那所学校呢?” 当时,邓布利多微笑着回答: “那当然由你决定,西弗勒斯。” 那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问: “真的?” 邓布利多记得自己点了头。记得那个男孩脸上短暂闪过的惊讶。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上一条十分危险的道路。 因为他打算要求一个极度厌恶控制的年轻人,将生活中的相当一部分决定权交给自己。而他并不能确信,自己永远不会犯错。更不能确信,西弗勒斯会因此感谢他。事实上,他相当确定,那个年轻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恨透这项安排。 邓布利多拿起羊皮纸,写下第一句话。 明天,他将正式向西弗勒斯提出条件。 不是以凤凰社领袖的身份。也不完全是以霍格沃茨校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曾经看着那个孩子长大、却没有能够阻止他走向灾难的长辈的身份。他不知道西弗勒斯最终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决定。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已经下定决心。这一次,他不会再因为那个孩子说自己不需要帮助,就轻易相信他真的不需要。 斯内普没有睡。麦格教授替他安排的房间位于城堡西侧,原本是供偶尔来访的魔法部官员住宿的。不知道是谁如此体贴,竟然还为他准备了一小盘三明治。他没有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直到雨声渐渐稀疏,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 他偶尔会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黑魔标记仍然在那里。那片丑陋的、仿佛烙进皮肤的黑色图案,曾经使他感到十分骄傲,如今,却只觉得恶心。斯内普用右手抓住左臂,指甲深深陷进衣料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允许跪在伏地魔面前的情景。那时他十九岁,黑魔王亲自对他说,他拥有一种十分罕见的才能。 他至今记得自己听见那句话时的感觉。欣喜。得意。一种近乎卑微的满足。 而现在…… 窗外,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种阴冷的灰蓝色。霍格沃茨很快就要醒来了。学生们会起床,会抱怨天气,会匆匆赶去吃早饭。他们会谈论万圣节宴会,谈论昨天发生的各种趣事,还会听说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神秘人消失了。 战争结束了。他们会欢呼。会庆祝。而莉莉永远不会再醒来。 斯内普突然无法忍受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袍,披在身上。随后推开了门。 清晨的城堡格外安静。走廊里的火把尚未完全熄灭,几幅画像正打着哈欠,偶尔有人从画框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个步履匆忙的黑袍年轻人。斯内普没有理会。他沿着楼梯向下走。经过三楼时,一名穿着盔甲的骑士从画像里探出脑袋。 “早上好,年轻的先生!听说昨晚——” “闭嘴。” 骑士吓了一跳,迅速缩回了画框。 现在距离九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斯内普不打算去见邓布利多,他必须弄清楚是谁泄露了波特一家的藏身之处。那个叛徒还活着。 他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的保证。他相信过伏地魔。也相信过邓布利多。结果如何? 斯内普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十一月的冷风立刻扑面而来。石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台阶。 “西弗勒斯。” 年轻人停住了。 邓布利多站在石阶下方。老人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外面披着厚厚的斗篷。他显然刚从城堡外回来,靴子上沾着湿泥,银白色的胡须末端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早上好。”邓布利多说。 斯内普没有回答。邓布利多看了一眼他身后敞开的大门。 “你准备去哪里?” “出去。” “我看得出来。” “那就没有必要继续问了。” 邓布利多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 “你准备离开学校?” “是。” “去戈德里克山谷?” 斯内普的眼神骤然变冷。 “没有。” 邓布利多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你现在连一场普通的谈话都无法平静地进行,西弗勒斯。我不会相信你能够冷静地应付戈德里克山谷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不需要你的允许。” 斯内普向旁边迈出一步,准备绕过老人。邓布利多同样移动了一步。 年轻人停住。 “让开。” “先回去。”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也是。” 斯内普盯着他。片刻之后,他突然笑了。 “真有意思。也许霍格沃茨的教师出门还应该先向校长递交一份申请。” “不要故意曲解我的话。” “那么你就别把我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只停在门厅石柱上的乌鸦受惊飞走。 邓布利多的表情终于变了。 “注意你的口气,西弗勒斯。” 斯内普的嘴唇紧紧抿住。这句话太熟悉了。许多年前,他曾经无数次听见教师对学生这样说话。尤其当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一个学生真正提出的问题时。 “你可以继续把我叫回办公室,校长。” 他冷冷地说。 “但恐怕这一次,扣学院分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西弗勒斯。”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斯内普十分熟悉、又已经多年不曾听见的严厉。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随即,他似乎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恼怒。 “我不是你的学生了。” 邓布利多望着他。 “我知道。” “那么你就没有资格——” “你准备去找那些仍然效忠伏地魔的人,是不是?” 斯内普僵住了。 “你想从他们那里查出是谁泄露了波特一家的藏身之处。你甚至可能打算直接质问他们。” 斯内普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些什么。”他终于说。 “然后呢?” 邓布利多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让其他食死徒发现你已经背叛了他们?” “我不在乎。”斯内普几乎是立刻回答。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立即说话。他只是盯着斯内普。 “即使他们杀了你?” 沉默。邓布利多又问了一遍。 “即使他们杀了你,西弗勒斯?” 年轻人终于平静地抬起眼睛。 “至少那样公平。” 邓布利多有些意外。他在过去几十年里见过许多年轻人。有些人勇敢。有些人鲁莽。有些人将死亡看作证明自身价值的方式。但他很少在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脸上,看见这样彻底的漠然。仿佛生命已经不再属于他。仿佛他的死亡只是某项尚未支付的账目。 “公平。” 邓布利多轻声说。 “你认为那样就公平了?” “莉莉死了,所以你也应该死。你认为这就是公平?” 斯内普思考了片刻。 “我知道你的意思。” “那么告诉我。” “你的间谍。” 他咬着牙说。 “你害怕失去你的间谍。” 邓布利多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要把我没有说过的话塞进我嘴里。” “你昨天就已经承认了!” “我确实需要你帮助我们。” “看吧!” “但这不意味着我愿意看着你去送死!” 斯内普怔住了。邓布利多向他走近。 “你可以认为我自私,可以认为我在利用你。我不打算假装战争结束以后,就再也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我绝不会为了得到一个更有用的间谍,就允许你把自己送到一群食死徒手中。” “那是我的命。” 斯内普说。 邓布利多停住脚步。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奇怪。 “所以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结束它?甚至不需要考虑,这样做还会伤害谁?” “我已经没有谁可以伤害了。” 邓布利多越发觉得是时候了。 “跟我回办公室。”于是他说。 他们一路沉默。经过门厅的时候,几个早起的学生正准备前往礼堂。其中一名赫奇帕奇学生认出了邓布利多,兴奋地向他挥手。 “教授!您听说了吗?神秘人真的——” “稍后再谈,好吗?” 邓布利多温和地打断。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斯内普从旁边经过。他听见那个学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我爸爸来信说,战争可能结束了!” 另一个人兴奋地笑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斯内普脚步没有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邓布利多回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只是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不知为什么,他的那种沉默让邓布利多感到不安。进入校长办公室后,邓布利多关上门。他没有立即走向书桌。而是站在门边,望着斯内普。 “坐。” 斯内普走到昨夜那把扶手椅前,坐了下来。邓布利多丝毫没有因为斯内普的配合而感到欣慰。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放在斯内普面前。斯内普没有碰。 老人在对面坐下。 “西弗勒斯。看着我。” 斯内普缓缓抬头。 “你想用那个人的死,或者你自己的死,结束现在这一切。” 斯内普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否认真想过后果。也许你已经想过,只是不在乎。” “你说得对。” 斯内普忽然开口。邓布利多停住。年轻人看着他。 “我不在乎。” 他平静地说。 “如果能找到那个出卖她的人,我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邓布利多的手缓缓握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一旦身份暴露,会有多少人因此陷入危险?” “我不会泄露任何情报。”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 “那就别让我知道!” 斯内普猛地站起来。 “别告诉我任何事情!” 年轻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要让我知道凤凰社的计划,不要告诉我谁在为你工作,不要再把任何秘密交给我!”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说出最后几个字。 “我已经知道太多了!” 斯内普的胸口急剧起伏。 “我听见了那个预言。”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 “我把它告诉了他。” “西弗勒斯——” “我只是想……” 斯内普的嘴唇颤抖得厉害。 “我只是想让他认为我有用。”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某种一直被他极力掩盖的东西,终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暴露了出来。邓布利多没有接话。斯内普慢慢坐回椅子。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他很满意。” 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他甚至亲口夸奖了我。我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 斯内普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真可笑,不是吗?” 邓布利多沉默地听着。 “我以为那是我终于得到重用的机会。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 年轻人忽然停住。他的手指死死抓着长袍。 “梅林。” 他闭上眼睛。 “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邓布利多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确实做了一件极其严重的错事。” 斯内普的眼睫轻轻颤动。 “你帮助了一个以杀人为手段维护权力的人。” 年轻人低着头。 “我知道。” “你应当为此承担责任。” “我知道。” “但是,西弗勒斯——”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 “责任并不意味着你有权随意结束自己的生命。” 斯内普缓缓抬头。 “那么你想让我怎样?” 年轻人突然显得十分疲惫。 “活着。继续活着。然后呢?” “承担你已经造成的后果。”邓布利多回答。 “怎样承担?” “首先,不要再制造新的后果。” 斯内普一怔。 “你现在准备做的事情,并不会使莉莉复活。它可能害死你,也可能使更多人陷入危险。那不是赎罪,西弗勒斯。” “我没有说这是赎罪。” “那么就不要把它伪装成正义。” 斯内普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没有资格——” “我有资格指出你正在犯的错误。” 邓布利多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你已经把一个预言交给了伏地魔。你明知道他可能利用那段话去杀人,却仍然把它告诉了他。而现在,你准备因为自己的痛苦,再次采取一次不计后果的行动。” “我——” 斯内普闭上了嘴。邓布利多没有继续提高声音。 “你想找到那个叛徒,我理解。”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 “我也想。” “但我不会允许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把其他人的安全当成可以舍弃的东西。” 许久之后,斯内普问: “包括我的安全吗?” “尤其包括你的安全。” 斯内普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喜悦。 “你可真会挑选值得保护的人。”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一个食死徒。”斯内普继续说,“一个叛徒。一个害死了你凤凰社成员的人。” 他抬起头,直视着老人。 “为什么?”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认识你。我认识那个总是把自己的才能藏在刻薄与敌意之下的年轻人。” 墙上的钟敲响九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斯内普突然意识到,他终究还是在上午九点坐进了校长办公室。就像邓布利多昨晚要求的那样。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服从了什么。他只是太累了。累得几乎无力继续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