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笨拙的追求

    入職第二週，紀延做了一件讓全公司都側目的事。

    他親自帶我認識各部門。

    一般來說，新人的部門巡禮是   HR   的工作——帶你走一圈，認得茶水間和廁所在哪裡，任務就完成了。但紀延不是。他帶著我，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走，從產品部到設計部到業務部，每一間辦公室他都會敲門，然後說：「這是我們的新同事，苗以薰，專案管理。」

    設計部的同事阿力從螢幕後面探出頭：「紀執行長，您以前帶過新人嗎？」

    「沒有。」

    「那怎麼這次——」

    「她比較特別。」他說。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陳述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但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我站在他身後，感覺得到那些落在我們身上的視線——好奇的，曖昧的，瞭然的。

    我假裝沒注意到。我低頭看手機，像是在確認行程。

    「走吧，」他說，「帶妳去看頂樓的茶水間。」

    「頂樓有茶水間？」

    「有。」他點頭，「風景很好。加班的時候可以上去透透氣——我想妳會喜歡。」

    —

    他說對了。頂樓的茶水間風景真的很好。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整面牆都是天際線。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一陣子，他轉過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飲料。

    「這是……紅茶拿鐵。」他說，「我不知道妳喜歡什麼——我問了   HR，她們說女生好像都喜歡喝這個。」

    「你問   HR   我喜歡喝什麼？」

    「嗯。」他點頭，認真得像在交代工作進度，「我想說，妳第一天上班，可能會緊張。喝點喜歡的東西，會比較放鬆。」

    我接過那杯紅茶拿鐵。杯身是溫的。他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但他為了我，去問了   HR。

    「謝謝。」我說。

    他鬆了一口氣。那個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那個……」他又開口，「晚上……如果妳加班的話，我可以幫妳訂晚餐。公司附近有一家牛rou麵很好吃。」

    「老闆還會幫員工訂晚餐？」

    「沒有。」他搖頭，很誠實，「我沒有幫員工訂過晚餐。但是……我想幫妳訂。」

    我看著他。他站在午後的陽光裡，說這句話的時候，耳根又紅了。

    我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追女生。

    但他讓我覺得，他想追我。

    —

    第三週，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他開會的時候，總會讓我先發言——不是刻意的讓，是他會在我講到一半的時候點頭，像是在確認我在場。專案會議上，我提出一個跟現行流程衝突的建議，其他人都皺眉，他安靜地聽完，然後說：「先照苗小姐的方向試一週。」

    「紀執行長，這風險——」

    「試一週。」他說，「一週後看數據。不好就改回來。」

    那個建議後來被證明是對的。他沒有邀功，沒有說「我早就知道」——他只是在我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抬頭說了一句：「苗小姐，做得很好。」

    我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忽然不知道怎麼接話。我說了謝謝，走回座位。坐下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我告訴自己：這是被老闆肯定的正常反應。

    可是我知道不是。

    —

    加班的日子，他「剛好」多訂一份晚餐。

    每次都是這樣——我加班到八點，他會端著一碗熱湯過來，放在我桌上：「剛好多訂的，老闆請的。」

    「你每次都剛好。」

    「嗯。」他點頭，「剛好。」

    他不會多留。放下湯就走了。他從來不邀功，從來不坐下來陪我吃，從來不讓我覺得欠他什麼。他只是——剛好。

    第四次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他：「紀執行長，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等員工加班？」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耳根紅成一片：「不是……我只是……我想著，如果妳加班，至少……至少有一碗熱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說大聲了，這句話就會碎掉。

    我低頭喝湯。湯是熱的，番茄的酸味從舌尖散開。我忽然覺得，這碗湯，比我吃過的任何一碗都要暖。

    —

    真正讓我開始認真思考的，是那天下午。

    我路過茶水間，聽見兩個同事在聊天。

    「紀執行長最近變了耶，每天都準時下班——以前他都是最後一個走的。」

    「對啊，而且他居然開始訂外賣了。他以前都吃便利商店。」

    「聽說他是在追那個新來的專案經理。」

    「怎麼可能，他那麼木頭——」

    「就是木頭才明顯啊。你看他帶她認識部門，還每天幫她訂晚餐——他以前哪有這樣過。」

    我站在茶水間外面，沒有走進去。

    「他以前哪有這樣過。」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可是——他準時下班？

    我低頭，看著自己桌上的馬克杯。那個每天加班到八點、端著一碗熱湯出現在我桌前的男人，如果準時下班了，那碗湯又是從哪裡來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他端湯過來的時候，我問他：「你不是準時下班了嗎？」

    他愣了一下，耳根紅了：「我……我是下班了。我回家一趟，又出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想著妳在加班。我回家吃不下。」

    他把湯放在我桌上，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我看著那碗湯。番茄的香氣從碗口冒出來，還是熱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段時間每天都是這樣：六點離開公司——同事們看到的「準時下班」是真的。他回家換件衣服、買好湯料、煮好，再拎著保溫袋回到公司樓下，等我加班結束。

    他把原本處理工作的加班時間，全部換成了——幫我張羅一碗熱湯。

    我站在茶水間外面，沒有走進去。

    我握著自己的馬克杯，裡面的水已經涼了。

    「他以前哪有這樣過。」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是深延科技的執行長。他帶著一群人創業，從一間小辦公室做到現在。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可是他在我面前，連一句「我想幫妳訂晚餐」都說得結結巴巴。

    他不是不會照顧人。他是——只對我會這樣。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房間裡，想了很久。

    我二十六歲。我談過兩次戀愛，都無疾而終。我不是那種會被甜言蜜語打動的人——我見過太多會說話的男人，他們的每一句漂亮話，都帶著計算。

    但紀延不會說漂亮話。

    他只有笨拙的行動——問   HR   我喜歡喝什麼、帶我看頂樓的風景、每天一碗「剛好」的熱湯。

    他的每一樣笨拙，都讓我覺得——這個人是真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忽然發現，我開始期待明天上班了。

    不是因為工作。

    是因為——會在茶水間門口「剛好」遇見他的那個瞬間。

    我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在牆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我想：也許，我真的可以喜歡上這個人。

    這個念頭讓我心跳加速。

    也讓我——有一點點害怕。

    因為我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不再是完全的你了。

    —   第   2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