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1）
十六年前（1）
那是初秋的一个黄昏。 刚下完一场暴雨，放晴的天空似乎格外美丽，熔金漫霞，火烧云翻卷不定，如同一幅盛大灿烂的油彩。 挺着大肚子的韩瑞站在教学楼天台顶上，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第一次知道屋外的天空原来是如此的美好。 这是她从世界上消失的第241天。 她终于从圈养她的男人家里逃了出来。 韩瑞本来只是个很垃圾的中专里的精神小妹，比身边同龄人稍微叛逆了一点。 9岁谈恋爱，10岁翘课坐在高中生的后座上兜风，11岁翻墙打群架，12岁抽烟，13岁跟同班男生接吻，14岁和那个男生上床，立下山盟海誓，15岁背着他和老师谈恋爱，16岁用老师的钱买了人生第一台机车，17岁用老师的钱第一次出国旅行，18岁用老师的钱交了大专的学费，又背着老师给另一个在大专新生群认识的男生送了跑鞋，说自己是单身。 然后，那个男生就消失了。 三天后有人在他家发现他的尸体。 同一天夜里，她从台球厅回出租屋的路上，忽然晕倒过去，醒来时便发现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奢华的大床上。 绑走她的人，正是她读中专时的美术老师，陈间白。 陈间白曾经也是他们中专被无数女生暗恋过的知名人物，有一种温儒肃美的英俊，脸上总挂着让人能放下戒备的微笑，完美得无懈可击。 这样的人物怎么看都应该在顶级学府的讲台上做学术演讲，或者西装革履在某栋摩天大楼顶层办公室里听下属汇报工作，大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么一所垃圾中专做美术老师。 韩瑞和陈间白的故事始于一间放学后的画室。 那天韩瑞本应该早早回家和许久未见的父母一起吃晚饭，却怎样都不想回去，一个人躲在画室里抽烟玩手游，无意听到了一通陈间白父亲打给他的电话。 从他们的争吵中，她才知道陈老师竟表里如一地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同时还是本市赫赫有名家族的私生子，去年，正室的孩子意外身亡，父亲才开始重新重视他，他出于叛逆躲在他们学校当老师。 韩瑞第一次发现，游刃有余的陈老师原来会露出那么狼狈的表情。 当陈间白一脸阴翳地挂掉那通电话，这才好似恢复了嗅觉，闻到角落里的烟味，一双冷漠的漆瞳瞥向穿着校服的女生。 坐在窗台上的韩瑞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笑：“没事的陈老师，你想开点，我爸妈也早就不想要我了。就算我弟弟meimei死了，他们宁肯一把年纪冒着生命危险去试管拼个老四，依然不会认我。你看，我是不是比你还要废物很多？” 韩瑞父母是他们那个年代凤毛菱角的大学生，公家单位效益不行，便下海去南方做生意，她就成了被甩给老年痴呆的姥爷带大的留守儿童，成绩从小学低年级时的班级前列一路下滑，跌破中考全市最次的高中录取分数线，也击穿了父母的心理防线。 等她上了中专，她父母终于在南方大城市里挣了大钱，弟弟meimei都是那时候出生、从小被带在父母身边养大的正品，而她是个养废了的残次品。无可救药。 这都是后来韩瑞枕在陈间白怀里，玩弄着他的手时，分享给他故事了。 “不过呢。”韩瑞抓着他的小拇指说，“我也能理解他们。我玩游戏也是这样，一个号如果彻底养废了，就不想要了。可惜，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没办法删号，只能建两个小号，把我当成死人了哈哈。” …… “老师，现在你知道了我家的事，我们算交换了秘密，你就不会杀我灭口了，对吧。”韩瑞摁灭了烟，从窗台上跳下来，向他走来。 “怎么会。”陈间白笑着敛下眼睫。 “老师，虽然我成绩差，但是我视力很好哦，一个5.0，一个5.2。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啧，一点也不像苏卉卉嘴里的温柔男神呢。”苏卉卉是韩瑞的同班同学，陈老师的狂热迷妹之一。 “眼神？” “就，挺有意思的眼神呗。现在看不到了。”韩瑞偏头看着男人，凑近，“再来一下？” 距离已经变得十分暧昧，韩瑞看着男人光洁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心想自己交过最大的男友不过比她大四岁，还没有试过这一款，情不自禁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然后笑着盯他。 面对眼前年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小姑娘，陈间白没有躲闪后退，温润的笑容里有意思戏谑：“想要老师做你的小三吗。” “哟，老师知道的不少。真是关心我们学生啊。”韩瑞笑道，“我就说美术课上你老偷看我吧，哼，苏卉卉她们偏说我自恋。” “小三多难听啊——要不然，试试做我的爱人吧，陈老师。” 韩瑞信口道。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为了找乐子的临时起意，在另一个人心中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将自己的事情轻易交代，以为和男人共享了伤疤就建立了某种更亲密的连接，没想到却成为了让他知道她得不到任何支援，对她有恃无恐的把柄。 在那个晚霞同样很美的黄昏，她只知道。 汹涌的晚风灌进画室，夹在画板上的画纸哗哗作响，那个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会摆手让她滚的男人，忽然扣住她的后颈，跟她接了一个很深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