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见5
惊见5
16. 浓郁的龙涎香从香炉上镂空的花纹内溢出,灌满了整个万寿宫,自早朝左丞相刘正和伙同户部尚书连遇楼以及国子监祭酒苏尚卿等十四名官员联名上书,欲用舆论倒逼皇帝废太子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帝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宫殿内。 这两年几乎从不离身的和田玉杵被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宫殿里面黑黢黢的,想要前来点灯的宫人也都被赶了出去,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一个火盆。 作为大央朝第四顺位皇帝的太宁帝坐在火盆前,明明灭灭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不知是否因为已经上了年纪,他那张昭示着天子威严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温度,反倒刻薄尽显,两簇浓眉间是一个极其富有特色的鹰钩鼻。 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成把的纸钱就往火盆里撒,溅起的火星有的飞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对此并不在意。 白日里那个庙堂高坐的帝王此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孤独的迟暮老人。 “成峰。”这是太宁帝自早朝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喊的是顾成峰的名字。 自早朝的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陪在太宁帝身旁的顾成峰低下头,嗓音夹得极细,如同这个世界上最温顺恭敬的狗:“主子爷有什么吩咐?” “你说朕当初将晦明立为太子,是不是做错了?”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哪怕是位高权重的帝王也逃不过无边萧瑟的孤独,有一些话他不知道该和什么人说,这世上似乎根本无人可信,无论是那些自诩忠心的臣子,还是后宫里那些表现得温柔小意的女人。 可如今他也快年逾古稀了,有一些话他再不说可能就要随着他的这把老骨头一起进棺材了。 太宁帝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二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三岁便能够熟读经书,且其母亲惠贤皇后是天机阁选出的神女,实乃帝王正统。 三皇子则是心怀天下,忠厚仁善,一年前只身前往徽州解决了一场水患所带来的流民叛乱。 唯有太子不学无术残暴不仁,几日前还因为一青楼妓子同人大打出手,闹出了人命。 若是没有其他皇子对比还好,继承人哪怕是个废物那帮老家伙也只能够捏着鼻子认了,可偏偏要送来那么几个对照组。 其他两个皇子越贤明,就越衬得皇帝昏了头。 顾成峰能够爬到如今这个地位靠的就是极其擅长揣摩圣意,替皇帝做一些自己想做却不能够做的脏事。 皇帝要是真的想要废太子早就废了,如今突然询问他这么个问题所求的也不是什么中肯的评价。 “太子年岁尚小,心性还不定,再过个几年兴许就开窍了。” 17. “再过几年,呵,再过几年朕都快要入土了。”太宁帝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纸钱一把全丢进了火盆,那上蹿的火苗就这样被浇灭了,万寿宫里唯一的光源也随之熄灭。 顾成峰低着头站在一旁,并没有对面前这突然升起的脾气做出任何反应。 不得不说太子那阴晴不定的个性同面前的这个男人当真像了个十成十,甚至太子相比起年轻时候的皇帝还要收敛许多,太子再怎么不是东西起码懂得基本的礼义廉耻,做不出逼jian孪生meimei的事情出来。 甚至敢做还不敢认,因为害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在太子出生之后便想办法做掉了太子的亲生母亲。 当初宋家的事情也是如此,他寄希望于“贤明”的君主能够给宋家翻案,等来的却是牢狱之灾和脸上洗不掉的奴印,对面前这个男人他心里是极尽鄙夷的。 但那些让面前的男人不舒服的话不应该他来说,应该留给那帮台前的清流们。 “算了,你给朕下去吧。”太宁帝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地就说了这么多。 顾成峰闻言应了一声就打算退下,皇帝突然间又叫住了他:“上次你提议的西夷族那件事,朕准了。” 18.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跟在这么个阴晴不定的权力怪物身旁,指不定哪一句话没有说到点上就掉了脑袋,要是就他一个人那还好,反正在尚秋死后他也早就不想活了。 要不是还有他的阿囡…… 回到府上的顾成峰只感觉到身体极端的疲惫,但精神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亢奋。 顾成峰的屋子里焚烧着一股特殊的香料,桌前摊开的羊皮纸上细看画着一个巨大的球体,而在球体的另一端被用鲜红的朱砂圈了出来,桌案旁摆着一个硕大的羊头,死去的羊双眼里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可怕浑浊。 他用手摸了摸那狰狞的羊角,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天色漆黑如墨,却被无数高升的孔明灯点亮。 作为离皇帝最近的人,顾成峰这些年没少捞到油水,他这置办在宫外的宅子可是上京最好的地段,连池塘都是和外头的活水通开的。 他看到有各式各样的小灯从上面飘过。 据说将思念写在信纸上,放在那小灯上,让小灯顺着河流不断地往下飘,最终会落到所思念的人手中。 在过去的这七年里,他几乎每一年都会放一个花灯,唯有今年没有。 这个世上有那样多的未知,在世界的尽头有着陌生的神明,等到了那个奇异的蛮荒之地,他说不定可以带回他的尚秋,那时候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盯着那池塘上漂浮过的小灯,那双常年被悲伤和愤怒灌满的眼睛,细看竟晃动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