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告白
第3章:告白
入職第六週,我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我開始提早到公司。 不是因為工作——是因為十一樓走廊中段的茶水間。深延科技有兩處茶水間:頂樓那間是景觀的,他帶我去看過一次,落地窗、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像是整棟大樓藏起來的秘密。但上班日大家用的,是十一樓走廊中段這間。而他每天八點半會經過這裡,去倒第一杯水。我算準時間,假裝是湊巧走過去,跟他說一聲「早安」。 他每次都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說:「早。」 很平淡。但他會多看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一杯水放在桌上,你知道它是溫的,但你沒有去碰。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我也知道,我在等他開口。 — 那天是星期五。傍晚六點半,辦公區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我正在收拾東西,內線電話響了。 是紀延的分機。 「苗小姐,妳……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下。」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不是緊急的那種不對勁——是一種,他在憋著什麼的感覺。 「好,馬上來。」 我放下包包,走過已經暗了大半的辦公區,在那扇半開的玻璃門前停下,敲了兩下。 「請進。」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電腦螢幕已經關了。桌上整整齊齊,沒有打開的文件,沒有待簽的合約——只有一杯水,和他的手機。 還有,一張紙。 紙是反著放的,我看不到上面寫了什麼。但我注意到他的視線,在那張紙和我之間來回——像是怕我看到,又像是怕自己忘了看。 「紀總,找我有事?」 「呃……」 他張開嘴,又閉上。 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將近一個頭,但他此刻看起來——不像一個 CEO。像一個站在講台前、突然發現自己忘記帶講稿的學生。 「我有件事想跟妳說。」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沒有那種會議室裡的從容,也沒有交代工作時的俐落。 「你說。」 「我……」 他停住了。 我看見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捏了一下西裝褲的縫線。那是一個緊張的小動作——跟面試那天他一模一樣。 然後他低頭,看了那張紙一眼。 又抬起來。 「我喜歡妳。」 他說。 不是一口氣說出來的——是四個字,一個一個,從他嘴裡掉出來。像是他練習了一百遍,最後還是只能用最笨的方式把它們放出來。 辦公室安靜了大概三秒。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一種,這四個字落下來之後,整個空間都在等它們落地的那種安靜。 我看著他。他沒有避開我的視線。 他的眼神很認真。不是那種「試試看」的認真——是一種他真的想了很久、鼓起所有勇氣、才把這四個字說出口的那種認真。 「??我知道。」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 他的表情瞬間裂了一條縫。 「妳知道?」 「我猜到了。」 「??那妳——」 他又停住了。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點我沒聽過的東西。不是緊張——是害怕。 「妳願意考慮一下嗎?」 他說「考慮」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不敢聽到的問題。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為我在猶豫要不要拒絕——而是因為我發現,我很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這個在會議室裡緊張到畫烏龜的男人。這個問 HR 我喜歡喝什麼、帶我看頂樓風景、每天端一碗「剛好」的熱湯到我桌上的人。 他現在站在我面前,問我願不願意考慮一下——語氣像在交一份他根本沒有把握的畢業論文。 我忽然覺得他很可愛。 不是那種「老闆好可愛」的社交辭令——是真的,從心底覺得這個人很可愛。 但我沒有讓他知道。 「你讓我考慮一下。」 我說。 他的肩膀明顯緊了一下,又鬆開。 「??好。」他說完這一個字,又補了一句:「我等。」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反放著的紙,像是終於想起來自己準備了什麼。他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沒有問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但我猜——那上面,大概寫著他本來要說的話。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邊吹頭髮。 手機螢幕亮了。是紀延的訊息——我們交換過聯絡方式,但從來沒有在下班時間傳過訊息。 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到家了嗎」或「剛剛我沒嚇到妳吧」之類的試探。而是一條連結。 是一篇關於供應鏈管理的文章。 底下附了一句話: 「剛好看到。跟妳手上的專案有關。晚安。」 我盯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人。告白完之後,傳了一篇供應鏈管理的文章給我。 他不知道告白之後該說什麼——所以他選擇說一個他擅長的東西,來掩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事實。 — 那一整個星期,他都在等我回答。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在公司裡,他依然是那個沉穩從容的紀總,開會、簽約、交代工作,一切如常。但我注意到了一些別人不會注意到的小事: 他走過我座位的時候,腳步比以前慢了一點。像是在等我叫住他。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視線會多停在我臉上零點幾秒——然後移開。 他每天早上依然會經過茶水間,但不再只是倒一杯水。他會多帶一杯,放在我桌上,杯身上貼著一張便條紙。 第一天,便條紙上寫:「今天天氣不錯。」 第二天:「聽說明天會下雨,記得帶傘。」 第三天:「紅茶拿鐵,半糖。我問了樓下咖啡廳,他們說這樣比較不膩。」 我看著那張便條紙,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但他在學。 他在用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我的喜好記下來。 — 第五天,我路過他的辦公室,門半開著。 他不在位置上。那張紙還攤在桌上——這次沒有反著放。 我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但我的視線落在紙上:上面寫滿了字,一行一行,像是稿子。有些句子被劃掉,旁邊寫了新的。有些地方畫了圈,像是他覺得特別重要的句子。 我沒有讀內容。 但我看得出來——那張紙被改過很多次。被他翻來覆去地寫過很多遍,又被他自己推翻過很多遍。 一個告白,他準備得像在準備一場演講。 或者,像在準備一份畢業論文。 我沒有停下來。我走過去了,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座位上,忽然發現自己在笑。 — 第六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從他告白那一刻起。從更早——從那碗熱湯、從那杯紅茶拿鐵、從他問 HR 我喜歡喝什麼的那個午後開始,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沒有說好,不是因為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他。 是因為我太確定了。 確定到我知道,一旦說好,我就會認真。而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認真。 二十六歲。談過兩次戀愛,都無疾而終。我不是被傷害過——我是從來沒有真正陷進去過。我總能在陷進去之前,先看清楚退路。這是我對自己最滿意的地方,也是我最看不起自己的地方。 紀延沒有退路。 他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只留了一條——走向他。他不留後路,也不給自己留。他連告白都像交畢業論文一樣,先打草稿,再塗改,再背。 這樣的人,一旦認真起來,會很可怕。 我怕的,從來不是他。 我怕的是,我會比他更認真。 我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牆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我想起他唸我的名字時,那雙認真的眼睛。 我想起他說「我等」那兩個字時,微微發抖的指尖。 我忽然覺得——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我做的每個決定都是「對的」決定。選對公司,選對工作,選對每一次該抽身的時候。 可是對的決定,從來沒有讓我心跳加速過。 我想要一次,讓自己心跳加速的決定。 — 第七天。又是一個星期五。 下午四點,我主動敲了他的門。 「紀總,有空嗎?」 他抬頭看見是我,整個人明顯僵了零點一秒——然後迅速恢復正常。 「有。妳說。」 我走進辦公室,在他對面坐下。 「關於你上星期跟我說的那件事??」 他的呼吸幾乎是停住的。 我故意停了兩秒。看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顎線,和他放在桌上不自覺握緊的右手。 然後我說: 「我想好了。」 「??妳的答案是?」 他的聲音比我記憶中任何一次會議都還要緊。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告白,還準備了紙本講稿。」 他愣住了。 「你桌上那張紙,我看到了。反著放的——我猜上面寫了草稿,對不對?」 他耳朵尖紅了:「妳??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在背它。」 我笑了。然後我說: 「所以——好。」 他沒有立刻反應。 這句話像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到達他的大腦。大概過了一秒半,他的表情從緊繃,到茫然,到忽然亮起來——像一盞燈從裡面被打開。 「??好?」 「嗯。好。」 他沒有跳起來歡呼。沒有說太多話。他只是靠回椅背,深深地、慢慢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憋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氣,終於在這一刻吐完。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老闆的禮貌微笑——是一種單純的、開心的、像個剛被告白成功的高中生的那種笑。 「謝謝妳。」他說。 「謝我什麼?」 「謝謝妳??願意考慮。」他頓了一下,「也謝謝妳,願意讓我等。」 我看著他的笑容。 忽然想起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告訴自己: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不再是完全的你了。 我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可是此刻,看著他因為我一句「好」而亮起來的眼睛——我忽然覺得,就算不再是完全的我,好像也沒關係。 「紀延。」我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名字,不是「紀總」。 「以後私底下,叫我以薰就好。不要再苗小姐了。」 他的眼睛更亮了。 「??好。以薰。」 他唸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確認兩個字的發音——跟面試那天一模一樣。 — 第 3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