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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章】 空壳傀儡? 然而天宫庭院里、生死狭间中,那位神君分明鲜活地存在着,言行举止俱不似受人cao纵。 况且“神君”若是承天道行事,岂不是代表连天道也不容忍他的死亡。 他自认没有那样的分量。 苍蓝不敢多言,燕野不可尽信。方河心中疑云不散,但见燕野面露嫌恶,突兀想起曾惊鸿一瞥的神魂境界——他见过燕野被束缚在伏魔大阵中。 是了,初见时原是燕野与他一同被困。他是被安锦囚禁,那强悍如天魔、燕野又是被什么困住的? 以燕野对天宫的态度,他是被天宫中人——或者就是那位神君——燕野曾落败于他? 思及此处,方河一瞬怔然,冥冥中似有一条暗线,终于被他抓到头绪。 他发问:“但在我的记忆里,他不像是……” 话音未落,便被苍蓝打断。 “哥哥,关于‘神君’的传闻有许多,他鲜少出现在人前,我也不敢确定流言真伪。但唯有一事我可以确信。” 苍蓝抬头,眼神中透出极深的犹豫与挣扎,“你离开天宫、失去仙力、流落此地,这都与他有关。” “他是你的‘行刑者’。” 方河彻底僵住。 “怎么回事,他是受了天宫的刑罚?” 燕野听出端倪,神情微变,“他空有仙骨却无灵力,这也是天道授意?” 苍蓝没有回答,只对方河道:“我不知你想起了多少,但请千万谨记。若论天宫中谁最危险,无人敢居‘神君’之上。” “……” 从前的刑罚无处求证,可生死狭间中的怀抱已铭刻在心。 方河一时无话,他不知苍蓝与燕野所言是真是假,又或者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神君”救他逃离死地也是真的。 毕竟救他不必出于怜惜或是关切,害他也未必真是心怀恶意。 人心悱恻,利来利往。只因他人微言轻,所以诸多身不由己。 “知道了,”他答得恹恹,似乎这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乎答案,“前尘已了恩怨尽消,我只是突然好奇罢了。” - 一连三日,方河不再问询旧事,而苍蓝燕野也心存顾虑,未再多言。 这诡异的平静反倒让方河暂得喘息,那相伴身边的龙与魔并不知晓,之前方河光是撑着与他们交谈便已耗尽心力。 只是不知这荒漠之行何时会走到尽头。诚如容青所言,荒漠广袤无垠,而药师居所无迹可寻,他在其中奔走,无异于大海捞针。 从前得见药师者,无一不是药师主动出现。 他的运气一向不好,是否能得药师机缘? 而身边这两人……是否又会阻碍药师帮他解除情蛊? 俱是未知。 他茫然地走,浑噩地想,不知方向,不见终时。 第三日时,天象忽变。 烈日朝阳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阴云与闪烁雷霆。 有那么一瞬,方河还以为明幽城追兵已至。 荒漠之中突起阴风,狂风呼啸下底层的砂砾翻卷上涌,无数深红砂砾侵蚀蔓延,逐渐汇为斑驳沙河。 远方雷声沉闷,间或有白光霹雳闪动,映照出通天彻地的龙卷沙暴。 “这风暴不对劲,哥哥,要不先寻个地方等它结束?” 苍蓝上前一步,骨扇滑至手中,悄然化开方河近前风沙。 方河没有接话,他捻起一撮深色砂砾,一时千般思绪。 明幽城中,容青曾告知过他几条关于药师与荒漠的传闻,这风暴与砂砾便在其中。 “去前面,”他直视前方暴乱的天色,坦然而无畏,“我找到他了。” ——“他”? 苍蓝与燕野心中微妙,眼见方河真要朝前,燕野率先发话: “你若真要寻死,也不必做得如此刻意。” 方河脚步一滞,心间忽然雪亮——他们早已看出,之前他是自行寻死。 他面色不改,甚至带出一抹极浅的笑,“怎会是寻死。明幽城中有人给过我线索,从前遇到药师的人,无一例外俱遭遇过沙暴。” “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无需跟着进去。” “哥哥,我自然是要跟着你的——” 眼见方河要独自离开,苍蓝顾不得劝阻,快步跟了上去。 啧,麻烦—— 到底是被方河之前的死相镇住,此刻燕野不敢强行阻拦,纵使千般不愿,此刻也不得不与方河同道而行。 这修士……盯着方河毅然决然的背影,燕野眉头紧锁,突觉方河再不复从前软弱退却的模样,些微尖锐的锋芒正从他身上显现出来。 他变得不好控制了,燕野想,作为残魂容器,他未免太能惹出事端。 ——可是这样的方河,倒比从前顺眼许多。 燕野轻声冷嗤,像在唾弃自己割裂的心声。 - 哗! 风浪呼啸,沙尘翻涌,脚下沙丘再难立足,每一步都是深深陷入流沙中。 霹雳声越发靠近,白紫色的雷霆时隐时现,远方天幕已化为银白电网,时有疾电如鞭,贯穿天地一线。 苍蓝原是以扇划出风障庇护方河,见此情形也不得不运出灵力,撑起结界方才挡开风沙。 方河并未拒绝苍蓝的援手,他甚至没有召出相思,只如最寻常普通的凡人,步行于沙暴间。 ……他为什么,不做丝毫防护? 燕野以剑气辟开风沙,回身却见方河手中空空,心中顿生异样——便是方河再怎么信任那条蛟,在这般天象下也不应如此托大。 他故意走进这沙暴中……真的是为寻人? 轰——! 俶然霹雳炸响,银白雷光于近前炸开,电光火花轰然绽放,视野蓦然空白—— “方河——”迅疾风声中,燕野的声音也变得断续不清,威慑之意不复,反倒平添几分焦急,“——站住!” 唰! 脚下陡然踩空,方河一时不备,只见一道土色的粗长影子从流沙下旋转窜出,其声尖利刺耳、其形如硕大长虫,俨然是深埋在流沙下的妖兽! ——那是沙虫,是容青告诫过他必须避开的荒漠妖兽之一。 方河一瞬惊诧,却未做任何反抗,立在原地不闪不避,眼看沙虫狰狞的口器就要袭至他面门—— 嗤! 刹那间深褐色的液体喷涌如瀑,沙虫身躯被拦腰斩断,漆黑火焰自截面侵蚀燃烧,逐渐焚尽整副虫躯。 若非有苍蓝结界相护,只怕方河早已被沙虫血液淹没。 “……你,”燕野抬手召回佩剑,脸色难看至极,“到底在想什么?” “哥哥……?” 一场袭击骤起骤落,苍蓝尚撑着结界,出手落后于燕野,但方河的举动他亦看得清楚。直面这等凶兽突袭,方河的行为只能称作是坐以待毙。 方河不作解释,他静静注视着沙虫出现的深坑,耳边似乎已听到由远及近的凄厉鸣声—— 容青告诫他要避开沙虫,非是出于沙虫有多么强大,而是这类妖兽往往群居于沙丘之下,制造出无数流沙空洞。 杀掉沙虫会招致族众报复,而虫族一旦暴动,脚下的沙地便再不能立足——那些曲折幽深的空洞连成一片,将是无处可逃的流沙地狱。 若是修士自可御剑逃离地面,但此刻的方河与凡人无异。 唰——! 四下沙丘开裂崩塌,流沙如水般倾泻,无数土黄色的粗长身躯自地底窜出,嘶声尖啸甚至盖过雷霆霹雳! “这不对劲——你带他先走!” 纵然猜到这是方河有意为之,此刻燕野也顾不得质问,他咬牙召出佩剑,玄色长剑上火光缭绕,势要将这些虫豸焚为灰烬! 然而苍蓝无法离开。 “哥哥……”小龙脸色苍白——不知何时突有另一股强悍灵压同他相抗,竟让他连施展护身结界都有些力不从心——他极缓慢地回首,对上平静如常的方河,“你……真要这么做?我不想换他出来制止你……” 噌地一声轻响,是方河拔剑出鞘。他随意晃了晃手中相思,对渗入骨rou的血丝视若无睹,仿佛全然忘却了痛觉。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以剑尖抵了抵结界边缘。 呲啦——极轻微、极刺耳的破裂声响。 - 【五十四章】 “让我出去,”方河淡声道,“我无意牵扯你。” “不行!你不能再动那滴心血!更何况单凭你如何与这天象相抗?!” 方河拧了拧眉,没有接话。 漫天黄沙霹雳暴动,而漆黑的魔息火焰从天边烧起,就要吞噬一切。 虫声嘶鸣,哀嚎凄厉,节节败退。 “让开,”方河再次重复,隐带焦躁,“还是说你也要阻拦我?” “哥哥……”苍蓝盯着他,眼中是极深的哀恸,“你如此执着,真的是一心求死?” “我……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留念?” 方河移开视线,答得干脆利落:“是。” 与此同时他再不留情,剑中血丝暴涨,那一刻似乎真的刺穿了他的仙骨——方河咬紧齿关,终是催动心血灵力,撕开结界。 锵! 风沙割面,妖力与魔息狂乱相撞,视线模糊地只能看清脚下寸许。方河以相思横挡于身前,摸索前行。 ——离开这两人,或者就此死在沙暴中,那都是他的选择。 寻找药师是个渺茫的借口,若论真心,死亡才是他最想要的解脱。 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地追着沙暴走——明幽城中容青曾三令五申,荒漠中的天象远比妖兽来得可怕,若同时遇上沙暴与流沙陷阱,连修士也会有性命之虞。 他以寻人为借口闯入沙暴,而意料之外的是燕野与苍蓝并未阻止他。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燕野被沙虫所绊,苍蓝受结界反噬,他不计代价地催动剑中心血,终是暂得逃离。 身后火焰轰鸣不止,隐约似乎听到了燕野震怒的呼声,方河心中微颤,却仍是埋头向前。 数道土色残影俶忽闪现。 嗤! 脚下一瞬踏空,流沙簌簌坠落,方河下意识想将相思插入地面,却是陷入了更加松软的流沙中! 流沙塌陷无处着力,浑浊沙土似有意识,拉扯着他无尽下坠,而以他这微薄修为根本无法逃脱。 方河初时一怔,随即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将“再次”死去。 死于流沙吞噬,死于茫茫无尽的荒野。 等到风暴停息,或许连燕野和苍蓝都再找不到他,他将在这无人之地获得永恒的解脱。 ——这算是报复吗? 一道微弱细小的声音于他心底响起。 不……方河缓缓摇头,他只是为自己寻个解脱。 不管他如何选择都只有苦难磋磨,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只会招致污名骂名。 他的渴望永远得不到回应,他的信任也总被辜负。 苍蓝的问题他尚未答全,他并非不眷恋小龙,他是不眷恋这世间。 流沙缓慢吞噬,身躯融入冰冷荒野。 方河终于闭上眼。 - “……方河!” 于最昏沉的意识中,一声厉喝震彻心神。 方河茫然睁眼,恍似自深水上浮,不知今夕何夕。 手腕处传来剧痛。 沙粒滑落,覆满眼睫,方河眼中刺痛,由此耳畔声音忽然显得无比清晰—— “……你怎么敢?!” 盛怒失态之至,难掩其下深埋的震惊与惶恐。 方河突得很想发笑。 眼中含着沙,他睁不开眼睛,但周身知觉已缓慢复苏——他半身陷在流沙中,而燕野死死抓住他右手手腕,不肯让他再下坠。 风暴大概是停了,而燕野最先找到他。 “燕野,”他开口,语调竟是轻快的,“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燕野一时愣住,未料方河会在此刻提出要求,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不安越发浓重,前所未有的恐慌几如潮水将他吞噬。 ——他即将永远失去这个人,这份恐惧不是因为残魂相连,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方河。 他从不知方河对他有这般分量。 “放手,”方河一字一顿道,“燕野,不要救我。” “荒谬!”燕野厉声怒吼,“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死?!” 他再度施力想将方河拉上来,然而流沙之下仿佛另藏玄机,燕野不会被流沙吞噬,可是魔息也对这流沙无济于事,他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方河被流沙吞陷—— 好似有不可阻挡的天命,将方河逐渐带入死境。 “啧——你何至如此?!” 眼见流沙已淹没至方河颈项,燕野终是无法自持,满面焦急痛悔,言辞间真切的悔恨甚至让方河心间一颤。 下颌也被流沙吞没,此刻方河反而庆幸无法视物,他并不想看到燕野这时是何表情。 他低声叹息:“不过求仁得仁而已。” “永别了,燕野。” 砂砾如泉涌,将他彻底吞没。 燕野手中一空,与此同时后背似有千山倾压,他近乎是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怔怔盯着方河消失的位置。 “——哥哥?!怎么是你?他在哪?” 苍蓝与燕野分道而行,此刻终于会合,却见不可一世的天魔跪倒在苍茫沙海间,无声掩面。 最深切的不安就此落定,苍蓝疾步上前,却是连叱骂都难以言语。 半晌,他颤声道:“你……救不了他?” 燕野一时未应,只是缓慢站起身来,漠然注视近前黄沙。 - 【五十五章】 【幕间】 “他在这里消失的,他……还没有死。” “你怎么——”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苍蓝立时明了,方河与他结成血契,神魂中又有他的逆鳞,他与天魔皆是与方河同生共死,如今他们还活着,那方河自然也没有死。 可是方河决意寻死,甚至坦言对他毫无眷恋,这又与宣判他的死刑何异。 苍蓝凝视脚下黄沙,一瞬竟有恨不得一并被流沙吞噬的念头。 “流沙下有东西,有人……”燕野眉头深拧,连他也不敢笃定,“也许有人在‘帮’他。” “……什么?” 但分明是茫茫荒野,除却他们再无旁人。 “沙中有蹊跷,”燕野终于回神,留意起周遭异状,“魔息对它毫无作用,或许你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苍蓝将信将疑,手中骨扇半开半合,却始终没有动手。 燕野闭了闭眼,忽地长出一口气。 ——方河未死,他又何必自乱阵脚。 即使这次将方河救下,也还会有下一次,又何必强求。 他不会用金龙提及的那般手段,但若要他时刻盯着方河生死,也是一种折磨。 ……既然还活着,总有再遇到的时候。 到那时,再去与他厘清是非爱恨。 他最后冷淡地扫了眼脚下沙地,抬手招来长剑,竟是要就此御剑离开。 “等等,你要离开?” 苍蓝尚在思索如何挖开流沙,却被旁侧气浪拂了满面。他立时惊诧,未料燕野要走。 “小子,我无暇与你在此干耗。” 燕野翻身上剑,神情淡漠又倨傲,“我还记得他说你的使命是‘诛魔’。怎么,原来你满腹心思都只挂在那修士身上?” 苍蓝恨恨咬牙,骨扇紧攥在手。 他不应燕野的讥讽,只厉声道:“你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你……不打算去找他?” “你最好明白,他是不惜以死来摆脱你我。便是找到了又如何,再逼他死一次么。” 燕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彻底置身事外,“何必自讨没趣。你不是最顺他的意,那就放他一个解脱。” 这话一针见血,揭穿最残忍的真相。 苍蓝立在原地,一瞬只余恍惚。 ——他与方河,为何走到了不惜以死相逃的局面? 耳边似乎传来金龙的嗤笑,青年笑意恶劣,带着意料之中的嘲弄:“你这场孤注一掷,终究是水月镜花。” …… 苍蓝怔然于原地,半晌未曾动作。 燕野无意去开解他,抬头望了望远方天穹,朝着明幽城方向而去。 归根究底,他跟着方河是为那一缕残魂,如今方河失了下落,他只能另寻补全神魂的办法。 四位天魔相争相杀,继镜心城后明幽城中也发现了楚弦的傀儡痕迹。若无许星楼对方河的杀阵,他早该去寻楚弦下落了。 然而心中终有隐痛不散,那点微妙的情愫深扎心底,无论如何不可拔除。 高空的风凛凛而过,燕野面色肃然。 方河。他再度念起这个名字,千百年来,从无一人能扰乱他至此。 若说那条蛟是爱慕方河才招致如此痛苦,那他这千般悔恨踟蹰,又是出于何种情感? 总不至于,连他也与那条蛟落入同样境地。 “——他神魂中可是有三株桃花,你排在第几位?” 金龙的话语亦如恶咒,数次回响耳畔。 燕野沉沉闭目,只觉狂风凛冽,却吹不散一腔烦乱心绪。 - 又是一夜安宁,再至白日曝晒。 苍蓝竟是在沙地之上长跪了一夜。 方河选择赴死,天魔选择离去,金龙亦未再发话。他孤身一人跪倒在茫茫沙海中,犹似被天地所弃。 他其实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方河。 他生来半蛟半龙,当初方河被天道处罚,正是他得天道点化由蛟化龙之际。金龙厌弃蛟身的一切,自那一刻起他就被封存进金龙的意识,开始永无止境的囚困。 直至镜心城地牢重逢,若非方河偶然得到一颗蛟珠,他还将沉睡于金龙的意识,永世困束不得解脱。 蛟珠妖力助他短暂夺回意识,然而也只是暂时,金龙强盛远非他所能压制。万般无奈下,他同金龙达成契约,在此间事了前,金龙答应由他主宰身躯,而后他将彻底被金龙同化吞噬。 当年于天宫上承蒙方河襄助的黑蛟少年,也将永远不复存在。 蛟的生母早已逝去,身为龙君的父亲也只望他化龙。浮生倥偬经年,只一个方河善待过蛟身的小龙。 只有他记得,我曾生为黑蛟。只有他知晓,我曾鲜明存在过。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与他的重逢。 无边无尽的困束中、漫长无际的等待中,唯凭一腔妄念执着,方才坚守至今。 ——我已倾尽所有,此行不该无功而返。 苍蓝蓦地咬紧齿关。 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他荒唐地想,为何方河没有就此死去。 如果方河真死在流沙中,那他便是与方河同葬一处,从此万事俱休,他们将永远留在一起。 那也是他所求的永恒陪伴。 而如今他的时日所剩无几,此后光阴寥寥又匆匆,无论方河要与谁同道,都再与他无关。 既已无法等待、既已时日无多……那他或许,不该再一味顺从方河的意见。 他早该将方河带回龙岛关在身边,没了那些搅局的外人,想必方河也不会走到寻死这一步。 而即使他终将被金龙吞噬,那也是在方河身边撑到了最后一刻。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 风沙浩浩,于荒野中空荡回响。 苍蓝终于抬头,望向苍茫天穹。 东边天际晦暗深沉,在更辽远的地方,海潮涛涛滚滚,暗流汹涌湍急,而龙族诸岛正罗列其中。 便在这同一片海域上,更藏着一座避世孤立的高耸山峰。 那是他的旧乡,亦是此世方河的故地。 方河还活着,沙中定有玄机。 既然明幽城主是因师门旧事而对方河下杀手,那是否会惊动师门中人、由此对方河施以援手? 左右眼下,荒漠中再难寻方河的下落。 不妨去看看,他此世是如何成长。 斯人难觅,旧迹可寻。总该有一处地方,能让他感念方河的存在。 苍蓝闭了闭眼,双膝跪地,极郑重地在流沙前磕了三下。 “……愿,早日重逢。” - 流水淙淙,绕藩篱而过。 白雾氤氲,浮沉于葱翠绿竹间。 有脚步声窸窸窣窣,携着一缕茶香,由远及近。 嗒,杯盏轻响。 少女沉默着斟上两杯热茶,而桌边二人毫不分神,仍专注于方寸棋局间。 潮平无心去看那黑白杀局,低眉敛目收拾好茶具,复又垂首,恭谨立于楚弦身后。 楚弦执白子,对手执黑子,眼见黑子悬于棋盘边缘久久不落,楚弦眸光微闪,借喝茶掩去笑意:“你这么为难,倒是罕见。” 白黎尚在思索,片刻后终于放弃,将棋子掷回盒中:“罢了,想不出来。论下棋我比不过你。” 他向来坦白直率,楚弦习惯后也不如早些时那样无话可接。 楚弦笑了笑,也随他丢开棋子:“你才学多久,这是又厌了?” 白黎坦诚道:“总是在输,那的确会厌。” - 【五十六章】 楚弦又笑:“棋艺这种东西,还是要靠切磋来精进的。你多年闭门不出,怕是只有我一个对手。” 白黎皱了皱眉,未再开口。 楚弦一直留意他的神情,而白黎的心思实在好读,他这般回避,定是这些年来不通外界,也未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