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因为林先远,周羡渊曾经想过很多次想要改名字。 叫什么都好,只要不和他有一点相似。 即使周羡渊恨不得自己就是林先远本人——萍虞的初恋,萍虞的暗恋,苹虞的绝恋。 她这生如此短,短到从17岁开始的喜欢,算上终结的那刻也只存在了三年。 但周羡渊有多少次憎怨过林先远的存在,就有多少次感谢他出现在苹虞和自己的世界里。 因为16岁的周羡渊除了是17岁的萍虞的累赘之外什么都不是,在她崩溃痛哭的时候只能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而40岁的林先远可以邀请在屋檐下抹泪躲雨的萍虞进到咖啡厅,亲手为她做了杯榛子热可可,说这是我们店最近在试做的新品,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们试喝一下。 所以向来奉行颜值至上主义的萍虞,会对当时戴着口罩的林先远一见钟情。 那年周羡渊16岁,正读高一,青春的年纪却全然不见该有的朝气。身形单薄的少年背着与气质毫不相符的名牌包,提着装有他全部东西的两只旅装手提包,不知道第多少次跟着母亲来到又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 在他来之前,mama就特意告诉他新交往的叔叔还有个女儿,和他同龄,脾气不太好,如果见到她千万不要主动招惹。 周羡渊为此一直惴惴不安,尤其到楼下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父女两人剧烈的争吵声,仇人似的对着彼此怒吼,声音大得把整栋都震得摇摇欲坠。 但直到睡觉前,周羡渊也只是见到了那个叫萍虞的女孩的侧脸。 因为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摔门声,有道人影从楼道里迅疾地走了出来,径直从周羡渊的身边经过。 她哭了。周羡渊躺上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孩从下颌滑落那滴泪水。 对不起。他在心底默念道歉,却对自己的存在与现状无能为力。 凌晨两点,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人实在是忍受不了时间白白被浪费感觉,准备爬起来写点数学提高卷。 周羡渊本来睡眠就有些问题,医生说是对周围的环境没有安全感,问及原因,他往往只能摇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适应新的环境往往需要一个过程,但周羡渊对人对事对气氛都很敏感,通常在刚开始熟悉新家的时候就被通知又要收拾东西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羡渊刚在书桌前坐下不久,听见阳台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或许是猫在外面的屋顶上乱跑,毕竟是夜行动物,要出去玩耍觅食。这个解释很合理,周羡渊自己说服了自己,便继续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题目上,在稿纸上写画起来。 很新颖的题,有点难,不过周羡渊反倒为此感到有些高兴。除了学习,他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和兴趣爱好,为数不多的特长和成就感都来自于学习,这也是他唯一找到的自己存在的意义。 嗯,大致思路已经有了,这样试试呢,现在就差—— “哐当”的一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连带着原本紧闭的窗帘一齐“哗哗”滑向两边角落。 突如其来的响动把原本专注解题的人吓得浑身一抖,黑色中性笔在纸张上拉出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 ……是萍虞,稍微定了定下心神后,周羡渊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茂盛卷乱的锁骨发,红色卫衣与牛仔裤,和之前在楼下见过的那个女孩子装扮一模一样。 她,她竟然是从外面爬回来的吗? “哈……这么晚你竟然在写题?”女孩子也看着他,说话时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不可置信的,以及荒谬和无语。 “是的,因为睡不着……”周羡渊紧张地搓住手,下意识想要解释自己行为的动机,在不小心和萍虞视线撞上后意识到她还不认识自己,连忙又想补充介绍,急得声音都抖得变了调。 “你、你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周羡渊,”萍虞自顾自打断了他的话,不知怎么笑起来,以很骄傲的神气,“是空降到我们学校的第一名。” 房间内灯光温昏暖黄,整个世界如梦似影。 ……周羡渊盯着天花板,缓了许久仍觉恍惚。 已经很久没做之前的梦了,男人缓缓撑起身体,按住轻微发疼的额角,心口跳得厉害。分不清是因为这场身临其境的梦,还是最后那惊心动魄的一秒。 大概是因为见到了和她很像的人,勾出了点约莫可以归为触景生情的思念,才会回忆起和她初见的那天……周羡渊垂眼,想到梦里的场景,哑然失笑。 现在的他当然是知道,萍虞当时那句话不是真的在夸他,而是单纯在为她宿敌的陨落而高兴。 私人电话铃声响起,周羡渊看了来电显示,微微惊讶,按下接听。 “喂?” “到底怎么回事呀?” 半水子很是担心朋友的身体状况,“怎么就又进医院了,之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 即使电话那头本人说话的声音也非常虚弱,因此苹虞也听到了莫铮小声求她先把喝药喝了的声音。 看来又出门做了任务,真是辛苦。 比起半水子那边的情况,苹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对于自己又进医院的理由不堪启齿:? ? “医生说是心脏负担过重……” “之前不是和你说了我遇见了周羡渊嘛,那次本来就够吓人的了,之后我又见到了? Animal……再然后是宋宴的事情……就这样了。” Animal是苹虞最喜欢的乐队,她相信没有人在见到自己偶像的时候心脏不会爆炸。 自从警局离开去吃了拉面之后,苹虞连着几天都在家高强度赶稿,到踩点完成的时候已经彻底燃尽了,本来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结果硬生生被宋宴从家里床上喊了出去。 当时她坐在化妆镜前都快要昏迷了,闭着眼任由三个人围着她同时上下其手——发型,化妆以及美甲。 “这次要去做什么啊,连我都要搞这么隆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宋少爷笑得风流倜傥,留足了悬念调她胃口。 之后宋宴因为抽烟被苹虞撵了出去,内室也能听见他在门口打电话的声音,带着有钱人特有的松弛腔调,“催什么,还没好呢,麻烦得要死,我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不过应该也快了……行,我们尽量早点。” 无形的压力给到苹虞身边的三位造型师,她能感受到她们同时吸了口气,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最开始她们还想进行一些针对情侣客户的恭维话术,什么“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你们两位真般配”之类的,不过见两位客户都没有互动的兴致,她们也就放弃客套默默工作。 “还有多久——”宋宴再次推门而入,不耐的声音在看见已经做完妆造已经起身正伸懒腰的苹虞时戛然而止。 “你回来了。”苹虞放下交叉举高的双手,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她侧头转向宋宴时比了个摇滚礼的手势,“怎么样?我看起来是不是好酷!” 估计是被她夸张的动作无语到,宋宴嘴角抽了抽,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嘲笑道:“当然酷了,半个小时六千块你说酷不酷?” 苹虞没理他,想请为她做美甲的jiejie为自己拍几张照片,因为感觉非常适合做画画素材。 “好了,”宋宴走过去直接拦着人的腰就往外走,很是看不起她这没出息的样子,“等会儿有的是让你拍照的时候,别浪费时间了。” 上车后,苹虞老实系好安全带,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跑车突然发动的推背感以震耳欲聋的引擎声。 她心里其实有预感今晚应该会发生什么,因为记起来今天是约定日期的最后一天。而据说宋宴每次分手都会以很浪漫的方式结束,这也是他月月换女友但在圈内名声很好的原因之一。 超跑在一家名为UnderWorld的Club停下,宋宴下车后看了看手表,冲从副驾驶下来苹虞勾勾手示意她快点,隔了几米远就把钥匙直接扔给了赶来的泊车员手里,拉着苹虞走进会场。 室内灯光昏暗,苹虞突然遁入其中眼前顿时模糊一片,只能感知到重重叠叠的人影与低嘈起伏的人声。她有些不明所以,却见走在身前的宋宴自如地穿过人群,在这种情况下竟也如鱼得水般顺畅。 就在苹虞忍不住出声问宋宴到底要去哪的时候,只见眼前倏地一亮,巨大的圆形光柱自天花板呈圆形投射在她不远处。 “Ladies and gentlemen, let’s our party begin!” 随着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声响起,高昂的喊麦声响彻整个舞池,隐忍躁动的人群瞬间如烟花般炸开般沸腾起来,无数灯光绚烂耀眼。 苹虞蒙圈地站在原地,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宋宴,场内实在太吵,她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宋宴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俯身捧住苹虞的脸让她看向升起的舞台,在贴她耳边大喊:“看看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那是谁!”苹虞也莫名其妙跟着喊,想要转头但被用力摁住,然后就看见了舞台正中央的主唱冲她给了个飞吻,耳边回荡着无比熟悉的音乐声。 等等——那不是,那是不是—— “我靠!Isia!” 苹虞视线不敢置信地依次台掠过台上的贝斯手、鼓手、电吉他手,之后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Animal!是Animal啊!” 她激动地用力抱住面前的宋宴,直接在原地蹦起来,因偶像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彻底疯狂。 “Isia,Isia,I LOVE YOU!”苹虞扯着嗓子冲舞台放声大喊。 “Thank you honey, I Love you too!”主唱又狠狠还了苹虞两个飞吻。 天啊——苹虞捂着心口已经被迷得已经快要晕倒了,只能靠在宋宴的怀里勉强站着,心脏的存在感在此刻格外强烈。 最初几首高燃强劲的嗨歌过去,渐渐过渡到更舒缓的情歌,现场氛围开始弥散出暧昧的气息。 “高兴吗?”宋宴弯着眼睛问怀里的苹虞。 苹虞用手背贴着激动到发烫的脸,用力点头,半明半灭的灯光和动人的歌声中,两个人的视线轻轻搅在一起,无形的丝线拉扯绷紧。 真是好帅的一张脸,尤其是这双桃花眼,真的是看谁都深情,苹虞在心底暗自感叹,也难怪能收割那么多芳心。 宋宴眼中的笑意更深,如酒醉人,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只是咽了咽喉咙。 苹虞看出他的为难,于是体贴地主动开口:“谢谢你送我的分手礼物,我很喜欢,宋宴,你真的是个很浪漫的人。” 话一出口,只见宋宴整个人都愣住,随即脸色顿时黑得无比阴沉。他蹙眉冷眼盯着面前的人,最后自嘲地笑了两声,毫不留情地离开。 苹虞也是之后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Animal乐队的演出是宋宴砸了大价钱特意请过来的,但并不是作为礼物欢送两人的分手。 而是准备向她正式告白。 “事情就是这样,听助理说那小子现在疯了一样在别墅里开趴,我怕他出什么事,叔叔阿姨知道了会担心,阿蕤肯定也会生气,所以想请你去帮忙看看。” 电话那头是美国的深夜,周羡渊听得出好友声音里的小心和倦意,他是有两个孩子的人,虽说加起来没宋宴一个人能折腾,但也明白有多辛苦。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周羡渊答应的时候已经把外套搭在了肘间,往门口走去。 “还有,”郑成阁补充说,“听说那个叫苹虞的孩子本来心脏就不太好,因为这件事进了医院,如果可以的话再拜托哥你带宋宴过去道歉,阿蕤的情况还不太稳定我实在是走不开。” “照顾阿蕤要紧,差点流产不是小事。至于宋宴,你们平时太宠着他,二十岁已经是有独立承担刑事责任的年纪,也该知道做错了事的后果。” “我知道的……麻烦你了周哥。” “哪里,小事而已。” 确实只是小事,变成现在这样大概是别有用心的人特意cao控了舆论,为的就是让人看宋宴的笑话。 Lin的调查速度很快,要求发过去不久周羡渊就收到了当时的现场视频。 应该是手持相机拍摄,竖屏,镜头很晃,只能看见镜头里的女孩子大致穿着。 挂脖短上衣,低腰超短裙,半腿牛仔靴,脖子上带的是镂空爱心的皮质choker,指甲做成了灰银的闪光猫眼,耳朵和手指上还戴着不规则形状的装饰。 画面渐渐放大缩进,聚焦到脸,周羡渊这才确认,视频里的女孩子真的是苹虞。 原本有些乱的自然卷梳顺贴在颈边,尾端翘出俏皮的弧度;白净的眼皮画上了黑闪的烟熏妆,眼线挑得像准备做坏事的猫;嘴唇涂的是偏裸色的唇泥,叠涂了层玻璃质感的红。 周羡渊皱眉,摁灭屏幕,安耐住内心翻涌的负面情绪。 真是……不像样。 大抵是他真的不再年轻了,40岁的中年男人,在那群才20出头的孩子们眼里已经是个古板乐趣的老登。 那番模样的苹虞在周羡渊眼里实在是太轻浮、太张扬、太疯狂……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也真的太迷人,太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