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家里的灯
第二十一章 家里的灯
车从青溪路转进去，许令仪先看见了花园里的树。 檀宫这处房子，她已经住过一年多。出国前，最常待的是二楼朝南的房间，窗下那株树到了秋天，叶子会落在露台的藤椅上。 现在枝叶稀疏了些，屋里的灯却早早开着。 许绍谦站在门口等。女儿下车，他先伸手接她的包，再扶着肩看了一遍，问路上睡得好不好。 “睡了，后来还看了电影。” “那就好。你mama从早上开始，一会儿看时间，一会儿看飞机到哪儿了。” 陆静和在旁边说：“说得好像你没问一样。” 许令仪笑着跟他们进去。玄关放好了她的拖鞋，走进客厅，厨房里的陈姨便探出头，问她想先喝汤，还是上楼洗个澡。 “我先换衣服。” 母亲陪她上楼，路过起居室时，把窗边一条新搭的毯子拿给她看，说这颜色同她伦敦那件开衫很像。 “mama，你还记得那件啊。” “怎么不记得？给你买的时候，你说衣柜放不下。” 陆静和笑着推开卧室门。床边的花换过，桌上摆着她出国前没看完的书，书签还停在原处。衣帽间里多了几件冬衣，挂签已经拆了，按深浅排在她常穿的衣服旁边。 许令仪伸手摸了摸袖口。 “你让人洗好了？” “嗯，带回英国就能穿。先别急着看，你去洗澡，我在下面等你。” 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她将随身包放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周衡发了一句到家了。 他那边还是早上，过了几分钟才回。 “刚醒。一路顺利？” 她拍了张窗外的花园。 “嗯，mama跟爸爸都在。” 周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还有初醒时的低哑，问她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许令仪听完，将音量调小，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像他就在旁边同她说话。她从前还没听过他这样呢。明明是在问吃饭，听完以后，却更想见他了。 “等会儿就吃。你自己也记得。” 洗完澡下楼，许令修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餐厅里拆一只纸盒，见她过来，将盒子推到旁边：“先说好，这个不是我买的。你姐送来的，让你试，不喜欢就找她换。” 里面是一副耳环。许令仪拿起来，问堂姐怎么没过来。 “今天有活动，明天来吃饭。” 许令修替她拉开椅子，筷子才伸出去，手背就挨了母亲一下。 “叫你吃了吗？等你meimei坐好。” “我给她夹的。” 许令修将筷子递到她手边，朝她挑了挑眉。 许令仪坐下来笑，接过筷子：“谢谢哥哥。” “听见没有，还得是她。” 饭吃到一半，许绍谦接了个电话。对方在说一处仓库续租的事，他问了两句，又让人把到期时间发给令修，回头一起看。 许令修已经在听，父亲却先道：“明天不急，周一说。吃饭呢。” 电话挂断，哥哥给meimei盛汤，语气顿时轻快：“你多住几天吧，我还能再躲点活儿。” “那你应该多给我夹点。” “行，想吃哪个？” 许令仪指了指远处的鱼。陆静和看着他们笑，自己也添了半碗饭。 父亲问她英国的课难不难。她讲了一小段这次报告要做的东西，说刚开始看不进去，后来找到一本有用的书，终于知道该从哪里写。 “要用家里什么资料，让人给你找。”许绍谦说。 “不用，是学校图书馆里的。”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书房那几柜旧资料。承浦最早做航运代理，后来有了仓储、物流的生意，家里留着一些老照片和文件。她被接回来以后，父亲带她看过，说照片里那间临街的旧办公室，是爷爷年轻时租的。 那时她对家人的了解，往往比照片上的字还少。 许令修也想起那间书房，问她要不要找出小时候那张合照，发给嘉宁看，证明哥哥从小就长得不错。 “哪张？”她问。 “就是我把你抱在腿上，你一直揪我领口那张。” “你那会儿明明少一颗门牙。”陆静和说。 许令仪笑起来，答应吃完去找。 饭后，母亲同她一起翻相册。最前面有几张婴儿照，后来很长一段，照片里都只有哥哥。 许令仪翻到自己去年刚回来的那张。她站在母亲身边，双手并在身前，身上那条裙子还是新买的。 那年，她十七岁，才终于从养大她的那个家里被找回来。 陆静和的手搭在相册一角，轻声问：“这张要不要再洗一份，带去英国？” “要这张。” 许令仪往后翻，选了出国前一家四口在花园拍的照片。许令修当时非要站中间，被父亲推到旁边，连照相的人都笑了，她的眼睛也是弯着的。 母亲说好，把页角夹上一个小纸签。 许令修端着水果来，兴冲冲翻开相册，偏偏先翻到缺门牙的那张。他刚要翻过去，就被meimei按住了。 “刚才不是你说的，要让我发给嘉宁看？” “我说的是另一张。你先松手。” “这张也是你自己翻出来的。” “我翻出来，又没说让你发。” 陆静和笑着往后翻，叫他们自己找。许令仪挑了两张，用手机拍好，哥哥便靠在沙发扶手上，问她在伦敦有没有人带着出去玩。 她说有，嘉宁，景和，有时候宋弈也在。 “宋弈就算了，别跟着他熬到后半夜。白天找不到人，晚上倒有精神。” “周衡呢？” 她问得像是顺着往下数，眼睛仍停在照片上。只是顺便问一句，哥哥应该听不出什么吧。可他真开始想，她又怕听见一句不好的评价。 许令修想了想：“他做事挺稳的，上次随口说的几份材料，回头就发我了，就是人有点捉摸不透。” “你跟人谈事情，不也留着几句？” “那得看什么事。晚上吃什么，我还是愿意跟你说说的。” 许令仪被逗笑了，把挑好的照片发到家里群里。哥哥看见其中一张，立刻要她下次先征求本人的意见。 她答应得很快，眼睛却还弯着。 晚上十点多，陆静和来她房间，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许令仪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母亲问是不是嘉宁，她赶紧应了一声。应完又有些心虚，将手机扣到床上。 “困不困？睡不着就看一会儿书，别硬躺着。”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关灯。” 陆静和坐到床边，伸手替她拨开肩上的头发，问明天想不想出去走走。她说想陪mama待在家里，母亲便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等脚步声下楼，许令仪重新拿起手机。 周衡已经打过一次电话。她回拨，先把门带好，再坐回床上。 视频接通，他在家，身后是窗边的书桌。伦敦下午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她一下便觉得心里近了些。 “刚才mama在。”她解释。 “猜到了。”周衡放下手里的笔，“吃饭时也没理我。”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给你发消息。” “我跟爸爸mama吃饭，总不能一直拿着手机。”她说得理直气壮，想起他发来的几条消息，又忍不住笑，“现在不是给你打回来了。” “那现在能看了？” 许令仪点头，把靠枕往背后垫好。头发散到肩前，她伸手拢开，露出睡衣领口边的一小截锁骨。 周衡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停。 “明明才走一天。”她忽然说。 他说嗯，等着后半句。 许令仪看见他的眼睛，话便有些说不出来。她摸了摸靠枕的边，轻声问：“你今天是不是穿了那天那件？” “哪天？” 她脸一热，他已经笑起来，手指在领口搭了一下。 “想看清楚？” “谁想看。” “令仪。” 她抬眼。 周衡凑近了些，低声说：“我想你了。” 许令仪望着屏幕里的他。刚才还难为情的几个字，这会儿忽然很想亲口说给他听。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