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火焚枷
第三章:神火焚枷
熱帶雨林的午後,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空氣中蒸騰著濃郁的泥土腥甜與野木香氣。顛簸了三個小時的破舊吉普車在一條被巨型蕨類植物覆蓋的泥濘小徑盡頭停下。 「到了,二位尊貴的客人,前面就是‘提爾塔·母神之眼’。」當地皮膚黝黑的老嚮導熄了火,雙手合十,用帶著濃重梵音口音的英語低聲道,「那是極少數未被外界染指的神聖之地,只允許赤足者踏入。」 喬安推開車門,踩著泥濘跳下車,回頭朝車廂伸出手:「盛嫵,下來,把鞋脫了。」 盛嫵坐在後座,身上依然緊緊套著那件黑色的寬松衝鋒衣。 衝鋒衣里早已被黏膩的汗水浸透,但是即使周圍荒無人煙,那種刻在骨髓里的恐懼依然驅使著她將拉鍊死死拉到下巴,像一隻縮在硬殼里的寄居蟹。 她猶豫了一下,解開運動鞋帶,褪去襪子,將玉足踩在濕潤溫熱的紅泥土地上。 泥土帶著火山灰特有的地熱,從腳心直直竄入四肢百骸,那一瞬間的觸感,讓盛嫵輕輕顫慄了一下。 穿過一片遮天蔽日的百年菩提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由紅色岩石鑿刻而成的水上古廟。 神廟半浸在碧綠透徹的天然火山溫泉與海潮交匯的泉眼之中,四周漂浮著潔白的睡蓮與隨風飄落的黃色雞蛋花。空氣中瀰漫著古老沈香木與某種不知名野蘭花的冷香,空靈、寂靜,連蟬鳴都彷彿在此處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喧囂的遊客,只有幾位身披白紗的老祭司,在神廟外圍默默清掃著落花。 「我去前廊買供奉的花籃和聖水,你先去主殿中央看看。」喬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塞給她一朵帶著露水的白色晚香玉,轉身走向前廊。 盛嫵獨自一人站在了神廟斑駁的石橋前。 泉水從石階兩側緩緩流過,漫過她的腳踝,微溫的泉水像極了某種輕柔的撫慰。她一步一步踏上青苔微生的高台,走進了神廟的核心腹地。 那裡沒有金碧輝煌的神龕,只有一尊高聳入雲的石雕製遠古母神雕像。 盛嫵抬起頭,視線觸及雕像的剎那,呼吸猛然一窒。 那不是凡間所規訓的「端莊聖潔」的雕像。 而是一尊毫無遮掩、極盡豐腴與力量的女性身軀——她擁有寬厚圓潤的跨骨、高高聳立如山巒般飽滿的rufang、修長筆直的大腿,以及微微揚起、睥睨眾生的神聖面容。 在神像的身軀上,所有的豐滿都不是「罪過」,而是生命的源頭、大地的豐饒、海洋的澎湃! 「那是醜陋的……」 「那是下流的……」 「那是要被遮蓋、被斥責、被踐踏的……」 盛嫵的腦海深處,母親惡毒的聲音、學校走廊里男生的嬉笑,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在此刻瘋狂地尖嘯、掙扎。 她的心口開始劇烈抽痛,束胸雖已脫下,胸腔卻依然像被無形的鋼帶死死勒緊,窒息感再次席捲而來。 「為什麼……?」盛嫵看著那尊巍峨的神像,淚水無聲地滑落,「為什麼你生得如此,萬眾朝拜……而我生得如此,卻要受盡凌遲……」 神像在陽光的折射下,散髮無盡的神聖光澤。 她將手上的晚玉香恭敬地放在神像腳下…… 突然! 盛嫵腳下的黑色石磚猛然劇烈震顫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至極的暗金熱流,如狂暴的閃電般「轟」地一聲順著她的腳踝逆流而上! 「呃——!」 盛嫵痛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那不是凡間的溫度。更像是來自大地最深處的地心之火,一種數千年來在這座神廟里沈澱的浩瀚母性能量! 那股熱流順著她的小腿、膝蓋、大腿內側,狂猛地撞入她的尾椎骨,隨後化作一條咆哮的金色火龍,沿著她的脊椎寸寸攀升,貫穿了她的全身筋脈! 咔噠! 咔噠!咔噠! 空曠的神廟大殿里,驟然響起數聲極度清脆的骨骼正位聲! 那些因為常年含胸駝背而移位的胸椎、由於自卑而深陷的鎖骨、由於恐懼而內扣的肩胛骨,在這股霸道神力的衝刷下,被強橫無比地一片片掰正、拉伸、重塑! 「啊————!!」 極致的痛苦與極致的戰慄交織在一起,盛嫵忍不住仰起脖頸,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啼鳴! 轟! 識海深處,彷彿有一面矗立的厚重黑牆轟然倒塌! 「含回去!丟死人了!」——母親那張扭曲的臉,在金色火海中瞬間被燒成灰燼! 「平時裝什麼裝,原來這麼有料……」——那些貪婪惡心的嘴臉,在無上神威面前寸寸瓦解風化! 冥冥之中,一聲宛如遠古海潮般蒼茫深邃的低語,跨越萬年時光,在盛嫵的靈魂深處宏大回響: 「我的孩子,日月因你而明,江海因你而流。」 「你的rou身是神明的殿堂,是孕育天地的原初之火。」 「為何要在他人的目光里,將皇冠折作鐐銬?!」 醒來! 醒來!!! 一股狂暴的氣浪自盛嫵體內悍然爆發,將水池里的千朵蓮花震得漫天飛舞! 痛感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盈、澎湃、滾燙的生命力! 盛嫵緩緩閉上雙眼,又在下一瞬驟然睜開! 那雙原本總是含著怯懦與惶恐的桃花眼裡,一層純粹熾熱的金芒微不可察地流轉而過,隨後隱入漆黑的瞳孔深處。原本死氣沈沈的眼波裡,此刻宛如被天光照亮的萬丈深潭,冷艷中帶著一股近乎神明俯瞰人間的威嚴。 她站在大殿正中。 挺拔的傲人身軀徹底舒展開來。 她舒展開一頭秀髮,脫下那件把她悶得一身汗的黑色衝鋒衣。 雙肩自然下沈微收,原本凹陷的鎖骨如振翅欲飛的蝶翼般高貴凸顯;玉頸高高昂起;而胸前那原本被死死壓制、隱藏的驚人弧度,在沒有了束胸與駝背的禁錮後,宛如破土而出的新峰,傲然挺立在熱帶潮濕的微風之中! 她的腰身細得彷彿一隻手就能環握,卻在下擺驟然延展出驚心動魄的圓潤臀線,修長的大腿筆直如玉柱,赤足踏在水面上,宛如從神話中走出的維納斯重臨人間! 盛嫵低下頭,看著池水中清晰倒映出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美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美得具有強烈的攻擊性與生命力!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楚、這麼坦然地看著自己。 沒有羞恥、沒有惡心、沒有想要逃跑的衝動。 心底只有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與一種掌控神跡般的浩瀚狂喜。 「盛嫵……?!」 捧著兩籃鮮花的喬安剛走回神廟時,一眼看見站在池水中央的女人,手中的竹籃「啪嗒」一聲跌落在地,新鮮的雞蛋花散落了一地。 喬安捂住嘴巴。 站在那裡的……還是盛嫵嗎?! 還是那個在辦公室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張紙的盛嫵嗎?! 眼前的女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陽光灑在她如瀑布般的黑色長髮上,整個人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rou眼可見的微光氣場。那種強大、從容、攝人心魄的雌性神性,讓同為女人的喬安都忍不住想要當場頂禮膜拜! 盛嫵轉過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喬安。 她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二十九年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屬於盛嫵的笑容。 那笑容明艷得奪魂攝魄,像是一把出鞘的絕世利刃,冷艷刺目,再無遮掩:「安安。」 盛嫵的聲音平靜而空靈,甚至連音色都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磁性共鳴:「神明收下了我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