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后”

    Alan的电话打进来时，苏舒卿正坐在湖边的草坡上，身下坐着的是一件新的格子衫长袖，新西兰步入夏日，白昼越来越长，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她眯着眼，看着湖面上天鹅划出的水纹。

    “Cathy，我跟你说……”

    这已经是Alan这个月打来的第三通电话了，苏舒卿没有刻意不接，但也谈不上想接，她将这视为一种售后，Alan在维也纳乐团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她得负责。

    这样想着，她就没有那么抗拒了，甚至觉得有点有趣，一个明明已经走出她计划的人，还在自顾自地填满她生活里剩余的空隙。

    “Winnie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Alan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穿透力惊人，苏舒卿将手机拿远了一点，重新贴回耳边的时候，Alan已经讲到第三句了。

    “之前给Winnie照片，她看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Aton的绯闻闹得最凶的时候，她都照常来乐团，我们都很同情她，作为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妻子，可是最近绯闻都快消下去了，她反而不见了人。”

    苏舒卿坐在草地里，默默听着，没有做声，可她知道孙念希不是委曲求全的人。

    或许，一些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Alan似乎也想到了这点，有点心有余悸，对苏舒卿当初的计划，小声试探着，“Cathy？你在听吗？”

    “在听。”

    “那个，你和Aton……你是因为和我的交易才和Aton……那样的吗？”

    苏舒卿挑了下眉。

    “我是说，你和Aton，你接近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帮我……”

    Alan支支吾吾，没有说完，苏舒卿忽然觉得她可爱，曾经那个一头张扬红发，说话不绕弯子的姑娘，现在也会小心翼翼地兜圈子了。

    “曾经不是。”苏舒卿停顿两秒，“但现在是了。”

    “Alan，我这边还有事。”

    今天留给社交的时间已经告罄，苏舒卿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果断挂了电话，她收起手机，沿着湖边的路慢慢往回走。

    每天她都会来这片草地坐坐，然后四处逛一逛，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餐馆，最近她迷上了一家开在小街转角的小馆，离学校很近，价格实在，分量给得也很足。

    走近那家餐馆门口时，有个背着小提琴箱的女学生拉着身旁的男生快步走来，黑黝黝的眼睛亮着。

    “jiejie，是我们，您还记得吗，上次是您帮我调的琴。”

    苏舒卿愣了一下，才从她手里的小提琴盒上把人对上号，两个人看见她很高兴的样子，笨拙地邀请她一起吃饭，算是答谢。

    苏舒卿本能地想拒绝，贫穷浸yin她太久了，她习惯性地将所有关系都归到累赘那一栏里，可两个大学生站在她面前，神情恳切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苏舒卿想着雷欧前几天的电话——“Cathy，你不必再有意逃离一切了，债务已经很远了。”

    她犹豫的片刻里，女生撒娇道，“jiejie，求您了，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苏舒卿最后还是跟着进来了，两人高兴坏了，进门就点了满满一桌，苏舒卿赶紧叫停，心里想着等会儿还是自己去结账，她刚毕业不久，知道学生经济能力有限。

    吃饭的时候话头转得很快，从餐厅的菜聊到学校，女生想起上次餐厅的解围，问起她是不是也学小提琴，苏舒卿夹菜的手一顿，随口回答了一句。

    “业余，三分钟热度。”

    她说了谎。

    年少的她曾真心想成为小提琴家，那种热爱是她后来再没在任何事情上找到过的东西。

    苏舒卿曾听过一种说法，人真正的爱其实只有一次，那就是懵懂无知时，是年少轻狂，风华正茂时，此后任何感情，任何热爱，都是有限的，用一次少一次。

    很可惜，年少时她对生活所有的热爱和激情都逐渐在成年后的贫穷里磨光了，对小提琴是，对周时初也是。

    “jiejie，你刚才说三分钟热度，我差点就信了，明明你调琴的手法那么熟练。”

    苏舒卿笑了笑，中途借口去了洗手间，实际上是去了柜台，结果她刚把现金拿出来，就被跟过来的女生逮住了。

    “说好了他们请客的，怎么可以这样。”

    苏舒卿看了一眼店里，才发现这餐厅根本没有卫生间，女生理直气壮地将她拉回座位上，苏舒卿由着她拉回去，刚坐下，男生已经举着手机。

    “jiejie，能合个影吗，加个Uart账号呗，我把照片发你。”

    苏舒卿愣了一下。

    男生也愣了，“jiejie没有Uart账户？”

    “没有。”

    两人对视着，眼看着男生和女生的眼睛都瞪大了，“全世界有二十四亿人都在用Uart，jiejie竟然没有？”

    紧接着女生想起刚才苏舒卿掏现金的动作，“jiejie不会连U   Card都不用吧。”

    面对苏舒卿的默认，女生不可思议地抓了抓头发，语气夸张道，“jiejie，你是从哪个地球来的。”

    出了餐馆，天已经开始暗下来，女生低头沉迷于编辑照片，手指悬在发布键上时想起什么，出于礼貌抬头问着苏舒卿。

    “jiejie，我发到网上可以吗，就这张合影。”

    照片里她居于中心位，餐厅的光线很好，笑容很自然。

    苏舒卿下意识想拒绝，因为她知道自己曾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然而她想起了Alan那通电话，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如果呢。

    女生欢呼一声，低头打了一串标签，苏舒卿站在路灯下，沉默地想着自己大概是疯了。

    回到农场后，牛已经被安置好了，草料也添过，水槽里换了新水，苏舒卿知道是江珩，那晚在草垛边她没有同意他的提议，可他好像没事人一样，偶尔还是会出现在农场，只是不再像在英国那样迫切。

    苏舒卿放心不下那几头奶牛，进牛棚又检查了一遍，门外传来脚步声，江珩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几瓶啤酒，他朝她举了举手里的啤酒。

    “一起喝一杯？”

    苏舒卿看着江珩，她刚吃过饭并不饿，而且孤男寡女，再加上酒后，很容易发生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但她只是沉吟片刻，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一瓶，将啤酒瓶盖抵住桌沿，用力向上一撬，咔的一声，瓶盖掉落在地上，她自己先喝了一口。

    江珩站在门口，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表情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