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年

    分化之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的水。

    没有风波，也没有变化，只是一天一天，慢慢沉下去。

    沈知微的后颈多了一枚淡蓝色的抑制贴，双层，边缘平整，每天清晨她贴好后会由周伯检查一遍。她的抽屉里多了一排发情期的抑制剂，每支都标着日期，在每个月的发情期注射三支。不能多一支，也不能少一支。出门要登记，外出要报备，连后花园的散步，都被规定了时间和路线。

    《Omega   保护条例》。法律上，这叫“保护”。

    顾家人对她很好。家庭教师每周来三次，讲数学、星图学和基础战术；书房里除了最里面那一排上了锁的书架，她想读什么，都可以去读。她出门的时候周伯会陪着她，在回来的时候总会绕到街角的甜品店，买一款她喜欢的甜品。

    她的厨艺，是在顾家厨房里被发现的。

    起初，周伯很不赞成。顾家的厨房是配了专职厨师的，没有道理让一位小姐自己下厨。可是那天晚上，厨师临时休假，她看着空荡荡的灶台，轻声问了一句：“周伯，我可以煮一碗面吗？”

    老管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十分钟之后，一碗清汤面端到了周伯面前。汤是用鸡骨和葱段熬的，面煮得刚好，上面卧着一个形状很漂亮的荷包蛋。周伯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又尝了一口。

    “小姐的手艺，”他放下筷子，神情很严肃，“比厨房那位强。”

    “您别告诉他。”

    “我不说。”周伯的眼角有了笑纹，“不过很好吃，以后一周抽一两天要请小姐费心晚饭了。”

    从那以后，顾家的餐桌上，每周多了一两道沈知微想尝试做的家常菜。有一次顾廷毅回来得晚，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主位，看着沈知微做的，摆在面前的清炒时蔬和一碗热汤，吃得比平时慢一些。他从来没有夸过什么，只是那一天，在她收碗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明天，还是这个汤。”

    沈知微愣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好的。”

    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得到的第一个不是“规矩”的要求。

    另一件事，是她后来才慢慢发觉的。

    每天深夜，十二点过十分，她的房门外，会响起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像量过。它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走来，在她的门口停下，然后是十分钟的安静。没有敲门，没有开门，只有门缝下方，一道模糊的影子静静地停在那里。十分钟之后，脚步声再一步一步地走远。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一整夜都没有睡好，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想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光影。

    第二天，她问周伯：“夜里，是不是有人巡逻？”

    周伯想了想：“将军的警卫，是会在宅子里走动。”

    “哦。”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再问。

    奇怪的是，等她习惯了这件事之后，反而睡得比以前好。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外的时候，她的手脚会慢慢暖起来，胸口那块常年发紧的地方，也会松开一点点。她把这归结为，大概是自己终于适应了这个家。

    她不知道，那十分钟，是有人用秒表算过的。

    走廊里，顾寒渊靠着墙，侧着身，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双手放在身侧，闭着眼睛。他穿着学院的深灰色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边眼镜放在口袋里。左臂的神经纹路在袖口下隐隐发亮，疼痛像一条被冻住的细线，一寸一寸，在皮下勒紧。

    门里，有人轻轻翻了一个身。

    那条线，一点一点松开了。

    他在心里计时。六分四十秒。比上个月，多了十五秒。

    他不是一个爱做猜测的人。他只相信记录。第一次发现这个现象，是在她分化的那一夜，他当时的判断是“巧合”。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之后，他把判断改成了“待验证”。他每周回家的次数，从两次，增加到四次，再增加到每个晚上。他对父亲给出的理由是，家里的推演设备更适合他做准备。

    父亲没有多问。

    他的稳定剂用量，从每天三支，降到了一支。

    十分钟到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那扇紧闭的门，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调出个人终端里的加密日志，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通过，新建了一条记录：

    零时十分至零时二十分，二楼东侧，疼痛消退，六分四十秒。

    他锁定日志，把终端放回抽屉。

    他没有给这件事，起过任何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