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年过半百，我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一场意外，我不禁有点沮丧，谁不想自己的出生是爱的结晶呢？

    我想找到更多相关的信息，可是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只有在一些特别突出的，线条抖动，脱出长长墨痕的字迹中，我能找出当时的一些蛛丝马迹.......

    8/4/1960

    今天，我结束了繁忙的工作，我回到酒店，询问前台有没有我的信，我多么希望他能回答：是的，莱克先生，这里有一封从华盛顿寄来的信。

    可惜，他说的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拖着我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我有些暴力地取下了那个累赘的相机，我甚至想直接把他丢到地上。可是那是报社的财产，以我现在的薪水赔偿这笔钱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况且安还在上大学，金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了。

    我对现在的工作既不喜欢，又不讨厌，我在新闻学这方面却着有天然的优势。我不是那种理想主义者，满腔热血追求真相的傻瓜，我只是顺势而为，进入到新闻的行业，更好地发挥我的优势，赚更多的钱而已。

    我确实做得不错，我很快以我犀利敏锐的新闻嗅觉，挖掘出一系列独家报道。我在报社越来越受重视，不过几年，我便被外派到刚果，进行一线报道。

    我不想与安分开，要不是为了钱我不会答应外派，和安分开简直是痛不欲生，我感觉身体的一部分已经不属于我了。

    无法控制冒冷汗的身体，紧绷的神经，无孔不入的噩梦，糟糕的睡眠质量，我每天都被这种分离的痛苦所折磨，只有每周到来的信件，那确切的重量，才能抚平我生理和心理上的不安。

    安妮已近两周没有给我寄信，我出门前曾万般嘱咐meimei每周给我写封信。我不在乎meimei写了什么，她是在信件上画一些像小孩一样的幼稚涂鸦，还是絮絮叨叨，事无巨细的写下她每天日常，或许是一些简短的思念他的话语，几张照片....

    只要meimei记得给我写信就好，说明她还把我放在心上不是吗？

    大学的生活绚丽迷人，他亲爱的meimei稍有分心可以理解，可是她如果连信都不给我写，她是要把我完全抛下了吗？

    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头痛欲裂，无从而来的热量席卷全身。

    我烦躁地扯开脖子上的领带，摸出一包香烟，塞进我的嘴里，迫切地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尼古丁似乎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我要继续工作了，该死的工作甚至让我没时间停下来彷徨，焦虑，处理个人情绪。

    刚果宣布独立，世界局势更加动荡不安了，全世界的目光都汇聚在这里，我的工作量也不断增加。

    编辑要求每天都提供大量素材资料，晚上打字机咔哒咔哒的声音持续到凌晨很常见，半夜赶去电报局传送稿件，紧急的信息通过电报口述，部分不紧急的胶卷底片则邮寄。

    从电报局出来时，街上空荡荡的，寂寥无人，微弱的路灯驱散不了黑夜，寒冷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突然感觉很冷，很冷，下意识地拉高衣领，下巴埋进去，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逃回了酒店。

    永远忙不完的工作，沉乏的躯体，我瘫倒在床上，四肢已经酸软无力了，身体在告诉我应该休息，脑子却发热地想念meimei，又突然冷却下来，抱怨meimei迟迟不回信，无数念头乱成一团线，使我迟迟无法入睡。

    睡眠不能安抚我的情绪，只有伴我多年的老旧钢笔又一次承受我内心溢出的莫名情绪。

    沙沙沙，钢笔与牛皮纸摩擦声响起，融入寂静，躁动的黑夜…….

    8/5/1960

    刚果独立并没有发生实质改变，社会反而更加混乱了，到处都是军队，举枪的军人气势汹汹在街上巡逻，人们眼里充满了恐惧的情绪，白人都赶着撤离，机场每天都挤满了回国的白人。

    我很少关心这些，我是个投机主义者，我记录那些历史的重大瞬间，好让稿件快速通过，也更好积累名声。

    那些被历史的齿轮碾过的浩浩人海并不在我的相机摄影范围内，太普遍了，不足以占据一则在电视上播报的十五分钟新闻。不过恰好相机在一个绝妙的构图，我当然也不会错过了。

    我为纽约时报工作，我毫无疑问能够安全地撤离此处，只要我不主动去惹麻烦。

    我更关心的是动荡的局面是否会让社会彻底停摆，刚果当地的邮局，航空公司会不会因此关闭，可幸的是现在暂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安妮的信件通常在会在七天左右送到，距离上次的信件已经相隔太久了。我内心焦急的魔鬼在我的脑子里徘徊，我多希望自己是恩吉利机场等待回国的人群的一员，踏上飞往巴黎的飞机，等待转机的时间给meimei买纪念品，漂亮的裙装。

    安穿上一定很美，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将衣群举到胸前，轻快地转个圈，裙摆贴着身体的线条在空中摇曳。

    我不知道编辑要我在这里驻扎多久，我的meimei安在大西洋的另一端，距离太过遥远，我如此的害怕，距离会冲淡我们的感情。

    现在，连信件上那微弱的链接也断开了，我多次寄信给meimei催促，meimei依然没有回音。

    我甚至请求编辑，查看meimei的近况，我对接的编辑查尔斯，一个五十五岁，半截入土的老头，还挖苦我，用珍贵的国际电话就是为了这件小事。他还说meimei不给我回信，是因为我太过烦人了，十九岁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回不回信是她的自由。

    自由！自由！我实在受够了人们总是在用一些高大上的概念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自由就可以把亲人晾在一边？自由就可以让亲人饱受思念的折磨吗？自由难道比亲人的感受更重要吗？

    我不认为自由有多重要，自由常常是堕落的借口，只有那些一事无成的人才会时时挂在嘴边，标榜自己。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meimei因为这个荒唐的理由把她的哥哥撇在一边，连信都不回。

    父亲去世后，我几乎很少有个人的时间，母亲整体沉迷于唯灵教，与死去的父亲对话，天天都待在教堂，我几乎承担了照顾meimei的全部责任。

    我们小时候居住在农村，要穿过一大片荒芜人烟的草地，才能到达搭校车的车站，我并不放心meimei独自一人去上学，我目送meimei安全坐在校车上，我才放心地去上学。

    安是个贴心的孩子，她会笑着亲亲我的脸颊，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才一蹦一跳地进入校车内，她会在窗户边上向我挥手，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视线。

    我那时才上七年级，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我却莫名有种母亲般的爱护与责任感。没有人能对安澄澈的蓝眼睛无动于衷的，我很费解母亲居然对安如此漠视。

    安的一撇一笑都能牵动我的情绪，我就像那些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无论她变成怎么样，她在我的眼里都是最好的，我甘愿奉献出一切，只为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肆意地微笑。

    世界上险恶的东西太多了，无孔不入，稍有不慎，meimei或许就会遭殃。我得放弃很多自由，才能使meimei免受其害。我甚至想变成袋鼠，把安装进育儿袋里，随时带着她。

    我不会在学校停留，与同学打闹嬉戏，我只想牵着meimei的手回家。

    空闲的时候，我会陪meimei玩游戏，有时是躲猫猫，有时是过家家，安喜欢扮演女儿的角色，玩偶邦尼则是她的母亲，我则扮演父亲。

    亲吻一只玩偶兔子，拥抱它，梳着它短短的绒毛，对一只毛绒兔子说一些犯傻的情话。我实在不是个好演员，做这些简单的事情，都怪异无比.

    meimei时常被我僵硬无比的动作逗笑，安的笑声有一股感染人的魔力，我受到触动，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些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盖上了一层网纱，我像是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可是，那些欢喜的情绪却扎进我的内心，直到现在，那确切的快乐现在都能隐隐约约地牵动我的思绪。

    照顾与陪伴安，无疑很让我失去了很多其他同龄人所享受自由和快乐，这没什么，比起安的笑容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我花了那么多精力心思，meimei只要需要我就出现在她的身边，我想方设法地赚钱，供养她上学，抚慰她青春期阴晴不定的情绪，还要赶走她身边的涌上来的臭苍蝇。

    我限制她的一些自由是要求太过了吗？与我付出的相比，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只不过要求她给我一点而已，这样也有错吗？

    我没有向编辑过多解释，一个单身棍，没有小孩，没有妻儿，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得了癔症般，脑子乱成糊浆，我几乎只是靠我这几年积累的熟练经验，机械的完成我的工作。

    可是，meimei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她不是个健忘的人，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