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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叶雪涯痴慕迷恋,最逾矩的妄念也不过是一场合籍大典。 小龙……在毫无记忆的久远以前,他对自己是这样的心思……? 若苍蓝仍是青年外形,方河定不会为他的伤感触动半分,然而偏偏,此刻在他面前怅然伤怀的是少年的小龙。 小龙方及他胸间高度,面容尚有未褪的稚气,身形单薄瘦削,眼下苍蓝眼眶通红,唇色泛白,满脸惶然忧伤,方河见状,竟无法多说一句重话。 如果真是一体双魂,如果真把他们当作两个人…… ——如果只是小龙,那他的确于心不忍。 少年人的爱慕是怎样天真炽烈,被拒绝又是如何痛彻心扉,他自己经历过一次,面对向来待他亲近的小龙,实在不愿残忍回绝。 更何况他并非无动于衷。 - “你要喜欢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方河侧过身去,相思落回袖中,“你也知我前尘尽忘,自是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何必在此白费功夫。” “那也无妨!”苍蓝急忙出声,几步追上他,“就让我从头追求仙君一次可好?哥哥,你再多予我一些时间、等我追上你,可好?” “……” 方河停下脚步,袖角被苍蓝紧紧拽住。 苍蓝以为是他终于被说动,眼中绽出惊喜的光。 却未料方河回身抬手,轻轻在他额上弹了一记。 “还是个小孩子,”朦胧晨光中,方河神情染上几分不真切的柔和,“等你长大些再说。” 苍蓝本想回一句金龙不就是成年的他,话未出口惊觉这是又要惹怒方河,方才险险住口。 他再一思索,猜出这是方河默许他跟上的意思,一时心潮澎湃,见方河欲往前走,急忙拽住他衣角,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道而行,消失于林中。 --- 【第三十四章】 山林之外,蜿蜒长道。 时有车马辚辚,间或有旅者行色匆匆、落魄仓惶,竟是在逃难。 这是…… 方河打量往来旅人,认出衣物与车厢上的图腾,不禁皱眉。 “哥哥,怎么了?” 苍蓝一路都在留意方河,周边有异,他亦未予半分关注。 “你用传送法术的时候,可曾定过方位?” “方位?我当时只想着回到北海龙岛,中途灵力不济,也许是落到了北境。” 方河再次细看那些旅人的衣饰,缓缓点头:“应是如此。”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惊鸿峰就在北海,龙族领地也在北海,而从北境到北海,只隔一道浅浅海湾。 天下仙城五座,北境明幽城与惊鸿峰往来最为频繁,前些年他曾见过北境使者拜访惊鸿峰,由此认得北境的衣饰图腾。 可是北境向来平和,城主也无征伐之心,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流民? “两位仙长,可否留步?” 忽有一辆华贵马车驻足于他们身侧,车夫躬身掀起门帘,金玉珠帘间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方河下意识环顾四周,只有他与苍蓝立在此处。 “不知夫人所为何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下只是一介无名散修,担不起‘仙长’的名号。” “仙长客气了,实不相瞒,我在这条官道上行了许久,所遇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终于遇到了修士,还望仙长高义,能护送我等一程。” “护送?”方河不解,“此地应离明幽城不远,出什么事了?” 妇人苦笑:“仙长身在北境,却不知这一月来的变故?起初是中州镜心城心魔大乱,接着各地都出现了魔修袭击。北境小城诸多,可唯有明幽城中才有诛魔的仙门,我的故乡被魔焰焚毁,不得不奔赴明幽城寻个庇荫。” 方河闻言一怔。 “北境出现了魔修……仙盟还未出手吗?” 妇人道:“我等只是寻常凡人,并不知晓仙盟动向,但听各方流民的消息,恐怕此刻的仙盟也是左支右拙。” “我欲往明幽城去,仙长若是顺路,可否与我们同行多个照应?待到了明幽城,我寻到亲眷,定有厚礼相赠。”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方河本欲应承,却未料苍蓝悄然握紧他掌心,轻轻摇头。 “我……”方河一时怔愣,犹豫片刻,道,“只是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不能同行,万望见谅。” 妇人叹息一声,怅然道:“仙长言重了,是我一时心急,冒昧僭越,还请仙长勿要介意。” 方河未再接话,而妇人已放下珠帘,马车辘辘向前行进。 - “你不是为诛魔的任务而来,为何不与他们同行?” 见马车远去,方河终于发问。 苍蓝眸光闪烁,答得却是坦然:“这一路凡人诸多,哥哥可护得过来?倒不如趁早寻到天魔下落,只要封印了天魔,这些卒子不足为惧。” “……” 天魔是何等实力,他自认修为浅薄,从未想过参与诛魔一事。 方河不自觉地握了握手腕,相较天魔,他有更加迫在眉睫的麻烦。 - 北境明幽城,在模糊的记忆里,他曾听过师父与北境城主交谈。 雪河君罕有请求外人,由此那次谈话令方河格外印象深刻。 师父在向北境城主打听一位“药师”的下落,传言明幽城以北的茫茫荒漠中有一位隐居的药师,此人修为深厚涉猎颇多,天下没有他解不了的病症。 但这事最终不了了之,似乎是因城主也对药师行踪毫无头绪,而雪河君询问无果,又开始漫长的闭关。 药师若能解除天下病症,那情蛊可否也算在其中? 北境荒漠杳无人烟,他也不必担心有人觊觎仙骨。 ……北境荒漠。 既已到了这里,何妨一试? “我想先去北境荒漠,”方河道,“那里有我想找的东西。” 苍蓝眨了眨眼,握紧他的手,乖觉道:“我陪你去。” 方河心事重重,未留意苍蓝与他五指交握,只匆匆赶路。 - 哗啦。 水波骤响,燕野涉水上岸,长剑驻地,不住喘息。 淋漓血迹自剑上坠落,渗入水中弥散四方。 “啧……疯女人。” 他大力拭去嘴角血迹,随手扔开剑,仰倒在岸边岩石上。 潮平那日才说无意吞噬他,后续杀招却比谁都狠,到了打斗尾声,她的眼睛已转为浑浊的黑红色,面目也渐渐扭曲,似有另一张脸要挣破皮囊。 燕野认得那张扭曲的脸,千百年前,它属于被潮平吃掉的“jiejie”。 两位天魔合力,他的确不是对手。 他只能拼死一搏,几近引爆一身灵脉,方才险险逼退潮平。 魔息火焰暴涨,吞噬整座岛礁,燕野趁乱划出一个传送法阵,终于得以脱身。 真是麻烦。他急促喘息,喉间腥味浓重。残魂尚未收回,一身修为又是大损,更不知楚弦会不会趁虚而入…… ……残魂? 说来这个仓促完成的法阵,正是以残魂为牵引。 燕野眸光一凝,抬眼打量四方。 溪流清澈,芦苇茂盛,山林葱郁。 ……那个小修士,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 【第三十五章】 相思时而回应时而拒绝,方河便不能御剑,只能同苍蓝慢慢走着。 他无意向苍蓝解释这件事,却未料这正中苍蓝下怀,小龙自是想与他的旅程越长越好。 北境古道,暝色昏昏,夜风微凉,携来潮湿水气。 苍蓝抽了抽鼻尖,忽然蹙眉,一把拽住方河。 “怎么了?” “哥哥,夜幕将至,不妨先找个地方休息。” 方河略带疑惑地望他一眼,可尚未来得及开口,便遥遥听见一声惊呼。 那隐约是位女子的惊叫,且这声音煞是耳熟,紧接着又传来数道落水声响,伴着不甚清晰的兽吼,俨然是有人在被猛兽袭击。 “你听到了?” 有凡人遇袭,以惊鸿峰的教诲他不该置之不理,只是苍蓝将他叫住,方河担心另有蹊跷才留在原地。 苍蓝却只摇头:“哥哥,别管,弱rou强食本是天命,何必旁生枝节。” “……苍蓝?” 天幕渐暗,林间幽影蔓延,层叠阴翳下,方河突觉小龙神情陌生至极。 “不过是山间妖物捕食罢了,哥哥不必在意。” “……妖物伤人,我如何能置之不理?!”方河见苍蓝不动,情急之下挣开他的手,独自奔向人声处。 “……” 方河焦急离开,这次苍蓝却没有立即跟上,黑衣的少年立在原地,恰逢风动、林海起伏,于他身后汇成萧瑟山鸣。 “闭嘴,”他忽然寒声开口,仿佛面前站着一个无形之人,“我比你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前没有介意,如今也不会,你算错了。” - 哗—— 深山之中又夹幽谷,嶙峋山壁下江流涛涛滚落,此岸与对岸遥隔百丈,唯有一道单薄木桥艰难维系。 眼下木桥已从中断开,垂落处险险挂着几位凡人,江流如沸腾般翻涌不休,沆砀水雾间立着一个与山壁齐高的庞然白影,那白影正缓缓低垂头颅,雷霆之击蓄势待发。 妖物气势骇人,方河却来不及多想,凝气御剑奔至桥边,一手向后斩出剑气,一手招来风诀卷起几位凡人,电光石火间动作利落到了极致—— 嘭! 凡人被他安稳送到峡谷另一侧,他的后背却因此大敞于妖物近前,那妖先是被剑气击退,再见猎物被人救走,一时激怒,嘶声尖啸穿破水雾,粗长身躯盘卷缠绕,赫然是一条巨大白蛇! 蛇瞳血色氤氲,白鳞之下隐隐渗出黑气,蛇腹处一道漆黑灼痕分外醒目——方河一瞬惊诧,这竟是被魔息侵蚀的妖物! 白蛇咆哮袭来,猩红蛇信几欲追上剑尾,方河匆忙御剑避开,余光瞥到那几位凡人还留在山崖边焦急张望,不禁咬了咬牙,正欲拼尽全力斩杀白蛇,冷不防相思俶然嗡鸣震响,将他的灵力悉数挡回,而剑中血丝越发鲜红透亮—— 嗤! 那些血丝竟是自剑中脱出,转瞬间如藤蔓般伸展蜿蜒,生生刺入他的身躯! 这是……?! 血丝入体却无半分痛意,随之涌来的竟是浩荡灵力,那灵力中更隐含熟悉的冷若霜雪的气息—— 方河蓦然瞪大眼睛。 一时怔然,而白蛇已张开獠牙,喷吐出漫天毒液! 千钧一发,方河未动半分灵力,只是下意识地将相思横斩劈出—— 锵! 无形剑风与蛇身相撞,霎时水雾与血雾齐齐激荡,毒液凝为冰晶,而纯白蛇身骤然现出一道横贯身躯的血红裂痕,白蛇摇晃后退,庞大蛇身砸在悬崖上,一时山壁轰隆震动、落石无数。 这一击精准利落,恐怕他全盛时也难有如此境界,方河凝视剑中血丝,时至今日,终于明白为何重铸后的相思灵力远胜往昔。 这并不是他的灵力,这分明是……! 白蛇吃痛,仍不甘心,水雾掩映下尖长蛇尾遽然刺出,眼看就要卷上对岸的凡人—— 而方河只是再度挥斩相思。 “嘶——!” 凛冽剑风呼啸而出,气势虽不如上一式,但已足够拦下意图反扑的蛇尾。 血花四溅,暴雨般落向山崖,凡人心生惊惧,终于不敢停留,逃向林中。 白蛇连续两次受击,自知不敌,恨恨砸入水中,将碧波白浪浸出半江血色。 江流渐缓,山林渐寂,而方河仍悬在半空,心头砰然巨震。 ……叶雪涯! 在那一瞬间,只是道出这个名字便足以倾尽此生爱恨。 不是说交予剑庐弟子?不是说要同他再无干系?! 为什么……竟然会将自己的心血炼入剑中?! 一滴心血要耗费多少修为?不是只求得道飞升,为什么偏要在这种地方折耗心力?! 能为他解惑的人并不在此。 白蛇既退,那些血丝又坠回剑中,浮浮沉沉,飘摇不定。 相思不予回应,那人不在身边,却依然能护他无恙。 ……这算什么,愧歉?补偿?! 方河紧咬牙关,心绪烦乱至极,见白蛇逃走也无心再追,仓促落回岸上。 “仙长……仙长可还安好?” 那几人尚未走远,有位妇人拂开灌木杂草,犹豫着探出身来。 方河认出是之前马车中的妇人,本欲躬身回礼,奈何实在心力交瘁,只是略微提了提剑,道:“有劳夫人挂心,之前……我该同你们一起走。” 妇人摇了摇头:“仙长有要事在身,我等不敢打扰,此次能得仙长援手已是万幸。” ……要事? 是苍蓝不想让他答应。 念及苍蓝,方河不禁抬眸一望,却听幽暗林中风声空洞,不见有人来往。 金色的是龙,黑色的是蛟,龙是祥瑞神物,而蛟实属妖类。 这就是苍蓝阻拦他的原因?他顾忌凡人安危所以出手相助,而苍蓝……顾忌的是妖? 哗——! “仙长当心!” 此刻方河背对悬崖,刹那间只见妇人大惊失色,而庞大阴影遮天蔽日,顷刻将他兜头罩下—— 他匆匆回眸,只对上一双血红的蛇瞳。 那条白蛇竟是去而复返,趁他一时松懈、直接袭上山崖! 轰! 蛇身撞向悬崖,山石开裂崩塌,方河本就站在崖边,这下彻底失去立足之处,下坠之际他急急招来相思,然而这时相思却是毫无动静,既无法御剑亦无法拼杀,沉寂如一块寻常凡铁! 啧、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 坠崖只是瞬息之间,白蛇拧头撕咬,而方河在落水前拼死凝出一个符印,狠狠斩入白蛇之前受伤的位置——嗤!腥臭血rou迸射而出,散落漫天血雨! 这一击他用尽全力,白蛇就此被拦腰斩断,庞大身躯与他一并坠入奔涌江水中! “仙长?!” 岸上几人惊呼着奔向断崖,却见水势涛涛、血雾升腾,而落水之人早已模糊成一滴渺小水珠,汇入其中再寻不见。 “吼!” 林间骤然传来一阵浑厚兽吼,几位凡人霎时肝胆俱裂,水中尚有蛇妖,林中又藏着什么凶兽? 然而林中的凶兽却未多看他们一眼,狂风迅疾如刀,更隐携雷鸣之声,一道细长黑影猝然从林中窜出,其势之快令凡人只能捕捉到丝缕残影,而后黑影于悬崖上空停滞一瞬,随即毅然冲向浩荡水雾中! -- 【第三十六章】 嘭! 自百丈悬崖坠入水中是何感受——方河此生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若非有龙血相恃,以他这点残余修为恐怕难逃一场重伤。 水下暗流湍急,他有心想上浮,但幽暗潜流中似有什么无形之物缠住他脚踝,一时竟挣脱不开—— 暗流暴动,泥沙翻涌,方河骤然呛进一口浑浊泥水,霎时不得喘息,与此同时前方居然真有一道粗壮黑影袭来,眼看就要将他拦腰撞开—— 咚! 又一道黑影遽然沉入水中,其势如山其疾如电,生生挡住前方袭来的黑影! 水流激荡,无数黏稠泡沫翻搅涌起,那紧缚住方河的力道仍未松开,甚至猛然施力,势要将他拽入河底淤泥之下! “咳……!” 方河竭力挣扎,却难以分神再凝气屏息,他的水性一向不算好,闭气功夫也是泛泛,便在这旦夕之间,忽有一条细长龙尾缠上他腰侧,紧接着长尾一甩,将他狠狠朝前一带—— 身后蓦地沉闷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而龙尾卷着他飞驰向前,避开一切血腥污秽。 “哥哥,”小龙带着他穿行水中,少年人清朗的声线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抱歉,我来迟了。” “你……” 方河想要应答,却是因屏息太久泛起尖锐的耳鸣,他极轻地挣了挣,意图让苍蓝带他回到岸上,可苍蓝却浑似未觉。 “哥哥不善闭气吗,”苍蓝并未回头,语调仍旧淡然,“需要我帮你吗?” “……苍蓝?” 终是离开被白蛇污染的水域,苍蓝骤然停步,随即收紧身躯,将方河层层盘绕。 漆黑蛟身除却颜色与当日的金龙别无二致,若非方河溺水太久神思不清,只怕早已被唤醒惊惧。 幽深水下,光线黯淡,目之所及最明亮的东西,竟然是黑蛟隐隐泛出金色的眼睛。 苍蓝定定看了他许久,终是一声轻叹,松开缠绕,化作了少年体型。 少年悠然立在水中,一手揽过方河后颈,径直吻上去。 纯净灵力与清新气息一并融在唇齿间,方河意识昏沉,下意识回应索取,但苍蓝只是略微开口,舍予他微不足道的一点,由此方河不得不急切地追过去寻求更多。方河的吻技实可谓青涩又糟糕,苍蓝却是无声笑了笑,由着方河笨拙地挑开他齿关,惶急地探出舌去纠缠。 少年身后仍搭着一条漆黑的尾巴,细长龙尾悄然缠上方河腰际,将他不留余隙地贴向自己。 蛟与龙皆属水族,气息绵长无尽,苍蓝温顺又配合,任由方河攫取。 不知何时水流不复湍急,柔和荡漾于两人身侧,衣袂随波飘展,黑与白交缠不清,天色终于暗下,水底也漆黑如夜,朦胧中似有水草泛出微光,似星子,如浮金。 天地万物都远去,唯听水声汩汩,唯觉气息交融,唯见眼前这一人。 苍蓝眼帘微垂,纤长睫羽下,眸色越发晦暗。 也许是一瞬,又或是许久,方河耳边仍有鸣声,但随着气息渐缓,越发震耳欲聋的竟是他的心跳声。 嘭、嘭、嘭。 他愕然睁眼,惊觉自己竟是将苍蓝紧紧箍在怀中,而唇舌仍纠缠在一处,他犹在恬不知耻地向少年索取气息—— “!” 被金龙蛊惑而生的幻觉刹那浮现,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与自己紧密相拥是黑发黑眸的青年—— “咳——!” 一时惊惶,方河骤然推开苍蓝,却不防又呛了水,鼻腔酸涩难受至极。 “哥哥,为什么要推开我?” 龙尾还缠在他腰侧,苍蓝并不放他走,深水之下,小龙目光幽幽,凝视他的神情竟透出几分阴郁。 “苍蓝,我并非水族,还是让我尽快上去——” “我可以为你渡气,水下也无人能与龙族匹敌,哥哥,若是我将你就此带回龙岛,让你永居深海之下……” 苍蓝声音转低,而龙尾收得越发紧。 “你会生气吗?” “……你在说什么?” 深水幽暗,龙尾禁锢,浩荡江水化为厚重囚笼,竟是无处可逃的困境。 水压沉沉,此刻方河终于觉出几分迟来的恐惧——自与少年相遇的那一日起,他从未想过会对黑色的小龙生出不安与恐慌。 “哥哥害怕了吗?” 龙尾突兀一松,苍蓝一手揽上他腰侧,顺势朝上一带—— 缓慢的上浮中,苍蓝清亮的嗓音隐含笑意,“骗你的,我怎么会把你关起来呢。” “……” 天光渐近,恍似自幽冥重归人间,方河无法应答苍蓝,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小龙确实打算将他永困深海。 ……他可是被困龙身不知多少年,金龙尚是青年样貌,而苍蓝由蛟化龙,定然不会还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年。 方河霎时惊心,突然发觉自己忽略了什么极为关键的东西。 哗啦! 未待他抓住那点一闪而逝的思绪,苍蓝终于带他重回水面,漫天星河洒落,满江水光粼粼,方河一瞬恍然,那点思绪便如鱼一般滑开,再寻不见。 “咳、咳!” 山风卷携草木清香,轻柔拂面而来,方河剧烈咳喘,一时顾不得水下的沉闷压抑。 苍蓝不再言语,带着他泅渡至岸上。 岸边芦苇丛生。 方河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犹在平复气息,苍蓝悄然走来,施术替他烘干衣物。 “不必——”方河本想推辞,小龙却摇了摇头,半蹲下去,不容拒绝地为他整理衣饰。 他仔细理着方河衣襟,忽地笑了一声。 “哥哥在天宫时,可从未如此狼狈过。” 天宫这两个字触动某根紧绷的弦,方河面色微变,状似无意道:“我竟不知……我还有如此风光的时候。” “不过眼下的哥哥也很好,”苍蓝却似未解其意,声音轻似喃喃,“天宫的仙君……离我实在太远了。” “哥哥,”他最后打好衣结,指尖流连划过衣带,复又抬眸看他,“蛟属妖族,而在人族眼中妖魔本难分家,你会介意吗?” “你不是……?” 方河有心想说你不是已得龙身,但又突兀想到金龙与黑蛟实是“两人”,一时难以言语。 他见过的妖是小龙,他见过的魔是燕野,而这两人……他无法仅用一句“介意”来形容。 “旁人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迟疑半晌,他只能这么回答。 苍蓝闻言一愣,片刻后微笑道:“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话题又转了开,“哥哥,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这话没头没尾,更透着一种终将分离的怅然意味。可苍蓝眼睫低垂,方河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方河亦未再追问。 便是知道了又如何?不过徒增负累罢了。 他身上积压的人情太多了,多到就快无法喘息,哪怕就当是掩耳盗铃,他也不想再多听一言半语。 方河久久未说出下文,但苍蓝似乎并不在意,他站起身来,随意打量四方。 夜幕终于落下,山野阴影连绵,虽然仍处茫茫林海,但显然他们已被水流带到遥远的地方。 - ——人族。 走出几步,苍蓝蓦地折断一根枯枝,背对方河的神情顷刻阴鸷。 那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仙君拼死去救,仙君虽是仁慈,也不该为这等蝼蚁耗费心力。 不过阴差阳错,他倒是又赚了一次亲密……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仙君才能坦然待他呢。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信步走向林中,甩着枯枝胡乱探路,冷不防触及某处隐秘屏障,霎时漆黑火焰腾腾暴涨,转瞬将枯枝焚为灰烬! 苍蓝骤然一惊,迅速丢开枯枝,但那漆黑火焰着实骇人,只一点火星迸溅,便足以将触及的草木山石燃烧殆尽! “什么人!” 漆黑鳞甲攀上面颊,苍蓝眼眸已成暗金色的竖瞳,雪白电光自他手中暴动,千钧雷霆蓄势待发。 咔。 极轻微的破裂声响,一处无形结界悄然化开,撤去幻术掩蔽后,地面赫然现出数道黑红灼痕。 灼痕曲折蔓延,边缘处犹闪着不祥的红芒,仿佛血河蜿蜒流淌。 在那血色河流的尽头,正有一个模糊身影,背靠一株枯朽巨木,屈膝半坐着。 血红光点飘浮逸散,澎湃魔息毫不收敛。 苍蓝蓦地瞪大眼睛——这里居然藏着一个魔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