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上

    贾诩第一次见到你以前,先赔掉了一颗鸟蛋。

    他入辟雍那日,雒阳刚下过雨。侏侏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长街,身后的木轮车吱呀作响,车上绑着行囊、药囊和一副极大的牛头骨。牛骨眼窝里垫着干草,藏着一颗从武威带来的青壳鸟蛋。族里的巫医说,鸟若肯在牛王眼中破壳,便是远行者得了神明庇佑。

    他的jiejie,也就是母亲很信这个。

    临行前,家里卖掉二十七头骆驼替他凑足路费与束脩。父亲把每一枚钱重新数过,jiejie给他装了整整两皮囊西凉药材,又摸着侏侏的鬃毛说:“我们阿和以后会学富五车,做太学的博士,不必上战场。”

    贾诩也这样以为。

    他是武威多年间唯一考入辟雍的人。一路独自骑马而来,射猎装上全是关外风尘,背后的书箱却收拾得一丝不乱。行至学宫外墙下,他还在默背《书》,头顶忽然传来瓦片滚落声。

    “让一让——”

    墙上有人迟了半拍才出声。

    贾诩抬头,只看见一截浅红色衣摆。下一刻,郭嘉连人带酒壶从墙头摔下来,先砸中车上的牛骨,又压着贾诩一起滚进泥水里。

    青壳鸟蛋在两人中间碎得很干脆。

    郭嘉趴在他身上咳了半日。棕绿色长发按三七分披散下来,发尾与浅红衣襟一同落进泥水里。他抬起眼,先看看贾诩沾了泥的红瞳,再看看车上巨大的牛骨。

    “哎呀。”他笑起来,“新来的西凉学弟?我还当是哪一家的小红淑女,带着嫁妆进学宫了。”

    贾诩沉默地看着那摊蛋液。

    “那是什么?”郭嘉问。

    “好运。”

    “现在呢?”

    “被学长压死了。”

    郭嘉还没来得及道歉,贾诩已经摸出弹弓。

    那天孔融亲自出来迎接新生,先罚郭嘉翘课翻墙,再劝贾诩顾念同窗。

    荀攸站在旁边,看着额角沾泥、手里仍紧紧攥着弹弓的西凉新生,转头嘱咐荀彧:“文若,往后多照顾这个小学弟。他独自离乡,不容易。”

    荀彧应下了。他穿一身干净浅衣,绿色头发中分后高高挽起,眉眼温雅端正,与旁边衣发凌乱的郭嘉像是两个极端。

    郭嘉捂着被弹弓打肿的额头,也应得很快:“放心吧,小荀老师。我一定把学弟照顾得宾至如归。”

    “学长,”贾诩认真纠正,“宾至如归是待客之语。我既已入学,便不是客人。”

    郭嘉望了他片刻,忽然笑得趴上荀彧肩头。

    “文若,完了,是个会当真的。”

    你便是在这阵笑声里从广陵王身后探出头的。

    你与广陵王都是这一年入学。你们常穿一身白衣,今日亦然;广陵王偶尔会换紫衣,女扮男装时束冠端正,站在人群中是一位清俊小公子。除你与隐鸢阁中人外,学宫无人知道殿下是女子。你抱着殿下与自己的两套书简,黑发垂在肩后,圆脸被秋风吹得泛红。旁人都在看那副牛骨,只有你从侏侏看到了贾诩。

    贾诩也看见了你。

    他知道自己在关内人眼中十分显眼。身量高,肩背被紫色射猎装束得利落,三七分的紫色长发没有挽起,只随意披过肩背,又常年在关外风沙里来去,皮肤却随了jiejie,冷白得近乎不见血色,越发衬得一双红瞳浓艳。鼻梁与下颌的线条都生得清楚,只有嘴唇薄而淡,安静时显得过分严肃。

    从前旁人看他,多半先看红眼,再看西凉衣饰,最后才偷偷议论那副牛骨。你的次序却全不一样。

    你看得实在不算隐蔽,视线先停在他的脸上,随后落到射猎装束出的腰身,又顺着长腿落到靴面;待他抬眼,你便立刻把脸转向侏侏,装作方才只是在研究马。

    侏侏是当年武威最小的马驹,长大以后却仍比关内的马高出一截。它被你看得不耐烦,喷了一声鼻息。

    你吓得后退,正撞上广陵王。

    “看够了吗?”广陵王问。

    “没有。”你答完才反应过来,急忙改口,“我是说马。”

    郭嘉在旁边笑出了声。

    贾诩耳根有些热。他俯身捡起裂开的牛骨,用布将碎掉的鸟蛋一点点擦净,没有再看你。

    三日以后,孔融让他在课上背《书》。夫子随手点一句,他便从那一句往前倒背,音调仍带武威口音,字句却没有半个错。整间课舍从窃窃私语到鸦雀无声,孔融抚着胡须,叫众学子都要慕之效之。

    荀攸下课后看了他的策论,又将荀彧叫来。

    “文若,你看看。”

    荀彧读完,温和地问了三处。贾诩一一作答,思路甚至比纸上更清楚。

    荀攸笑道:“有几处见解,比你当年的还通透。是难得的逸才。”

    贾诩连忙行礼:“学长家学深厚,学生不敢相比。”

    “你若总这样客气,”郭嘉在窗外说,“往后旁人夸你一次,你要还三句,整日便什么都不必做了。”

    他本该在另一间课舍,此刻却趴在窗沿,从贾诩案上顺走半块饼。

    贾诩拍开他的手:“这是我的午食。”

    “现在是同窗的了。”

    “学长自己的呢?”

    “赊给明日了。”

    荀彧无奈地唤了一声奉孝。荀攸笑着摇头。贾诩看着自己少掉一半的饼,眉心皱得很紧,却到底没有抢回来。

    你坐在后排,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当日午后,你在藏书阁第三排书架后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他正把课上补记的内容誊到竹纸上。

    第二次,他在给家里写信,告诉jiejie牛王安好,故意没有提碎掉的鸟蛋。

    第三次,你抱着两卷书从他案边经过,步子慢得连自己都装不像。

    贾诩终于搁笔:“同窗有事吗?”

    你肩膀一缩:“没有。”

    “那为何一直看我?”

    你的手指压着竹简边缘,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因为你好看。”

    贾诩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他本可当作一句轻佻话揭过去,却认真问:“哪里好看?”

    你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抱着书卷站了片刻,才抬手从自己的眉骨比到下颌:“眼睛,鼻子,嘴。头发也好看。个子很高,腰也细。还有……”

    你的目光往下落,停在他被射猎装包裹的长腿上。

    “还有什么?”

    “没有了。”

    你耳尖红透,转身便走。贾诩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袖外的手腕,第一次疑心jiejie说他肤色太白,并不全是一件坏事。

    你说完就走,走到门边又被过高的门槛绊了一下。竹简散落一地,广陵王在长廊尽头叫你,你蹲下去胡乱捡好,小跑着追上去。

    贾诩坐在案后,许久才想起把笔提起来。

    他从小被家人夸聪明,被马商夸有志气,被乡里人说是武威的希望。好看这个词,却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放到他面前。

    三日后,你又来了。

    你在他案前放下一块新墨和一包果脯:“赔你的墨。”

    “墨是我自己洇的。”

    “那果脯赔墨,墨当见面礼。”

    “我们已经见过。”

    “那就当第二次单独见面的礼。”

    贾诩抬头看你。

    你今日没有跟着广陵王。白净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紧张得互相抠着,脸上却努力装出镇定。你的衣料不算昂贵,袖口却缝得很细致,腰身纤细,坐下时裙摆在大腿上铺开一圈柔软弧度。果脯纸包被你一路攥过,边缘已经皱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

    父母经商,教过他任何往来都有来处与去处。二十七头骆驼换一段前程,家人的期许换他的勤学;连被家奴绑走,也是因为对方丢羊后走投无路,想用他换活命的钱。贾诩还不懂所有背叛,却已经习惯先问清价码。

    你看了他一会儿:“想让你喜欢我。”

    “为什么?”

    “师兄有师尊疼。”你说,“我没什么实权,家里也败了,总要替自己找条后路。”

    答案不漂亮,却很坦白。

    贾诩低头打开果脯。甜香散开,他拈起最小的一块尝了尝。

    “人不是道路。”他说,“会生病,会改变,也会死。你拿人做退路,不稳妥。”

    “那我扶着你走。”

    “我若也摔了呢?”

    “一起摔。”

    你答得太快,显然早就想过。

    贾诩看着你等待答案时抿紧的嘴唇,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同窗叫什么?”

    你报上名字,眼睛已经亮了。

    “我记住了。”他说。

    “那你会喜欢我吗?”

    “不知道。”

    他把果脯推到案中间,留出一半给你。

    “先坐吧。”

    贾诩最初并不认为你在追求他。

    你每日都来,可能只是因为广陵王与荀彧,你一个人无聊;你替他占座,可能是自己来得早;你给侏侏带胡萝卜,可能是喜欢马;你把饭堂里不加甜酱的饼留给他,也可能只是关内甜酱实在难吃。

    直到第十日,你在他的书里夹了一张纸。

    纸上端端正正写着:贾文和今日也很好看。

    郭嘉正把他的策论压在自己纸下照抄,看到那行字,当场笑倒在案上。

    “学弟,”他擦着眼角,“这还不算追求,那要写到什么地步才算?”

    贾诩把纸夺回来,折好收进袖中:“学长先解释,为何我的策论在你手里。”

    “同窗互相借鉴。”

    “错字也借鉴?”

    “我是在替你查漏补缺。”

    贾诩把自己那卷抽走。郭嘉失去遮挡,空白答卷立刻暴露在夫子眼前。

    那天郭嘉被留下重写,贾诩在课舍门外等他。你也坐在廊下等,怀里抱着给侏侏编到一半的缰饰。

    “你不必等。”贾诩说。

    “我等你呀。”

    “我要等学长。”

    “那我陪你等。”

    “会很久。”

    “没关系。”

    半刻钟后,你靠着廊柱睡着了。

    贾诩看了你一会儿,把外袍搭在你腿上。裙摆下的小腿露着一截,白皙而匀软;你睡着以后坐姿没有规矩,膝盖向外歪,外袍正好替你遮住。

    郭嘉写完出来,看见他守着你,笑得意味深长。

    “学弟照顾人很熟练。”

    “她是为了等我才睡在这里。”

    “是呀。”

    “我不能把她丢下。”

    “是呀。”

    贾诩终于觉出这两声“是呀”不对,转头看他。郭嘉已经把两只袖子拢起来,满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说。”

    辟雍的日子大多这样平淡。

    春日花落,夏日长昼,秋日誊书,冬日围炉。世家子、寒门、关中人、西凉人,在同一间课舍里挤着听课,答不出问题一样挨夫子训斥,偷交白卷也一样被罚。

    至少贾诩最初以为,学宫里大家都一样。

    直到张邈学着他的武威口音,在背后逐字跟读。

    课舍里先响起压不住的笑声。贾诩握着竹简,停顿不过一息,便继续念下去。他自小在马背上读书,风大时要把每个字念得清楚响亮,武威的声调早已长进他的舌根。他不认为那有什么可耻,也不需要谁替他解围。

    荀彧却起身了。

    “文和,方才这一句,尾音应再收一些。”他温和地纠正完,又转向洛阳来的世家子,“你这一处也有旧音。”

    随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荀彧把全堂学生的口音都挑了一遍,连张邈也没有落下。最后轮到郭嘉,他拿着策论站起来,用谁也听不出籍贯的怪调从头念到尾。课舍先是死静,接着所有人都笑起来。

    贾诩也没忍住。

    他低头笑得肩膀轻颤。你坐在他旁边,没有看张邈,只偏头看他,等他抬眼便跟着弯起眼睛。

    你笑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不是他的口音。

    贾诩看得出来。

    下课以后,荀彧只说了一句:“文和,关中人说话也并非天生正确。”

    郭嘉搭着他的肩:“就是。你若还生气,我今晚把孟卓的鞋挂到夫子门上。”

    “为何是鞋?”贾诩问。

    “因为衣裳太多,挂不完。”

    贾诩笑了很久。

    多年以后,他能数出许多该怨的人,唯独从未怨过这两位学长。

    学宫里,你也渐渐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你并不笨。同一篇策论,他讲一遍你就能听明白,辩起来也很快。只是你的志气短得惊人。今日发誓通读《盐铁论》,明日便在市集买了一匣胭脂;上午说要学骑射,坐上侏侏不到半个时辰,便趴在马背上不肯动。

    贾诩牵着缰绳站在旁边:“哪里不适?”

    “大腿疼。”

    “下来走一段。”

    “下不来。”

    “方才上去很利落。”

    “方才还有志气。”

    他抬头看你。裙摆卷到膝上,露出的两条腿不算纤细,贴着马腹的地方被挤出柔软弧度。你身量小,侏侏对你而言实在太高,继续逞强只会摔下来。

    贾诩向你伸手:“跳。”

    你立刻扑进他怀里。

    他被撞得后退半步,手掌托住你的腰。那腰从正面看细,真正握住却仍是暖而软的,隔着衣料能摸到一点柔韧的rou。你落地后没有松手,手臂仍挂在他肩上,圆脸仰起来冲他笑。

    “文和真好。”

    “站稳。”

    “腿软。”

    “那先坐下。我替你看看有没有磨伤。”

    你反而抱得更紧了。

    贾诩低下眼,恰好能从领口看见你胸前一小片白皙皮肤。你随着呼吸贴在他身上,两团柔软的乳rou隔着衣料压住他胸口,并不夸张,却让他一时不知手该放在哪里。

    他最终仍扶着你的腰,没有把你推开。

    “明日少骑一刻。”他说。

    “明日还骑?”

    “慢慢来。侏侏小时候也驮不动人。”

    “你小时候就有它吗?”

    “嗯。是那年出生最小的马驹。马商听说我要读书,送给我的。”

    “你一直在马背上读书?”

    “放牧时没有别的地方。其他孩子摔跤斗鹰,我看书。”

    “没人陪你玩吗?”

    “有家奴,也有商队里的人。”

    贾诩停了一下,视线落到远处。

    “有一个家奴陪了我很多年。后来他弄丢羊,怕受罚,把我绑走,想卖掉。”

    你的笑慢慢收住。

    “家里与羌大人交好,骑兵很快截住他。这场绑架还没有真正开始便结束了。”他说得平静,“我当时很气。他陪我那么多年,却为了几头羊卖我。”

    你没有替那个家奴找理由,只把抱在他肩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你现在还气吗?”

    “不知道。”贾诩说,“学长问过我,人走投无路时什么都敢做。我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你抬脸看他。贾诩无法知道你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只看见你的指尖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他轻轻拍了拍你的后背。

    “已经过去了。”

    入冬以后,荀彧在课上发起高热。

    荀攸将人送回寝舍,贾诩当晚的课也不去了,抱着家乡带来的药囊跑来。他认真给老师介绍古人骨、沙草虫干、黄蝎干与树子土。荀攸每听一样,脸色便白一分。

    你蹲在石臼旁替他磨药,看到一截蝎腿支在药泥外面,悄悄问:“真的能吃吗?”

    “能。”

    “你吃过?”

    “没有。我身体很好。”

    “那谁吃过?”

    “巫医说能吃。”

    荀攸终于忍不住:“文和,白草根单独煮水便好。”

    “煮水药效弱。”贾诩又从牛王眼窝取下一片干草,“加热羌酒和成团,服下立刻见效。”

    荀彧烧得眼神涣散,仍十分信任:“快给老师用吧。”

    荀攸看着学生捧来的黑色药丸,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一颗!文和,一颗便够了。”

    郭嘉拎着补品赶来,站在门口闻见味道,立刻要走。

    贾诩拦住他:“学长也喝了不干净的酒,最好预防。”

    “我忽然痊愈了。”

    “方才还在咳。”

    “那是被孝心感动。”

    你捧着药碗笑得发抖。贾诩转头看你,自己也抿不住唇角。

    荀彧病好以后,广陵王终于问起你与贾诩的事。

    广陵王在长廊上拦住他:“我师妹近来日日往你寝舍跑。”

    “她来替我磨药。”

    “她从前连自己的药都不肯磨。”

    “还会给侏侏梳毛。”

    “她给隐鸢阁的马梳过三日,第四日就忘了。”

    贾诩听明白了,神色认真起来:“殿下不许她与我往来?”

    “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

    你躲在廊柱后,裙摆露出一角。贾诩早已看见,却没有拆穿。

    “我喜欢她来。”他说。

    柱后的裙摆猛地一动。

    广陵王看了他片刻:“她若受委屈,我会找你。”

    “好。”

    回答得太坦然,反而让广陵王一时无话。殿下抬手敲了敲廊柱,你只好捂着额头走出来。

    “师兄同意了。”你说。

    “她只是没有反对。”贾诩纠正。

    “那你呢?”

    “我方才说了。”

    “我没听清。”

    “你躲得那样近,不会听不清。”

    你站到他面前,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很轻的一碰。你落回脚跟,睫毛颤得厉害,抓住他衣襟的手却没有松。

    贾诩低头看着你。你的嘴唇软而湿润,方才贴过的地方留着一线微光。他能听见你的呼吸停了一瞬,也能感到自己耳根再次热起来。

    “这样呢?”你小声问,“听清了吗?”

    “没有。”

    他捧住你的脸,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吻得很慢。

    贾诩并不熟练,只凭本能轻轻抵开你的唇。你的身体先僵住,随后向他靠近,手指把他的衣襟抓出皱褶。舌尖相触时,你发出极轻的一声气音,胸口贴着他急促起伏。

    他没有像后来那样用一句话给你定罪,也没有逼你承认什么。只是尝到你午后吃过的甜果味,便在分开时认真评价:“果脯太甜了。”

    你红着脸看他:“那你为什么还亲?”

    “想确认。”

    “确认完了吗?”

    “没有。”

    远处二楼传来一声口哨。

    郭嘉趴在栏杆上:“小红淑女,学得真快呀。”

    贾诩仍捧着你的脸,抬眼望向他。

    “学长。”

    “嗯?”

    “今日窗纸还没有破。”

    郭嘉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恋爱以后,贾诩的生活并没有立刻改变。

    郭嘉仍抄他的策论、吃他的午饭、欠了酒钱便把歌楼老板往他这里引。荀彧仍会在下雨天邀他们煮茶,荀攸仍把三个人的课业一并检查。你也仍旧是答应陪贾诩读一下午书,半个时辰后便枕着他大腿睡着。

    天气好时,三个人便把《均输调盈方》带到花树下。荀彧逐字批注,贾诩在旁边另算一遍,郭嘉只翻了两页便枕住书卷,说梦里所得也算治学。花瓣落进他嘴里,贾诩伸手替他拿掉,第二日却发现自己的整篇算稿已经被郭嘉抄走。

    最先改变的是一些很小的地方。

    从前你睡着,贾诩会用外袍盖住你的腿;恋爱以后,他会先看一会儿。

    你侧躺在长榻上,圆脸压住一边手臂,黑发铺在他膝头。腰带随着呼吸稍稍松开,细腰在衣料下陷出一道弧线,再向下便是柔软饱满的臀腿。你的身材不像画里的仕女那样薄,抱起来有实在的分量,靠着他时暖融融的。

    他看够了才盖。

    从前你给他带饼,他会与你平分;恋爱以后,他会把rou多的半张放到你面前,自己仍说是切错了。

    从前他去歌楼抓郭嘉,只带板车;恋爱以后,板车旁多了一个你。

    “郭奉孝你混蛋!酒钱呢?”

    歌女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贾诩推门进去时,郭嘉正从二楼窗户往外翻。看见他,郭嘉眼睛一亮:“文和,来得正好。”

    “小荀老师让我带学长回去上课。”

    “我今日身体不适。”

    “翻窗很利落。”

    “回光返照。”

    “酒钱呢?”歌女追上来。

    郭嘉拍了拍贾诩肩膀:“我这位学弟学富五车,家有二十七头骆驼——”

    “卖了。”贾诩说。

    “那便二十七头骆驼的钱。”

    最后仍是贾诩付账。

    郭嘉喝得腿软,不肯好好走。贾诩把人塞上板车,你在后面扶着他的肩,免得他滚下去。郭嘉仰面躺着,看看拉车的贾诩,又看看你。

    “小淑女,”他问,“你跟学弟在一起,图什么?”

    “图他好看。”

    “肤浅。”

    “还聪明。”

    “无趣。”

    “会替你付酒钱。”

    “好姻缘。”郭嘉立刻改口,“我早看出你们天作之合。”

    贾诩回头:“学长再说一句,我松手了。”

    “松吧。小淑女会拉我。”

    你看看板车,又看看自己不甚有力气的手,诚实道:“我拉不动。”

    郭嘉叹息:“世态炎凉。”

    贾诩唇边却有笑。

    那几年,三贤带着侏侏一同过上巳。荀彧摘花,别在侏侏鬃间;郭嘉嫌普通马珂配不上西凉神驹,借了刻刀坐在河边雕到天黑,最后做出一枚歪歪扭扭的小马珂。贾诩嘴上说难看,仍把它挂上了马鞍。

    你也取来红线,说要送点什么,编了三次,三次都编歪。

    “为什么他们的东西都能挂,”你问,“我的不能?”

    “因为它像一条被车碾过的蚯蚓。”

    你把红绳收回袖里,转身便走。

    贾诩在身后叫你,你没有回头。他只得追上来,从你掌心把红绳抽走,自己缠到手腕上。

    “只挂一日。”他说。

    后来一挂便是许多年。

    休假时,荀彧邀众人去颍川避暑。郭嘉在院外喝酒唱歌,荀彧隔着窗让他小声些,贾诩坐在窗下修补药囊,你靠着他的肩,把下一根红绳编得比上一根更歪。

    “毕业以后,我们成亲吧。”你忽然说。

    针尖刺进贾诩指腹。

    一滴血落到皮囊上。他没顾上擦,只抬眼看你。

    你还在理那团乱绳,像方才说的只是明日吃什么:“我可以跟你回西凉。师兄以后会有绣衣楼,有师尊,也会有许多人。我没什么实权,留在广陵也帮不上多少。你家里经商,我学一学总会算账。”

    “你昨日把七十写成了十七。”

    “所以才要学。”

    “前日说少买裙子,今日又买了两条。”

    “那是最后两条。”

    “上两条也是最后。”

    你终于抬头:“你不愿意吗?”

    郭嘉的歌声从院外飘进来,跑调跑得很远。荀彧过去制止,窗前只剩蝉鸣。

    贾诩看着你。

    这时的他还没有学会用冷话把人推开。他只是不知该怎样答应。

    学宫外的流民越来越多,西北的军报越来越急。郭嘉开始在醉后谈英雄,荀彧案上的舆图换过三次。贾诩能看见一场大火正从远处烧来。他想要走进那场火里,以自己学到的一切做成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可他也确实想过带你回家。

    想过jiejie看见你会说什么,想过你第一次在武威骑马能撑多久,甚至想过家中该腾哪一间屋子。

    两条路摆在面前,他尚未决定自己会走向哪条。

    “成亲不是只睡一间屋。”他说。

    “我知道。还要一起吃饭。”

    “也不是只吃饭。”

    “你养我,我也养你。”

    “凭你?”

    “我可以少买几条裙子。”

    贾诩终于笑了:“听起来牺牲很大。”

    “很大呀。所以你要对我好。”

    “怎样才算对你好?”

    “我说冷的时候把衣服给我,我说累的时候让我靠一下。买裙子不能总说我,算错账也不许把我赶走。”你一根根掰着手指数,数到最后,忽然握住他的手,“最重要的是,要喜欢我。”

    贾诩看着你:“若不喜欢,谁会把一条被车碾过的蚯蚓戴这么久?”

    你立刻扯开他的袖口。那根编歪的红绳果然还在腕上,经过汗水与日晒,已经不如最初鲜亮。

    “这不算说。”你用指腹压着红绳,“我要听。”

    年轻的贾诩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