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前夜二
仞城,城郊废仓库地下刑讯室。 灯光昏黄,里面冰冷又潮湿,废旧的钢材器械凌乱地堆在角落,地面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涸还结了层薄冰,各种Alpha信息素混杂在一起。 三个被蒙着眼睛的人被绑着手脚跪趴在地上痛苦呻吟,止不住地打颤,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还尚未长好的伤口再度崩开,血迹已经洇透了纱布,裤子也湿答答的黏在腿上不知是血还是尿。 俞骁颠了颠手中的钢筋,他的手也微微颤抖着,只是因为控制不住越来越重的暴戾,秦威赫适时按住了俞骁再度扬起的手,压着嗓子道:“首长,打晕过去今天就问不出来了。” 只听霍得一声破风,那钢筋嗖地摔到了叶寒宵背上,登时一道杀猪般的惨叫穿过屋顶响彻云霄。 俞骁把手中的钢筋扔给宋刚,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着,深吸一口吐出,缭绕的烟雾将那狰狞中带着暴戾的神色衬得更加阴鸷可怖,“都跟岑家谁说了?” 叶寒宵几乎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他贴着冷冰冰的地面,脑仁中不停地在尖锐地轰鸣。对方明显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知道他有岑家的后台还敢这么干,凭他现在头痛欲裂的脑袋根本想不出到底是谁,“只跟……我大姐说了……岑鹤……”他又呕出一口血来。 “用人体试验多久了,你们实验室里的那些腺体,哪儿来的。”俞骁把抬脚把烟头碾灭。 “具体多长时……间我也不……清楚……要问他们……” 那已经奄奄一息的老头突然被点名,即使混沌不堪也被求生欲支配着抢答:“十……十五年……了,那些腺体本……来都是……准备用作换腺手术的备用……腺源……只是都匹配不……上……放过我……吧我也是……听命行事……”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俞骁的脸色立马阴沉无比,抬手拿过钢筋就嗖嗖嗖一顿猛打,那老头起初还有声音惨叫,到后来已经昏死过去。 “你听命行事听命行事!老子的人就他妈的该白白丧命!” “让你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 每阴狠爆喝一声,就是一下钢筋破风时令人胆寒的声响。 “你下毒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放过那个人?!” “我他妈放过你——!” “放过你——!” 旁边两个Alpha下身越来越湿,那钢筋还时不时地会甩到他们背上,猛然一磕,几颗血淋淋的牙都滚落在地。 俞骁眼底一片嗜血的猩红,他早年还不会控制暴虐欲和戾气的时候,在训练中都是下死手,也经常到地下拳场去,知道什么地方招招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当场致命,但这些年他早就不干这些事情了,是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暴虐因子都转移到了战场上,其余时候没什么值得他亲自动手的地方,但这三个人,就是活活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那一声声的惨叫已经不似人声,像指甲刮蹭过黑板,听着人心里发毛,而俞骁却置若未闻般,动作丝毫不慢,下手丝毫不软,甚至还有空解开几颗衣扣散热。 饶是宋刚和秦威赫也被震慑得有些腿软,两人咽了口气,默契地上前按住俞骁的手腕,“首长,再打就死了。” 秦威赫怕他不听劝,神色复杂道:“留口气治好了慢慢虐。” 俞骁这才停下动作,钢筋上沾染的血被甩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点甩到了他的眉骨上竟生出了几分诡异妖冶,“留作人证,交代物证。”说完,钢筋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邦啷啷刺耳的声响,他抬脚走出了这阴暗的私刑室。 宋刚跟俞骁时间短,没领会精神,一边拎着人往外走,一边小声问秦威赫:“首长这是什么意思啊。” 秦威赫叹口气,“除非有捐赠协议,不然换腺手术是违法的你不知道?他们搞那么多腺体,明显就是黑市器官交易强给切来的。” 腺体连着心脏,自人类分化以来,已经成了人体上堪比大脑堪比心脏的重要生命器官,如同没了心脏不能存活一样,没了腺体照样不能活,是以腺体上出了点什么毛病基本上就是绝症,因为捐赠出的腺源太少,能跟自身匹配的腺体更少。世界上富人不多,但也不少,患了病想要活下去的富人也不在少数,有需求就有市场,资本就是这么血淋淋的东西。 单单他们那天去的那一间小小的实验室就那么多腺体,不知道这岑家手上得是沾了多少条人命。 宋刚恍然大悟,“奥,我以为是只针对夏先生那件事呢。” “斩草还要除根,那一个人哪能够得上把这些畜生都给送进监狱里枪毙啊。”秦威赫白他一眼,服了这人的脑回路。 车窗大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那沾染着几个Alpha信息素的血腥气往外飘,俞骁拿着两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血气和手上的血迹,尚在亢奋的暴虐因子让他脑海中的思绪都染上了一层疯狂和血色。 就算是暂时性的,岑鹤也不会告知岑家夏棉的存在,她必然知道夏棉在他这里,除了她手上的关系人脉,能直接给他施加压力的无非就是俞骠,一道军令下来把他调往别国做个十年八年的任务,夏棉就彻底落在他们手上任人揉搓了。 一股猛烈的火气在他肺腑中翻腾,要护得住夏棉他得握得住权柄,握着权柄上边却还有个俞骠在制约威胁。 俞骠,又是俞骠,一次又一次杀害他身边最重要的人的Alpha。先是岑显,再是奶娘,现在轮到夏棉了么。 他狠狠地按压着突突跳的额角,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去那些翻滚沸腾的杀父弑父的邪念。 车子离家越近,俞骁那颗心不似以往越来越兴奋,而是揪得越来越紧。纵然他说过他会补偿夏棉,可如同他不会讨好夏棉一样,补偿这件事他同样也不擅长,像一个空有满腔热血却无用武之地的勇夫,无从下手。 当他颇为沉重地推开门时,却着实怔愣了半晌。 夏棉穿着毛茸茸的棉睡衣蜷着腿靠坐在沙发上,耐心而专注地织毛衣,小悦坐在他身边也动手织着,时不时会问夏棉两句,他也会开口指点一二。 阳光和雪光从他一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两把乌羽扇似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下两片阴翳,整个人似乎都笼着一层恬淡而温柔的光芒。 俞骁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小悦看到他来悄悄地起身离开了,他靠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将那一双雪白瘦削的脚丫拢进手里暖着,不知为什么,他不能像以往一样压抑住自己去做这些亲昵得过了界,暧昧得过了火的小动作。 夏棉正织得入神,陡然一个激灵,平静恬淡的脸色瞬间崩塌,惨白起来,他往外抽了抽腿,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声线也因为颤抖微微走调,能听出来他是在竭力保持平稳,“俞骁,能不能松开我……” 那表情像是马上就要哭了。 俞骁呼吸一窒,夏棉把他当做洪水猛兽的样子一下子就让他有些微的受伤,到底是松开了人,“怎么了?哪儿还不舒服吗?” 夏棉收回了腿,把自己蜷得更紧,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收留我,但我不能总是赖在你这里”,他牙齿在唇内咬了咬,抬眼看向俞骁带着点难为情的神色,“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俞骁几乎是马上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要借钱?要出去打工?” 夏棉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他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等我赚完了马上还给你。” 俞骁用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夏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道已经欠了俞骁好多钱还有人情,债上加债,一个高中只上了一年的无业游民,搁谁那信用都不太好,“不行的话,就算了……我找别人借一借……”他垂着头嗫喏道。 “留在这里不好吗?” 夏棉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点愣怔和惊愕。 “留在这里,就像以前那样。”俞骁道,眼神极其复杂难懂。 他也不想说出这句话,他不想回到以前那样的契约关系中去,不想让夏棉误以为他只是他的一味药一个治病道具,更不想让他一直以为他还喜欢着江雪墨,他想要突破,想要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可眼下单用一句“我喜欢你”别说留不住他,只会把人吓跑。 夏棉这些天过得云里雾里,梦境和现实都分不太清,只有那些极其深刻锐利的痛苦才昭示着某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而不是一场噩梦。 他的思维现在其实很呆滞,他不敢回溯不敢细细思考,因为总是绕不过那令人心神俱灭的瞬间,一回想,那些蛆虫就会爬满自己的身体,腐臭的rou块一片一片掉落下来,恶心至极。 他呆滞半晌调动思绪,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都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喃喃道:“我以为,你对我g——你对他不感兴趣了。” 毕竟要是俞骁想的话,区区一个叶寒宵根本不在话下。 “你说的没错”,俞骁看着他的脸色有些隐隐的担忧,“我的确对他不感兴趣了,但我的病,还需要治疗。” “抱歉,你还是去找别人吧,我不会再做了。”浑身的疼痛让夏棉说话都有气无力,“我只是个Beta,信息素少得可怜,其他匹配的Omega的信息素才能帮到你更多。” “没有其他Omega。” 夏棉轻轻颤了颤。 “更没有其他匹配的Omega,能匹配的,能救我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俞骁噙着满眼的温柔和渴望看着他,说出这近乎示爱的话。 夏棉的心又开始绞痛,他做了那样的事,不管动机多么单纯原因多么愚蠢,终究结果是恶劣的卑鄙甚至无耻的。他现在还能厚颜无耻地坐在这里跟俞骁借钱,都是因为实在穷途末路了,不得不压下铺天盖地的罪恶感向现实低头。 手中的银针和刚织了个边的毛衣掉落在地,夏棉双手痉挛似的捧住了自己的心口窝,俞骁脸色遽变,“怎么了?喘不上气?哪儿难受?”他凑上去去握夏棉的手腕。 “别——!”夏棉瞳孔缩成一条线,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哆嗦着近乎粗鲁地挥开了俞骁的手,啪!地一声,俞骁整个人僵住了。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夏棉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一点一点缩到沙发角,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捂着嘴,大滴的眼泪蜿蜒而下,“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很脏,不想把虫子沾到别人身上,好多虫子……”他闭着眼睛,捂着嘴巴,绝望到崩溃一般,“别人一碰就好多虫子……好多虫子……” 俞骁真实的心疼了。 来自江雪墨伤人至极的人身攻击,似乎对夏棉的精神创伤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他当时该拦着的,不该由着他说出“脏”和“恶心”这样的字眼。 换作任何一个人被自己的至亲那样说,都会受不了,更何况是对上江雪墨就卑微至极的夏棉。 俞骁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头,却在半空颓败地垂了下来,“你是只有我碰你的时候才受不了,还是所有人呢。” 夏棉能看到全身的皮肤都溃烂流脓,从头到脚没了皮肤的包裹,像是被扒了皮似的血淋淋的rou露在外面,能看到白花花的蛆虫在一层薄薄得血rou之下游走,密密麻麻,遍布全身,他直想失声尖叫,却怕一张口那些虫子瞬间将外面也淹没,他紧咬着牙关紧闭着嘴巴用手紧紧地捂着,尽管里面一层黏糊糊的,好像都是被他碾碎成泥的虫尸,恶心得要命。 俞骁无法,狠命地搓了搓脸,姚叔端了两杯茶递上来,压低声音跟俞骁道:“少爷别太难过,孩子一醒就是这样了,谁碰都闹得厉害,就小悦哄着人说要学织毛衣,没碰他,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俞骁听明白了,却半点没有轻松,用口型无声说了句,“请心理医生来。” 夏棉难受了半晌,渐渐被折磨得眼前昏花黑暗,他像是一个人掉进黑黢黢的混沌虚空中良久,睁开眼却还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浑身的虫子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俞骁手里拿着毛线团颇有些紧张忧虑地看着他,勾起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愿意教教我怎么织毛衣吗?” 夏棉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湿凉,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教……是可以教,但是将军就别捏绣花针了吧,太短时间也学不会……” 俞骁将手中的茶色毛线球一圈一圈绕开又一圈一圈缠上,“那就长时间,你在这里住着,我给你开薪水,工作就是负责教我织毛衣,直到我织会所有你会的花样为止。” “你干什么,这样帮我呢?”他捡起刚开工的毛衣动了动两根银针,他只是头疼得厉害,不是傻了,俞骁学织毛衣能有什么用?这玩意自己在网上看两个视频琢磨琢磨就会了,哪还用开工资请人专门在家里教?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俞骁很想这么反问他一句,明明答案早已经呼之欲出。可这个人就是对某些事极其敏锐,对某些事却钝锈得厉害。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夏棉,实在是过去三年的交易关系在他心里留下的概念太根深蒂固了,仅仅这么几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一时想不到也是自然。 “因为你人很好,过去三年帮了我不少,就算是朋友,现在也该帮你一把。”最终,他这么说道。 夏棉拧了拧眉,没再固执地说什么反对的话。 午后四点左右,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入别墅,门一打开,车上下来个圆脸矮矮胖胖的人,穿着休闲随意,看着十分有亲和力,在姚管家的带领下进了一楼书房,和俞骁沟通半晌之后,抬脚跟着人上了楼上卧室。 屋子里光线刚刚好的柔和,夏棉靠在他以前就喜欢靠的那个飘窗上全神贯注地织着毛衣,刚刚大病一场甚至流过产的人其实身体还十分虚弱,他的精神疲乏到了极点,但是又睡不着,浅眠一会儿都觉得自己浑身生了蛆烂在床上,负面情绪不断在血管里奔涌滋长,他也觉得很矫情很无用,可那些东西并不受他控制,他只能靠做一些机械性重复性的动作来转移注意力。 尹东霖一进房门就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的状态,俞骁不敢贸然打扰他,便轻轻唤了唤他的名字:“棉棉。” 夏棉的指尖轻颤,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反射性地哆嗦一下。“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你好,我叫尹东霖,是俞骁的朋友,今天下午有时间,就过来玩玩。”他友善地打了招呼,并没有伸出手去。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俞骁身上,带着点疑惑,俞骁拍了拍尹东霖的肩膀,“我今天下午有点事要忙,他大老远的过来,你帮我招待招待,聊聊天解解闷就行,我晚上就回来。” 夏棉觉得古怪,过去三年也没见俞骁往这里带什么人,但他还是礼貌道:“你好,我叫夏棉”,他左右看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在卧室招待俞骁的朋友,”你要喝茶吗?我们下楼去吧。“ 尹东霖笑笑,“好,那就拜托你了。” 夏棉起身跟在俞骁的身后,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道:“你几点回来呀?我怕我招待不好。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啊?” 到如今,夏棉也是善解人意又乖巧贴心,俞骁的手颤了颤随即收紧,压下那想摸一摸抱一抱他的欲望,勾唇笑道:“饭点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不用管他喜欢什么,你说你自己喜欢的就行了,他这个人就爱听故事,倒不怎么爱说话。” 说了等于没说。夏棉也没再问,强打起精神做好俞骁吩咐的任务,泡了一壶花茶还上了两盘佘阿姨新做的点心。 他一直在绞尽脑汁想待会儿开口要和人家说什么,这若放到以前,夏棉一个人口若悬河也不成问题,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能一个人眉飞色舞地讲很久,只是他现在精神困顿疲惫到了极点,也不想去回忆,所以还没坐下来他就感觉到了头皮都紧得发麻的尴尬。 不过一坐下来,反倒是尹东霖先开了口,“你会织毛衣?我看你刚才动作很熟练啊,织得也很漂亮,学了多久呀?”他的声音很温和醇厚,似乎天生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在夏棉看什么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下,这样的声音无疑是加分项。 “练了没多久,大概半年吧,就看着网上的视频教程把花样都简单学了一遍。” 尹东霖很会聊天,心理医生的那一套,会听会说更会观察,夏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倒也没尴尬过,只是慢慢地眼皮子有点过于沉重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俞骁从后院疾鹰的墓前回来,裹了一身寒风,夏棉在沙发上窝着睡着了,身上盖了条厚厚的羊绒毯子。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去了书房又聊了半晌,尹东霖开了张药方叫他照着去医院或药房抓药。 说实话,俞骁有些不敢信了,罕见地茫然又无措。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原因是长达十多年的情感虐待。 这种病他并不陌生,一场又一场血腥的战争过后,一次又一次残忍的天灾过后,最容易患上这种病的便是冲锋陷阵的军人。 他的棉棉,曾经因为长期遭受的家庭暴力切断了与外界其他人的联系,眼里只剩下了江雪墨。 而现在,俞骁逼着江雪墨也对他进行精神虐待,所以他的棉棉这下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缩进了一个人的角落,还开始了无尽的自我谴责和自我惩罚。 他受到伤害和那些见过多少断臂残肢满目疮痍的军人竟是一样的,灾难性的打击,完全击溃了一个人最高的承受能力。 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七个字,字字像控诉,字字像谴责,字字像痛哭,但当事人已经趋于无声。 原来那尾音总是轻轻上扬像带着疑惑似的一声“俞骁”,是真实的疑惑。 原来他的世界是真的只被一个人塞得满满当当,无怪乎看不到其他人的好。 他无法想象夏棉是如何在一个千人一面的世界里熬过了漫长的岁月,如果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那样子一定像魑魅魍魉,那感觉一定在人间地狱。 他是怎么还能那样温柔又活泼地笑着呢? 江雪墨像他的世界的出口,但现在这唯一的出口被俞骁以一种残忍又不堪的方式堵上了,他便只能一个人缩在黑黢黢密不透风的角落里悲哭。 多可怕,幽闭症患者恐怖至极的噩梦。 怎么办,俞骁靠在沙发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那里似乎像漩涡一样疯狂地高速旋转。 怎么办,那样一个坚强乐观的男孩,默默将过去所有人的恶意伤害归罪于自身,从不偏激不报复,将仅有的一点光明无限放大温柔地送给每个人,将庞大的黑暗无限缩小悄悄地收敛于自己一个人,现在那仅有的一点光也被人残忍地熄灭了。 怎么办,那样一个明媚的男孩,那样一个笑起来酒窝带蜜的男孩,就这么生了一场穷极一生都只能缓解无法痊愈的大病。 幕后黑手,是一个自称爱他的Alpha。 二十天假期临近结束的时候,俞骁去了一趟医院找赵医生检查,他的病情最近越来越严重,经常性地眼前发黑意识昏沉,赵医生带他检查完之后严禁他再注射抑制剂,并强烈建议他住院休养。 放在以前俞骁肯定理都不会理,但夏棉现在不适合出门,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俞骁也不放心,是以他直接拿着病历交到军部去请了两个月的长假,俞骠自然大发雷霆,但是或许是明年年底的大选还用得上俞骁,又或许是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居然给批准了。 夏棉很安静,只要别人不与他产生肢体接触,他就不哭也不闹,只是相比以前他寡言了许多,捧着几团毛线,不是在自己织毛衣,就是在教俞骁怎么织毛衣,他很耐心也很温柔,尽管俞骁总是盯着他的脸走神什么也没听进去,但他就像个对差生也极有责任心的好老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着。 天气好一点,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金色的阳光会照得他们微微眯起眼睛。 天气差一点的时候,他们就窝在铺着柔软的羊毛毯的壁炉前,火花时不时会噼里啪啦响两下。 只是那一双黯淡下去的眼睛下,两片眼睑上的阴影越来越黑越来越重。 夏棉每晚一个人蜷在离他八丈远的床边,呼吸安静平稳,却全然不像睡着时那样悠长。他不想害他神经高度紧张,只能一个人睡回客房,半夜起来悄悄去看他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苦中带涩的花果味从浴室里飘出来,靠近之后,能听见极其压抑的啜泣声。 他轻轻推门进去,水雾稀薄,俞骁看见夏棉的样子之后瞬间红了眼眶。 他一个人蜷在浴缸里,浑身已经被搓破了一层皮,大片大片的鲜红嫩rou刺得人眼睛生疼。瘦骨伶仃的人蜷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两只手掩在脸上无声地细细呜咽,像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小奶猫,皮包骨的一小团栽在暴雨滂沱过后冰冷的水洼里,无人理会无人拯救,那种悲凉的无助一下子就将俞骁的心攥得鲜血直流。 “棉棉”,俞骁在浴缸前蹲下,低沉的声音如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擦一擦去床上睡会儿好不好,我给你拿创伤药。” 好不好。 这些日子他说的最多的三个字。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而是好不好。 一个杀伐果决的Alpha,学会了小心商量,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低声下气,原因是眼前人已经碰一碰就会碎。 夏棉捂着眼睛,掌心被源源不断的水渍浸得湿润。 “不敢……去……”他低低地呜咽着,“不敢……” “怎么了?害怕什么?” “虫子……闭上、眼就有好多虫……脏……恶心……” 原来失眠的原因也是这个。 “棉棉,你把手放下来看着我。”俞骁温声道。 那声音低沉醇厚,无端的给人安全感,夏棉的手颤了颤,乖乖放了下来,露出一双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黯淡又疲惫。 俞骁缓缓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柔软和煦的笑,带着安抚的力量,“三年前,我和江雪墨没有在一起过,牵手、接吻、标记这些统统都没有过,我们没有确立过情侣关系,所以你不是第三者。” “可是……你们两情相悦,没有我横插一脚,早就在一起了……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guntang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扑簌扑簌地落下,不管当初两个人有没有明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对夏棉来说这都是一样的。 “谁和你说两情相悦了,我没那么喜欢他,大概当时也只是觉得顺眼想找个人解解闷而已,他也不喜欢我,只是利用我当做一个借口罢了。”除了最后一句,俞骁说的都是真话。 夏棉根本不信,“那你还纠缠他三年,总是逼问我他的下落,最后还找到了芸城去……” “三年前我就知道他在芸城了,只是没把他带回来,到芸城也只是为了去看你,和他没有关系。”俞骁已经说得相当直白露骨了。 夏棉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带着真实的疑惑。 “而且你本意只是为了护着你哥哥,而我恰好患了信息素暴走症,你好心帮我治病而已,所以说,无论是从动机上来说还是从结果上来说,你都不是第三者。”俞骁总结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身上有虫子吗?”他问道。 夏棉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我脏吗?让你觉得恶心吗?” 还是摇头。脏的是他自己,不是别人。 “那本来干干净净的你,只被一个你觉得不脏的我碰过,就像所有忠诚于彼此的夫妻一样,你还觉得自己脏吗?”俞骁耐心地和他讲道理,用了一个暧昧的比喻。 夏棉的唇瓣嗫喏着,觉得这是歪理邪说,是诡辩狡辩,可是他又说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不一样……那不一样……”他苍白单调地辩白着。 “哪不一样了?”俞骁知道夏棉又钻了死牛角尖,“我说过了他只是拿我当一个借口,那些绝情的话你根本不用往心里去,他只是想谈恋爱了,想有一点自己的自由空间。” 夏棉垂下鸦羽般的睫毛,不说话。如果真如俞骁所言,那江雪墨只是单纯地因为他对他的感情,觉得膈应了恶心了令人窒息了。道德负罪感并没有减轻多少,他只不过从一个愚蠢卑鄙的第三者变成了对兄长有着极强掌控欲和独占欲的变态。 “对所有人来说你都是干净的”,俞骁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眼里的柔情简直要化为实质,“对我来说,你是最干净的。” 那灼灼的视线简直像两汪热水一样,沸腾guntang又不带任何杂质,恍若带着能涤荡一切的力量,夏棉混沌的脑袋茫然空白良久,眼泪奔腾而下,“你不要骗我……” 俞骁的手缓缓抬起,在他眼前停顿一下,最终落在了那绯红湿润的眼角上,夏棉颤了颤,却没见到迅速蔓延到全身的蛆虫和腐烂的rou块,带着枪茧的指腹摩挲在脆弱的皮肤上,除了有些粗粝的感觉还莫名的让人微微安定。 “这一句话,真的不能再真,我以军人的名义向你起誓。” 或许是那诚挚的眼神,或许是那坚定的语气,或许是那话里沉甸甸的分量,亦或许是夏棉天性里的那点侥幸心理,这些话别人来说夏棉肯定不会相信肯定认为那些都是怜悯性的安慰,但由俞骁来说的话的确是带着那么点可信度,夏棉轻率地信了,他也别无选择,因为他真的要怕死了。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太久了,一点一点腐败一点一点溃烂,他害怕极了,稍微有一点光照进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抓住,给自己消消毒给自己杀杀菌,顺着那光线到阳光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