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灰头土脸被前男友追着cao在线阅读 - 第16章 图书馆

第16章 图书馆

    

第16章 图书馆



    图书馆五楼北侧是校友文库。下午四点半以后这一层就没有人了。

    她以前也来这座图书馆,只是不上五楼。她在一楼的期刊室,有人替她占座,占好了发消息给她,她什么时候到都行。

    校友文库的赠书名录里有一行"苏振海"。她当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名字刻在那儿,跟刻在别的地方没有区别。

    今天她没有去看那一行。

    这半个月她泡在这儿。她要的东西很偏:二十年前那几届夜大的注册名册。

    管理员姓陈,五十来岁,第一次帮她搬了箱子,第二次就不太愿意了。

    "那几箱里有虫子。"老陈说,"你自己翻,翻完放回去。别拿出去。"

    箱子是真的旧了。牛皮纸箱的角磨得发白,里面是手写的表格,一个人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手指头上很快沾了灰。

    头发垂下来扫在纸上。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皮筋,把皮筋咬在嘴里,两只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

    皮筋是旧的,绕第三圈的时候断不了,也勒不紧。

    五楼这一排窗对着西边。太阳斜着照进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灰。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找到了。

    那一栏的抬头是"进修""旁听"。董万林三个字在里头,写在中间偏下,笔画很重。

    她把这一页拍了照。

    她又往回翻前面那本正式的注册册。从头翻到尾,没有。

    她把两张都拍了。

    手机存照片的时候闪了一下。书的影子落在那一行字上,正好压住中间那一个字。

    她又拍了一张。

    闭馆铃响的时候她没听见。

    老陈在楼下喊了一声:"五楼还有人没有——"

    她应了一声。

    她把册子合上,抱起来往架子上放。

    放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江闲说的那句:明天上午你别去东区那栋楼。

    她把册子放回去。放错了位置。

    她没管。

    走廊的灯从最那一头开始,一盏一盏地灭。

    她走到楼梯口。

    江闲站在那儿。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新的,壶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签,壶盖上的不锈钢亮得能照见人。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送水。"江闲说。

    苏晴看着那只壶。

    "我不渴。"

    "你中午没吃。"

    他把壶放在窗台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是温的。

    他递过来。她接了,没喝。

    窗台很窄。他靠着窗台站着,她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两步。

    "你查到了。"他说。

    不是问句。

    苏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

    "这层一年到头没几个人。"江闲说,"今天来了两个。"

    苏晴没接。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水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

    "正式的册子里没有他。"她说,"进修那一栏里有。二十年前,念了一年。"

    江闲点了点头。

    他没有意外。

    苏晴:"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半年。"

    走廊里又灭了两盏灯。

    苏晴转过身看着他。

    "你查这些干什么。"

    江闲没马上答。

    他把壶盖拧上,拧了半圈,又松开。

    "我跟你讲一件事。"他说,"你听完要是想走,你就走。"

    苏晴没动。

    "七年前那个秋天。"他说,"你爸做钢材出口。船在港口压了两个月。信用证到期,银行那边要补敞口。"

    "他手上没有现金。"

    "他去找董万林。"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不留空。

    苏晴听着。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另一件事。

    这些话,他说得出来,别人就说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第二个人的耳朵里,她爸就不是个欠钱的人了。

    她怕他。

    她怕他,可她又挪不动脚。

    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他别再说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董万林那时候做的是仓储和贸易。他手里压着一批钢。"

    "你爸跟他借的不是钱。是货。"

    "他拿了那批钢的仓单,押给银行,套出现金,先把信用证的口子堵上。说好三个月赎回来。"

    "三个月以后钱没回来。那批仓单被银行处置了。"

    他停了一下。

    "那批货是董万林的。"他说,"你爸等于把别人的货,押没了。"

    苏晴的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于是就写了一张纸。"江闲说,"欠条。本金是那批货的价款。"

    "多少。"

    "一千二百万。"

    苏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利息呢。"

    "利息不在纸上。"

    江闲说,"董万林跟人讲的是规矩。利怎么滚,滚几层,全在他嘴上。"

    "这张纸上的账,是还不完的。"他说,"你爸还了七年。还了多少,算在哪一段上,全是董万林一句话。"

    苏晴:"那到现在是多少。"

    "按他的规矩滚,他嘴上现在是三千多万。"

    苏晴没说话。

    她看着杯子里那点水。水面很平。

    "房子呢。"

    "房子抵了。"

    江闲说,"抵的时候不算还本,算&039;诚意&039;。"

    苏晴想起那栋房子。

    汉口,老租界那一带,青砖外墙,门口两级石台阶。她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有一棵梧桐。客厅里那盏很大的灯,从来不全开,只开一半。

    她七年前就是从那栋楼里被叫回去的。

    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在窗台上留了一小片。

    "第二张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一句。

    江闲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有第二张。"

    "我猜的。"

    "对账单。"江闲说,"那批钢材的对账单。收货人那一栏签的是苏振海,旁边一个红手印。"

    "那批货从头到尾没进过他一米的仓库。"

    楼下老陈在锁门。锁哗啦哗啦响。

    "这张纸要是交出去,"江闲说,"就是拿一批不存在的货去押银行的钱。签字是他,手印是他。"

    "这两个字落到谁头上,你清楚。"

    苏晴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算得清。这两个字不是按钱算的,是按年头算的。

    "他为什么不去告。"她问。

    "告了,他只能拿一次钱。"江闲说,"捏着,你爸这辈子都得记着他。"

    "他不是债主。"江闲说,"他是捏着别人下半辈子的人。"

    下半辈子。

    苏晴站在那儿,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今年二十七。

    她忽然想到的是自己,不是她爸。她爸的下半辈子已经过掉一半,剩多少是明摆着的。她自己的才刚开头。

    苏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点水。

    "你查这些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想过你查的是谁。"

    江闲没答。

    "你查的是我爸。"她说。

    她停了一下。

    "也是我。"

    江闲还是没动。

    苏晴抬起头。

    她的声音这才硬起来。

    "我知道你想什么。"她说,"你想的是,那一天晚上你们家最丢人的样子,我全看见了。现在轮到你来看我们家。"

    江闲看着她。

    "苏晴。"他说。

    "你不用解释。"

    "我没打算解释。"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查了半年。"他说,"半年里有四个月在跑银行。我一份一份调卷宗,调不出来的我托人。你爸那批货最后走到哪儿去了,我在一个堆废钢的场地里待了十一天,跟一个看门的喝了九顿酒。"

    苏晴看着他。

    "我不是在看你们家的笑话。"他说,"我在看我爸那条命是怎么没的,你到底是为什么抛下我。"

    屋里安静。

    苏晴的嘴张了张。

    "是你爸逼完他以后的第二个小时。"他说,"那天晚上你在。你也看见了。"

    苏晴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背撞在书架上。

    书架晃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格有一本书滑出来,砸在她脚边。

    她没有躲。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蹲下去。她真的想蹲下去。她撑住了,撑的办法是两只手在背后死死抠住书架的边,抠得指甲都在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说得对。"她说。

    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在。"

    走廊里只剩头顶那一盏灯了。

    苏晴站在那儿。

    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顶上有一块塑料布没压好,风一吹就啪地响一声。

    "你说的这些,"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银行卷宗里缺的那几页,我找人调过。"江闲说,"那批货后来走到哪儿去了,我也对过。"

    "缺的哪几页。"

    "仓单转出去那一手。"他说,"谁把这张单子交到谁手上的那一页。两页。"

    苏晴:"找不到。"

    "找不到。"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他看了她一下,只看了一秒,就挪开了。

    "光这一件事,我跑了半年。"他说。

    "为了什么。"

    江闲看着她。

    "这个问题你今天问了两遍了。"他说,"我今天答一遍。"

    "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就这个?"

    "就这个。"

    苏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你骗人。"她说。

    江闲没否认。

    他把那只壶提起来。

    "我不能连试都没试就把一个人的这辈子关在这里。"苏晴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急,急得声音都发尖了。

    "我知道这话说得很大。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可是我爸欠他那么多年的钱,我没还过一分。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她停住了。

    因为他抬了一下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到她脸上。他把手收了回去,插进裤兜。

    "你跟七年前不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七年前你连这种话都不会讲。"他说,"那时候你只会说对不起。说完就走。"

    苏晴低下头。

    她在哭。她自己也是过了两秒才知道的——脸上有东西,凉的。

    她没擦。

    江闲也没看她。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那块塑料布。

    闭馆铃响了第二遍。

    老陈在楼下喊:"锁门了——"

    江闲应了一声。

    他把壶盖拧紧,把壶放在窗台上没拿。

    两个人往楼梯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格。

    走到一楼大厅他停住。

    "苏晴。"

    她回头。

    "你刚才问我的那些,"他说,"你以后别在别人面前问。"

    "哪个。"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

    大厅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缝里挤进来一点风。

    门上贴着一张闭馆时间表,纸边卷起来了,翘着。

    窗台上那只壶还在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