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造謠 (上)
第十四章 造謠 (上)
週二到週四，生活慢慢往原來的位置退回去。 夏禮右腕的腫脹一天比一天輕，深色指痕也逐漸褪成淡黃。週三傍晚，家庭醫生重新檢查過活動角度與握力，確認沒有新的疼痛與腫脹後，同意她從短時間、低強度開始恢復鋼琴訓練。祁明琰沒有讓她把前幾天停掉的練習時數補回來，她自己也沒有提。第一次重新坐到琴前，她只彈了四十分鐘，中間停下活動過兩次手腕，時間到了便合上琴蓋。 晨泳、運動與其他因傷勢暫停或調整過的日課也依她當日狀態逐項恢復。停過的就是停過了，不算漏做，不追補，更沒有因為生活終於重新走上原來的軌道，就把上週五一併當作沒有發生。 校方的正式結果也在這幾日完成送達。 通知並不長。經過訪談、專題紀錄、評分資料、校警紀錄及相關目擊陳述核對，沒有事實支持邢征與夏禮存在性關係、利益交換，或以評分、指導、推薦等權力脅迫她接受親密行為的指控；上週五館外衝突中，邢征介入時，方奕辰正在抓扯夏禮，邢征的行為屬於制止當下衝突。 改期的一對一專題重新排到週五下午。 夏禮收到通知時，第一個反應是低頭確認自己的第二樂章。 她這幾天不能彈，反而把總譜看得更細，空白處密密添了幾行問題。祁明琰晚上看見她把重新整理過的譜放進包裡，只問了一句：「手呢？」 「今天彈完沒有疼。」 「明天也照今天的量。」 夏禮原本正拉上譜袋，聞言抬頭。「可是明天下午要去找舅舅。」 「所以？」 她停了一下。 「所以可能會彈。」 祁明琰看著她。 夏禮安靜兩秒，自己把話補完整：「如果手開始不舒服，我會停。前面少掉的也不補。」 「嗯。」 她這才放心把譜袋拉好。 — 週五早晨，方奕辰也收到了正式結果。他坐在住處書桌前，把通知從頭看到尾，又滑回結論。他盯著結論中的「親屬」兩個字看了很久。上週五，夏禮手上的婚戒與頸間的項圈、邢征維護她的樣子以及她在邢征出現後的表現，無不刺痛他的眼。現在回憶起來項圈上似乎有寫什麼字，他看不清楚，但多半是那個邢征的名字。 他打開手機相簿，翻到一週前拍下的照片。半邊臉頰上的紅痕在浴室燈下清清楚楚。方奕辰看了一會兒，截掉額頭、眼睛與大半下頜，只留下那塊掌印和少許側臉輪廓，接著打開京大校園論壇。 十一點零七分，一篇新帖出現在「校園生活」板塊。 ? 【匿名】被「校園女神」打了一巴掌之後，我好像終於知道有些人的資源是怎麼來的了 11:07 先說，不點名，不想惹更多麻煩。 事情是上週五。 我以前追過一個女生，可以說是校園女神吧，漂亮、成績好，在自己的專業上也挺有名。以前就算她拒絕我，至少大家還能好好說話。 這學期開學後，我才發現她戴了項圈。 懂的人應該知道那代表什麼。 上週五我在學校遇到她，想問清楚一些以前的事，兩個人起了爭執。她直接叫了校警，然後打了我一巴掌。 【圖片】 後來一位男教授從樓裡出來，看見我們起爭執，第一時間就過來擋在她前面。 這位教授不是普通老師，是業界大牛，而且正好能替她的專題打分。 她已婚、戴項圈。 他是 Dom。 他教她、單獨指導她、替她打分。 性平那邊查完以後，答覆基本只強調兩個人有「親屬」關係，其他自己體會。 一個能替她打分的「親屬」。 或許這就是她主動戴上項圈的原因吧。 大家細品。 ? 前十分鐘，帖子只有二十多條回覆。 大多數人甚至還在猜人。 **1L｜今天也不想早八** 校園女神是哪個？我們院至少可以提名三個。 **3L｜理工樓B2永遠沒訊號** 「業界大牛男教授」範圍也很大好嗎，樓主不說院系根本猜不了。 **5L｜匿名用戶** 已婚＋項圈＋女學生，這個條件是不是已經縮很多了？ **7L｜不要在圖書館吃泡麵** 你先說為什麼人家叫校警。 **8L｜樓主** 因為她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至少能正常交流。 **10L｜雨傘又丟了** 這回答等於沒回答。 **13L｜南門二食堂** 哪個系的？「業界大牛」這種說法全校每個院都能硬套一個。 **16L｜匿名用戶** 我先猜我們商院那位？不過他五十多了，而且最近沒聽說帶什麼已婚女學生。 **19L｜第四版總算過了** 藝術院？ **21L｜匿名用戶** 我腦子裡有一個人，但不敢說。 **22L｜證據呢** 有性關係的證據在哪？ 教授出面＝睡了？ 項圈＝教授是Dom？ 親屬＝假的？ 樓主這三步跳得有點遠。 十一點二十五分，帖子被轉到幾個院系群裡。 回覆速度明顯快了。 **34L｜匿名用戶** 樓上別裝。Dom教授＋Sub學生＋單獨指導，這種權力差本來就有問題吧。 **37L｜邏輯導論重修中** 權力差值得調查，不代表調查完沒有證據你可以自動補一段性關係。 **41L｜匿名用戶** 有些人真天真。教授手上有成績、有推薦、有圈內資源，學生說自願你就信？ **44L｜睡滿八小時是奢望** 所以校方才查啊。 查完核心指控不成立，樓主現在不服結果，就等於一定是包庇？ **46L｜匿名用戶** 第二性別本來就是互相抱團。名校裡多少Dom，藝術圈裡又多少Sub，大家心裡沒數？ **51L｜數據先拿來** 「多少」是多少？ **52L｜匿名用戶** 你自己去看那些頂級企業、研究所、藝術圈。 才百分之一的人口，到處都是他們。 **56L｜統計系路過** 你把幾個高曝光領域當全人口樣本，然後叫別人「自己去看」，這不叫數據。 **61L｜匿名用戶** 笑死，Sub最會的就是裝成自己有能力，後面哪個沒有Dom餵資源。 **63L｜大提琴今天又裂了根弦** 我不是Sub，但這句也太蠢了。 你要不要先去音樂院看一眼每天練幾個小時再講。 **68L｜匿名用戶** 又沒說所有人。 但有人願意跪、願意服從，你告訴我這種人面對教授的權力能有多自主？ **72L｜法學院廢物一號** 你可以懷疑具體脅迫。 不能因為一個人在私人關係裡服從配偶，就推定她在學校沒有拒絕能力。 不然照這個邏輯，任何有特定性癖的人都不能作有效意思表示了？ **75L｜匿名用戶** 怎麼忽然一堆人開始上課。 我只想知道女神到底是誰。 十一點四十二分，有人第一次提到了上週五的館外事件。 **89L｜音院二樓咖啡機已死** 等等。 上週五下午，音樂院那邊是不是有校警來過？ 我下課出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女生手上冰敷，還有教授在。 **91L｜匿名用戶** 我也想到那件事了。 是不是有人臉上有掌印？ **94L｜不要再借我的譜架** 我在現場後半段。 確實有男生被打過，教授也確實出面。 但樓主這個「兩個人起爭執」是不是太會省略了？ **96L｜匿名用戶** 細說。 **99L｜不要再借我的譜架** 我沒看到前面，不亂講。 我出來的時候只看到男生抓著女生，她在喊放開，然後教授過去把人攔住。 後來校警到了。 前面她為什麼打他我不知道。 **102L｜今天也不想早八** 這已經和主樓敘事差很多了。 **105L｜樓主** 我說了，我們之前有爭執。她先動手也是事實。 **108L｜法學院廢物一號** 「她先動手」和「你後來抓她」可以同時是真的。 請問你原帖為什麼只寫前一件？ **111L｜匿名用戶** 等等，音院、已婚、戴項圈、很漂亮、自己的專業有名…… 我是不是知道是誰了。 **114L｜匿名用戶** 我也。 **117L｜不要說名字求你們了** 別開盒。你們自己猜就算了。 …… 十一點五十分後，原本還分散的猜測開始迅速收窄。 先有人貼出夏禮這學期在校內公開活動中的照片——不是上週五的衝突照，只是一張學生藝術活動的公開宣傳圖。照片上的她頸間確實有一只墨色項圈，左手婚戒在拿譜時露出一點。 接著，有人想起邢征這學期在京大的特聘課程。 再往後，猜測開始失去「猜測」原本應有的語氣。 …… **126L｜匿名用戶** 所以女方是X禮？ **128L｜版主提醒** 不要直接發布未經本人確認的姓名、聯絡方式、課表及其他私人資訊。 **131L｜匿名用戶** 男教授那不就是X征嗎…… **134L｜匿名用戶** 靠，如果真是他，那確實是業界大牛。 **137L｜交響樂門外漢** 「業界大牛」都說輕了。 **139L｜證據呢** 職業地位高不會自動把你前面缺的證據補出來。 **143L｜匿名用戶** 可是如果真是這兩個人，一個教授一個學生，還是Dom和Sub，學校居然說沒問題？ **146L｜不要再借我的譜架** 誰告訴你教授是她的Dom？ **148L｜匿名用戶** 項圈都戴著了。 **150L｜不要再借我的譜架** 項圈證明她有正式關係。 證明不了對象是誰。 **153L｜匿名用戶** 樓主不是說親屬嗎？親屬＋老師＋Dom，這還不夠怪？ **157L｜人類學期末救命** 你如果對第二性別真的不懂，可以不知道。 但「我不懂」和「所以我可以自己編」不是同一件事。 …… 十二點零三分，一條回覆被連續引用了十幾次。 …… **164L｜匿名用戶** 每天早上吃主人親自給的「早餐」，白天再去教授辦公室拿學分。 人生贏家。 **165L｜匿名用戶** 草。 **167L｜匿名用戶** 這個太損了哈哈哈哈。 **170L｜請不要把性騷擾叫玩笑** 噁心。 你根本不知道人家私生活，憑一條項圈意yin成這樣有意思嗎？ **174L｜匿名用戶** 都戴出來了還怕別人想？ **178L｜請不要把性騷擾叫玩笑** 戴項圈＝允許陌生人替她編性生活？ 那你戴婚戒，我是不是也能開始猜你昨晚和配偶用了什麼姿勢？ **181L｜匿名用戶** 急什麼，說不定猜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