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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这深红结界一旦竖起,便是三日不曾打开。 小龙一直蹲守在外,若非结界上有微弱的灵力涌动,只怕他早已打碎结界冲了进去。 山中约是到了雨季,每夜都是雷雨不休,他未寻任何掩蔽,化作漆黑龙身,静静匍匐于结界边缘。 暴雨轰鸣,黑鳞被冲洗得发亮,他抬起前爪,万分依恋地覆在结界上。 ——仿佛这样就能探知到内里动静,寻得半分慰藉。 山洞之内,方河本欲调息打坐,可一连三日过去,他竟未静心入定过片刻。 逡巡不去的小龙是其一,嗡鸣不止的相思是其二。 ——相思已有三日不曾回应他。 他灵力向来泛泛,可这是独属于他的灵剑,本不应无视他的呼唤。 重铸前的相思火红剔透,而今却浮现出一道道血丝样的纹路。 那些红线随时日推移颜色渐深,已有部分沉淀为彻底的黑色。 若不是他的原因,那只能是重铸相思时、剑中炼化了别的东西。 ……谁替他铸的剑,真的是剑庐弟子? - 海域茫茫,阴云无尽。 咚咚。 “大师兄,”小弟子敲了敲舱门,“船家说前方遇到雷暴,今日恐怕到不了惊鸿峰。” 屋中骤然响起一阵沉闷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句极短促的“知道了”。 小弟子并未离开,忧虑道:“大师兄,你可还好?几位弟子都很担心——” “有这等闲心,不如拿去打坐修行。” 瞬息之间,叶雪涯嗓音恢复如常,冷淡回道:“我早已说过,不过是封印心魔时损耗过多,需要些时日恢复罢了。” “……知道了,那师兄,容我先行告退。” 小弟子踟蹰片刻,终是离去。 海上风浪不休,远方天穹晦暗如墨,紫电霹雳时隐时现。 俶然一道浪头袭来,小弟子一时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围栏稳住身形。 ……来时,并没有这么狼狈。 浪潮消散,他盯着手下粗糙的木制围栏,心道出发时尚是宝船灵剑腾云而行,如今却只能借渡散修的木舟。 ——只因叶雪涯受了伤。 心魔大乱那日,方河独自离开,一个时辰后叶雪涯仍未出现,就在他们几人为去留踌躇不定时,城主殿的方向突然有纯白灵光冲天而起。 那盛大光芒足以覆盖整座城池,其间灵力浑厚纯粹、当世任何一位修士都远远不及,令见者无不惊惧,猜测到底是何方隐士高人。 是“高人”不错,论“隐士”倒也贴切。 那是叶雪涯与镜心城主合力催动了白黎留下的仙骨、驱使它构出了封魔大阵。 叶雪涯是年轻一辈的翘楚,镜心城主亦是成名已久,但为完全激发仙骨灵力,几乎耗去他们九成修为。 叶雪涯本就负伤,拼着不肯露怯,出手不留余力,至阵法完成时他脸色苍白如纸,全凭鸿雁驻地才勉强维持站姿。 镜心城主亦是面无血色,见殿中心魔渐渐被困束,终是神情松缓,回首见叶雪涯屹立原地,不禁摇头轻笑:“……后生可畏啊。” “阵法既已完成,请容在下先行一步。惊鸿峰尚有弟子在城中,我不能不顾。” 叶雪涯无意久留,即便自知眼下灵力空继难防敌袭,但镜心城主也并非可信之人。 “且慢,”他方迈出一步,便被镜心城主叫住,“我尚有一事相求。” 叶雪涯转身,悄然握紧鸿雁,“城主还有何事?” “关于心魔封印,我对外只会说是你我合力完成的阵法,不会提及仙骨。” “便将这份功劳送你了,惊鸿峰的弟子,你可愿出次风头?” “……为何?” “何必如此刨根究底,”镜心城主笑吟吟道,“你不是很护着你那个天生仙骨的师弟吗,若让世人得知仙骨还能封印魔……我不妨再多告诉你一件事,这世间的魔是杀不尽的。” “——你也不想让他多受觊觎吧?” 铛! 明明只余一成修为,叶雪涯却将灵力运转到了极致,鸿雁银光大作,斩出狠厉剑风,眼看就要刺穿城主胸膛—— 嗤! 镜心城主笑意不减,抬手召回钉入叶雪涯肩头的佩剑,于后者痛怒的目光中悠然起身,“惊鸿峰的……叶雪涯?若非念在你这同门情深,你早就和这些被心魔蛊惑的修士一样被我斩杀了。” “何不看看自己的剑?你的眼睛到现在还红着呢。” “你……”叶雪涯目眦欲裂,却不得不含恨跪倒——他右肩已被剜出一个血洞,鲜血奔涌。 “我不会杀你,”镜心城主旋身朗笑,“我尚需一个人证,而你又是入魔、又是想护住那个师弟……软肋这么多,为何还敢忤逆我?” “——你应该是个聪明人的。” 他踏过遍地尸首,推开城主殿大门,刺目光亮与无数黑甲侍卫同时涌入,将两人团团包围。 “参见城主!” 声如洪浪,于叶雪涯耳边轰鸣震响。 血湿重衣,眼前视野忽然摇晃,浸出鲜红的纹路。 ……不,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 “……万幸有这位惊鸿峰的小友,”逆光之中,镜心城主的身影格外高大,他振臂高呼,“是这位叶仙长助我一并完成了伏魔大阵、得以封印殿中心魔!” 黑甲侍卫朗声回应:“谢城主与叶仙长高义!” “……” 叶雪涯并未出声,面色冷若寒霜,咬牙拎起鸿雁,挡开意图搀扶他的侍卫,自众目睽睽下径直离开。 自他过处,血迹蜿蜒、触目惊心。 - 然而当他出现在惊鸿峰一众弟子面前时,银蓝衣袍纤尘不染,唯有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方河呢?” 叶雪涯环顾屋内,只见五位外门弟子,一瞬间细密的寒意悄然蔓延,浑身血脉寸寸冻结。 ——哪怕是负伤倒在镜心城主面前,他也没有如此恐惧。 “大师兄!方河他、他果然是在撒谎!” “就在你抵御心魔的时候,方河趁乱离开了!还说再也不回惊鸿峰!” “这般忘恩负义,惊鸿峰怎会有这样的人!” “他是不是去找魔修了?城主殿的变故是否与他有关?!” 万千猜疑,聒噪扰耳,不胜其烦。 “……都别说了,”叶雪涯抬手止住争论,罕见地显露几分疲态,“走了也好,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大师兄?!” “带好你们的东西,立刻折返惊鸿峰。方河……他的事我会转告师父,勿再多言。” 他转身离开,袍袖飞扬间,左手臂上狰狞伤疤一闪而逝。 几位弟子立时倒抽口气,这才意识到封印心魔并非易事,叶雪涯绝非看起来那般安然无恙。 自知形势严峻,他们不再多言,匆忙跟上叶雪涯。 出城时又遇风波。 白衣使者追至渡口,言明镜心城主有意多留他们几日、准备风光送行。 在外人看来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叶雪涯更可趁此机会立下威名,然而叶雪涯却是不留情面,当即回绝。 他们甚至没有乘坐镜川灵舟,叶雪涯明明有伤在身,却仍选择强行驱使法器,带着弟子们撕破罡风离开。 待下了镜川,叶雪涯蓦地拄剑跪倒,肩头猝然绽出深红血花。 “大师兄?你怎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小弟子们慌忙凑过来,奈何血迹太深太重,想为他疗伤都无处下手,叶雪涯勉强咽下喉间腥气,竭力平静道:“……不过是一点外伤,无甚大碍。” “但我为封印心魔折损太多,无法再驱动法器。” “……还需要另寻办法,带你们渡海。” “大师兄!你不必这么担心我们……眼下、眼下找个地方等你伤愈才是正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雪涯自知这身伤势远非镜心城主一剑所能成就,城主那时用了仙骨,而仙骨最是克制魔。 他是被…… “我说了,我已无碍。” 他猛然咬牙,撑着站起,“镜心城中有变,还不尽快回去找师父复命?!” “师兄……” 几位弟子犹豫退开,雪河君常年闭关,叶雪涯代行师长之职,他的话无人敢反驳。 一行人轻装简行,奔赴北海。 只有叶雪涯自己知道,他已到了强弩之末。 灵力躁动不休,浑身灵脉都在被另一股力道冲撞啃噬,只需闭上眼,便能看到纯白灵光点点坠落、沉淀为漆黑的魔息。 他的肩伤一直未能愈合,而讽刺的是,正是那残留的仙骨气息,在艰难维持他的清明。 ……难道还要谢那位城主不成?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讥嘲。 - 远方雷电大作,近处惊涛骇浪。 叶雪涯盯着舱室外起伏的海浪,面色同天幕一般阴沉。 ……方河。 他竟然真的走了。 承诺不会离开、承诺自请闭关,言犹在耳,都成了敷衍欺瞒。 ——不应是如此。 叶雪涯疲惫地揉着额角,眸光渐冷。 他不该为方河如此挂念。 一切都是方河自找的,他心不在惊鸿峰,早晚会离开。 更何况海上秘境是方河绮念在先、镜心城失散是方河早有去意,海上一别已用重铸相思来偿还,如今的离散,不过是他得偿所愿。 仙骨觊觎如何,天魔忌惮又如何,纵使外面千般风雨……是方河自己要去闯,谁拦得住? ——不过是因海上秘境心生愧疚,他不可能沾染尘缘。 他叶雪涯……可是要得道飞升的那个人。 红尘俗世身外事,不该扰他至此。 叶雪涯沉沉闭目,未留意到鸿雁剑身俶然闪过两点幽邃红芒。 -- 【第三十二章】 海浪飘摇,雷暴不休,船家改道远路,终是抵达惊鸿峰。 惊鸿峰下,风平浪静。 叶雪涯令几位弟子自行休息,而后独自拜见雪河君。 落梅小院数年如一日的空荡,雪河君并不在此。 倒是见到了四师弟余朝。 余朝面朝院内,正拿着雪河君的佩剑比划剑招,本该行云流水的招式在他手上却失了轻灵,不是这里多刺半分,便是那里早收一寸。 叶雪涯拧了拧眉,出声打断:“余朝,师父呢?” 铛,许是受惊,余朝猛然回身,长剑脱手而出。 “你……”叶雪涯眉头蹙得越发紧,想去拾起雪河君的剑,冷不防余朝身形闪现,抢在他前面将长剑抱入怀中。 “大师兄?你为什么……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镜心城有变,恐怕会牵连惊鸿峰,我有事要寻师父禀报。” “父亲方才去了后山,很快就会回来,你不妨稍等片刻。” 叶雪涯顿了顿,随余朝于院中坐下。 - “你的剑——” “——镜心城中发生了什么?” 甫一落座,两人同时开口,叶雪涯虽被截断话头,但念在这是师父的住处,还是避让余朝,答道:“一言难尽,魔修与魂修同时出现,之后恐怕要出不少祸事。” “魔修?”余朝眸光微闪,“这些东西交予仙盟处置便是,如何会牵连惊鸿峰?” “是因为……” 因为谁?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叶雪涯却蓦然失语。 余朝从来心思伶俐,见叶雪涯面色微变,试探道:“说起来父亲曾向我提过,他这次令你外出,除了去寻几样珍稀药材,还托你找一个人。” “是方河吗,看他不在这儿,你没找到他?” 叶雪涯不作声。 余朝继续猜:“凭他那点修为能跑哪儿去……难道另寻了靠山?” 咯。 似有一道裂痕突兀破碎,封存的阴晦情绪黏稠浓重,一滴滴渗透出来。 “我遇到了他,”叶雪涯悄然动作,右手狠狠抓住左臂未愈的伤疤,五指深深嵌入血rou,“但他不肯跟我回来。” “他自请离开师门,我便随他去了。” “他竟然要叛出惊鸿峰?!”余朝猛地拍案而起,眼神渗出几分狰狞,“枉费父亲这么多年的收留之恩,他这白眼狼倒是走得利落!”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没去拦住他?!” “……”叶雪涯眉头紧皱不散,疑道,“你不是向来嫌他累赘碍眼,为何又不想让他走了?” “谁在意一个废物!我是、我只是要他的——” ——“朝儿?” 一道威严声音遥遥传来,止住余朝话头。 余朝霎时噤声,胸口不住起伏,脸色涨得通红。 叶雪涯抬眼一望,见一位白发老者手执拂尘骑鹿走来,俯身揖礼:“师尊。” 雪河君道:“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镜心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雪涯便将长青会变故仔细道来,中途顿了顿,隐瞒仙骨可封印天魔一事。 “魂修放出了心魔?他从哪里寻来的魔……罢了,心魔之事暂且不提,那枚玉简呢?” 叶雪涯心中微妙一动,隐约觉得雪河君颠倒了轻重,但还是恭谨回答:“请师尊恕罪,当时城主殿大乱,我令方河携玉简离开去寻外门弟子,后来方河虽是带他们去了会馆,却与他们起了争执,扔下一句‘自请离开师门’便走了。玉简在方河那里……弟子未能将它带回来。” “竟然还是方河?!他人走了不算,还要带走我的药?!” 余朝闻言急怒,愤然斩裂一株梅树。 “……四师弟?” “朝儿!” 雪河君厉声叫住余朝,后者被拂尘缚在原地,眼见挣脱不得,瞳中渐渐渗出血色。 “他凭什么一走了之……父亲,你当初为何一直不动手?!” “住口!” 雪河君有心想打出禁言咒,但到底顾忌是亲子,片刻犹豫间叶雪涯终于听到余朝嘶声怒吼——“你不是看在他是仙骨才把他捡回来?!明明就是个待宰的牲畜……为何你不肯承认?!” 雪河君震怒:“他可是你师兄!你这些年……我四处为你寻求补救的办法,你竟然在想残杀同门?!” ——残杀同门。 叶雪涯未料会撞破余朝的隐秘,见余朝眼中血色浓郁、背后隐隐渗出黑气,一瞬惊骇。 这形貌他再熟悉不过……余朝竟是生出了心魔! “父亲,你为我奔走多年,可见成效?我那么好的根骨,如今却只能看着它日渐朽烂……明明眼前就有副绝佳的根骨,明明方河就是欠惊鸿峰一条命,为什么不肯用他?!” “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怀着这样的心思,如何还能再登仙途?!” “去后山冰洞思过!不将心魔除去别再来见我!” 雪河君猛然甩袖,白鹿呦鸣,载着被拂尘紧锁的余朝腾空而起。 风声巨响,满院梅花零落,待风止时院中寂静至诡异,叶雪涯从未见过雪河君脸色如此难看,一时不知是去是留,迟疑道:“……师尊,我改日再来拜访。” 雪河君召回灵剑,长长叹气:“雪涯,留步。我将你与方河视若己出,所以才多说这些话。” “我让你去寻的那些药材,你若有心,自然知道它们有何用处。” “……是。” 雪河君闭了闭眼,“你应该早就猜到,我已是油尽灯枯,全凭灵药才能撑到现在。你四师弟……余朝是太急于求成才入了魔障,我原本能替他压制,奈何如今实在有心无力。” “你……年少有为,堪当大任。外人虽都这么说你,但我知道是惊鸿峰师长一脉太过失职,才让你担负了这么多……” “师尊?”叶雪涯见雪河君气息渐弱,心中大惊,匆忙上前扶住老者。 “余朝是你师弟,方河也是。余朝是一时糊涂,可还有转圜的余地……至于方河,这副仙骨注定会惹来不少麻烦,但惊鸿峰护不了他一世,余朝对他有恶念,走了也好……” “只是若再次相见,还望你对他多照拂几分。” 这一席话听下来,竟是在托孤。 叶雪涯未料雪河君已衰弱至此,震惊道:“师尊……为何?为何会突然……” 雪河君温和地推开他,摇了摇头:“修士若不能飞升,早晚会有这一天。我自知执迷尘缘、难断虚妄,早已无望得道。” “三位弟子中,方河仙途漫长,余朝陷入歧途,唯有你最像年轻时的我。” 雪河君笑了笑:“为师等着你登仙的那一天。” 叶雪涯嗓中艰涩,见惯雪河君威严的一面,竟是对老者罕有的慈祥无所适从。 “师尊,我……” 他欲言又止,心魔幻象一事再难说出口。 “你做得到的,”雪河君定定看他,眼神中透着某种深重的寄托,“为师因眷恋红尘而放弃仙途,但你不一样。” “惊鸿峰自封魔战役后一蹶不振……有多少年没有门人飞升了?” “——该寻个机会,让惊鸿峰再度现世了。” 雪河君的一言一语,皆如千钧重担,沉沉积在叶雪涯心头。 在某个刹那,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不得不一礼到底,借此遮掩神情,颤声回应:“谨遵师尊教诲,弟子定然……定然不负嘱托。” 山风又起,雪与梅纷纷落落,遍地纯白无瑕。 ——恰似掩埋了万千阴霾心绪。 -- 【第三十三章】 铮。 相思蓦然嗡鸣,剑中血丝浮浮沉沉,一半深红,一半漆黑。 方河正欲探出灵识,冷不防那些血丝俶然游移,竟是汇成灵光、生生弹开了他的手。 ——他被他的本命剑拒绝了? 方河一时诧异,心中疑云更深。 是叶雪涯交给他的剑。 也只有叶雪涯知道这剑到底为何人所铸。 …… 叶雪涯。 强自按捺心绪这么多日,他不得不承认,仍忘不掉那日留在黑雾深处的背影。 燕野语焉不详离开,留给他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 叶雪涯替他开路为他断后,也只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到头来,他想要逃离的人,总是先他一步把他丢下。 当他终得自由,却又不知所措。 ……明明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过重回孑然一身,为什么偏偏又觉怅然若失? 噔。 相思再次震动,剑中血丝激荡,竟有几抹从漆黑褪为深红。 隐隐约约,他似乎又能感应到相思剑意。 …… 方河拧眉,持剑端详。 这剑里,到底融了什么东西? - 山洞之外,匍匐原地的苍蓝俶然抬头,紧紧盯着缓步走出的人影。 深红结界渐渐融化,消散无形。 “哥哥!”他蓦地化为人形,径直扑过去。 “站住。” 方河以剑鞘抵在少年肩头,生生拦住他脚步,“我有事要问你。” 苍蓝眨了眨眼,尾巴尖在身后不住地甩,“哥哥要问什么?” “你一直没有解释过,为何认定我是故人?你在哪里见过我?” “仙君当然是——” “你认得仙骨,对不对?”方河手下加重几分力道,声调渐冷,“我被蛟袭击过——就是你吃下的那枚蛟珠——吞食仙骨可助蛟化龙,你是为这个而来的?” “我怎会——我从未想过吃掉你!” 苍蓝面色骤变,侧脸隐隐现出黑鳞轮廓,他焦急道:“仙骨世间罕有,确实可作依据,但哥哥,无论轮回转世、渡劫飞升,唯有神魂是不会变的。” “你眼下不记得……可你的神魂独一无二,其上更带着我的烙印,我怎么会认错!” ——又是神魂。 方河心中咯噔一响:“你看到了什么?” 苍蓝沉沉呼吸,竭力收敛鳞片,“天魔将我打伤,却不知我体内混有蛟与龙两道血脉,他想抽去龙的神魂,反倒唤醒了我。在地牢中我虽是昏迷,蛟魂却是清醒的。” “在你取出蛟珠的那一刻,蛟魂也看到了你。” “你……”苍蓝顿了顿,直视方河,目光坦然无畏,“在你的神魂深处,藏着一株桃树,那就是我的烙印。” “什么桃树?”方河倍感荒谬,“神魂境界不是只有镜面?” “不,哥哥,”苍蓝轻轻摇头,“你还记得那枚融化在你手中的逆鳞吗?” “它融进了那棵树,令凋零的桃树再度盛放,开出了纯金色的花。” “逆鳞认定,血脉交融。哥哥,你已与我结下生死不离的契约,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怎会……?” 方河霎时怔住,他从未探过自己的神魂,而见到旁人的识海都是在极度混乱不堪的场合,他竟不知神魂境界还有如此蹊跷。 方河沉默半晌,突兀想起一事:“有人告诉我,天生仙骨会在神魂中留下烙印,我与前任镜心城主就带着一样的印记,你会不会找错了?” “前城主?”苍蓝眯了眯眼,寒凉杀意一闪而逝,“无论他是谁,这都是句谎话,你的神魂里只有我一人的印记。” “逆鳞已经认定了你,我不会错认。” 苍蓝语气笃定,再念及魂修是安锦,方河确实难辨此言真伪。 他怅然叹气,终于问出最困扰的问题: “我们到底在哪里见过?” 苍蓝却没有立刻回答。 黑发黑眸的少年定定看他,一手举起,指向天穹 。 “是在那里,”他指着浩渺云海,“九重天外,仙宫之中。” “初见时,我是被龙子欺凌的黑蛟,你是施以援手的仙君。” “后来父亲助我化龙,‘他’厌恶蛟血,舍弃了所有蛟身的记忆。” “至于更多的……哥哥,你可记得你的仙骨由来?事关天道隐秘,有些事并非我所能透露。” - ——天道? 原来冥冥之中,竟真有命数安排? 方河将信将疑,虽是移开了剑,声调仍旧冷淡:“你若是来报恩,那龙血已能作抵,我另有事务在身,你也要完成族人的任务,为何一定要跟着我?” “哥哥……”苍蓝见方河始终不愿带上他,咬了咬牙,一鼓作气,“望仙君恕罪,我对你实是情难自禁,我对你……是爱慕之心。” “哥哥当年施以援手……我却生出了绮念,后被困龙身,千般回忆都是与你相处的时日……实在是太久了,不知从何时起,报恩之心成了贪恋与爱慕……我……” 苍蓝声调渐弱,隐含哽咽。 “我……”他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艰涩道,“倘若占据龙身的是我……我早就能向你求亲了。” ——求亲。 方河一时怔愣,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