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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調查 (下)

    

第十三章 調查 (下)



    邢征那邊的談話安排在下午稍晚。他上午原本就有課,校方沒有取消,也沒有要求他停止對其他學生的授課。等原定課程結束,他才帶著專題資料去了行政樓。

    負責談話的人先核對了舉報涉及的指導、評量與私人關係。邢征逐項回答,交出專題安排和已有的修改紀錄;問到週五系館門前的事,他才把資料放下。

    「我出面以前,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他說,「門打開時,夏禮正在喊放手。對方抓著她的右腕,往系館側面拖。」

    「你當時做了什麼?」

    「讓助教通知校警有人拖拽學生。我上前制止他施力的手臂,她是自己抽身退開的。」

    工作人員又請他確認方奕辰後來說的話。

    「他聽見有人叫我教授,看見夏禮的婚戒與項圈,就認定我是她的丈夫和   Dom,開始說學生與自己的教授建立支配服從關係、拿身體換資源。」邢征看著對面的人,「前面那些東西,他看見了。後面的關係和交換,他沒有看見。」

    「我們會核對相關資料。邢教授確實握有這門專題的評量權,所以也必須查證。」

    「當然。」邢征答得很平,「如果有人舉報教授用成績換性,學校不查,我才會覺得奇怪。」

    工作人員問他,當時為什麼沒有向方奕辰解釋親屬關係。

    「他剛抓著學生拖人,校警已經在路上。我認為先讓他停手比較重要。」邢征停了一下,「何況他那時似乎對自己的推論相當滿意,系館門口也不適合替他開一門基礎邏輯課。」

    對面的人低頭記錄,沒有接他的話。

    邢征也沒有繼續諷刺。「專題紀錄、評分資料、工作安排,需要什麼我都配合。最後寫結論時,請把他看見的事和自己補出的事分開。」

    —

    夏禮離開行政樓時,已經過了原本的午餐時間。她先去買了東西,坐在一處人不多的休息區吃完,才拿出手機。

    林澄半小時前傳來一句:「還活著嗎?」

    周允禾緊接著回:「人先不用急著答,栗子布丁的生死比較緊迫。」

    林澄:「你敢動它試試。」

    周允禾:「妳看,她對布丁的關心比對妳還具體。」

    夏禮看著螢幕,嘴角彎了一下,回道:「我也活著。布丁下午再拿。」

    林澄很快回覆:「有需要就說。布丁我會看好。」

    周允禾:「主要是看好妳自己吧?」

    林澄:「你先把伸向冰箱的手收回去。」

    夏禮停了兩秒,回了一個「好」。

    下午原本留給邢征的時間整塊空了下來。夏禮去了圖書館,攤開第二樂章,用左手把其中一段聲部重新標了一遍,又將週四留下的兩處修改分開比較。週末想過的問題仍在紙上;今天無法拿去討論,她也可以自己再往前想一點。

    看了將近四十分鐘,她的注意力開始往上午的談話飄。夏禮放下鉛筆,桌上還有哲學課的閱讀。如果是幾天前,她大概會立刻把空出來的一個多小時全部填滿,再把原本下午的工作往前拉,晚上回家繼續做剩下的。

    她盯著行事曆看了一會兒。週六才結清的那幾筆帳仍記得很清楚,便沒有把晚上也一起借過來。她只提前讀了一部分,剩下的照原來安排,還留了二十分鐘什麼都沒做。

    四點前,校方又來了一則簡短通知。初步核對已確認她的婚姻資料、與邢征的親屬身分,以及專題的正式安排;週五校警方面也確認確有抓扯與邢征介入制止的紀錄,完整資料仍在依程序調取。現階段取得的事實沒有支持舉報中所稱的性關係、性交換或以評分權脅迫學生的核心說法,後續仍須完成必要訪談與書面程序。

    原定今天的一對一指導已經錯過。本週後續時段如何安排,校方會另行通知。

    夏禮把訊息看了兩遍。她沒有覺得事情已經結束;那句「目前沒有事實支持」,也沒有讓她懷疑自己和邢征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真正還堵在心裡的,是陳老師問的另一件事。

    也許妳太習慣服從,所以還沒有察覺。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過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總譜。

    —

    回到家時,祁明琰已經在。

    夏禮進門後先在玄關洗了手。右腕仍不能長時間用力,她動作比平常慢些,擦乾後才往裡走。祁明琰正在客廳看文件,聽見腳步便抬起眼,視線先落在她的護具,再回到臉上。

    「今天手怎麼樣?」

    「差不多,沒有更疼。」

    「午飯?」

    「吃了。」她答得很快,又補充,「比原本晚一點,但是有吃完。」

    祁明琰點頭。夏禮把總譜放到一旁,坐在他身邊歇了一會兒。她今天比平常安靜,他看得出來,卻沒有在她剛進門時追問。到了用餐時間,兩人一同起身,夏禮才想起包裡還有東西。

    「主人,林澄幫我留了栗子布丁。」

    「現在要吃?」

    「……可以飯後吃。」

    「先吃飯。」

    她有些遺憾,仍應道:「是的,主人。」

    晚餐時,夏禮說了上午在哲學課上遇見林澄和周允禾,周允禾抱著還沒封頂的模型,險些為了替它佔座和林澄吵起來。祁明琰聽她說完,問那個模型最後有沒有平安到建築院。夏禮想了想,說自己中午就和他們分開了,不知道結果。

    她沒有在餐桌上繼續說中午去了哪裡。祁明琰也沒有替她把話接下去。

    睡前檢討時,夏禮坐在床邊,右腕照醫生先前交代墊在枕上。祁明琰坐在她身旁,打開平板上的紀錄,先問過疼痛和腫脹是否有變化。夏禮說手指活動正常,只有轉到某個角度仍會疼,今天也沒有彈琴。

    「午飯雖然晚了,吃完了。下午看了總譜和一部分哲學課閱讀,沒有把沒做完的留到今晚補。」她停了一下,「運動和練琴還是暫停。」

    祁明琰記下右腕的情況。「養傷期間不記漏做,也不用補。今天還有事要告訴我嗎?」

    夏禮望著他手裡的平板,過了一會兒才說:「有。」

    祁明琰將平板放到一旁,等她開口。

    「有人舉報邢征。學校今天找我談話,下午的專題也改期了。」

    她先把舉報的內容說清楚。校方問她是否與邢征有性關係,有沒有用身體交換指導或評分,是否因為害怕學業受影響而不敢拒絕他。祁明琰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那些問題我都覺得可以問。」夏禮說,「如果真的有教授這樣對學生,學生可能本來就不敢說。而且舅舅確實有評分權,也單獨教我。學校應該查。」

    「嗯。」

    「可是後來有一位老師問,我是不是太習慣服從主人,所以可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受影響。」

    祁明琰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他沒有開口,夏禮便接著說下去。她問對方是不是發現了新的矛盾或具體行為;對方說沒有。她便告訴對方,學校可以核對她的陳述,不能因為她是   Sub,就把每個答案都當成她可能不懂自己的答案。

    「她其實不是壞人。」夏禮說。

    「我聽著。」

    「她真的覺得自己在保護我。」夏禮的左手碰了一下頸間名牌,又放回膝上,「所以我才覺得難受。」

    祁明琰沒有催她。

    「週五,方奕辰覺得我既然會服從主人,就沒有資格拒絕他。今天那位老師不是這樣。她知道教授如果利用權力會很嚴重,也願意問清楚。」夏禮說得慢了一些,「可是我已經清楚地回答,她還是覺得我可能只是沒有察覺。」

    她抬眼望著他。

    「一個人不相信我的『不要』。另一個人不太相信我的『沒有』。」

    祁明琰沒有立刻伸手。「妳現在最生氣的是這個?」

    「有一點生氣。」

    「還有?」

    「委屈。」

    說出口以後,她安靜了一會兒。「我知道他們不一樣,也不想把他們放在一起。前面那些問題,我甚至覺得問得很仔細。可是後來她好像覺得,因為我是   Sub,我對自己發生過什麼的理解就可以先不算。」

    「妳不喜歡。」

    「我不喜歡。」

    祁明琰點了一下頭。夏禮看著他,自己又說:「我覺得那是偏見。可是我也覺得,校方應該查。」

    「可以同時是。」祁明琰說,「查具體指控,和先否定妳說話的分量,是兩件事。」

    夏禮靠在床頭,想起自己下午讀了兩遍的通知。學校還要完成後續程序,今天的專題也不會因為她準備好了第二樂章就照常進行。這些她都能接受;上午那句話,卻仍讓她覺得委屈。

    「主人不生氣嗎?」

    「生氣。」

    她愣了愣。「那主人怎麼都沒說?」

    「妳剛才要我先聽。」

    夏禮安靜兩秒,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哦。」

    「現在要聽我的?」

    「先不要很多。」她想了想,「主人可以說一點。」

    祁明琰伸出手,停在兩人中間。夏禮自己把左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指才收攏。

    「我不喜歡有人因為妳把一部分權力交給我,就認為妳沒有能力描述自己。」他的拇指在她指節上停了一下,「但今天是妳去回答的。妳也已經當場說了。」

    「嗯。」

    「做得很好。」

    夏禮看了他一會兒。「就這樣?」

    祁明琰眼底有了一點淡淡的笑。「不然我要替妳再去說一次?」

    「不要。」她答得很快。

    「所以就這樣。」

    夏禮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後面如果學校再找我,我還是自己去。」

    「好。」

    「如果有文件我看不懂,可以問主人。但是主人不要替我寫回答。」

    「妳不叫我寫,我不寫。」

    她又想起一件事。「也不要因為生氣去找學校。」

    「不會。這是妳和學校的程序,也是邢征自己的工作關係。妳需要我做什麼,告訴我。」

    夏禮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點頭。「是的,主人。」

    祁明琰重新拿起平板,確認今天沒有其他待記的事,便結束了檢討。夏禮把右腕放回枕上,卻沒有躺下。

    「明天如果學校沒有通知專題恢復,我會自己繼續看第二樂章。」

    「嗯。」

    「但是不彈琴。」

    「手還疼就不彈。」

    她看著他,很快補上:「是的,主人。」

    祁明琰收好平板,替她把右腕下的枕頭調穩。夏禮用左手拉過被子,仍坐著沒動。

    「還有話?」他問。

    「那位老師後來承認問得不對。」夏禮低頭理了理被角,「我當時也把想說的說了。可是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委屈。」

    「嗯。」

    「我以為說清楚就會好一點。」

    祁明琰看了她一會兒。「現在比下午好一點嗎?」

    夏禮想了想。「有一點。」

    「那就先到這裡。」

    她抬起眼。「主人不叫我別想了?」

    「妳若能說停就停,下午也不會在圖書館想起來。」

    夏禮被他說中,輕輕抿了下唇。她下午還讀了哲學課的文章,給第二樂章添了幾行標記,也確實有一段時間握著鉛筆,什麼都沒寫。祁明琰沒有要求她用今晚剩下的時間,替那二十分鐘或這份委屈找出一個結果。

    「那主人抱我一下。」她說。

    祁明琰把被子掀開一些,讓她從左側靠過來。夏禮先安頓好右腕,再把左手伸進他掌心。房間暗下來後,她還睜著眼,想起明天可能仍要等校方通知,便把手指往他指間收緊了一點。

    祁明琰回握住她。她靠在他肩前,過了一會兒才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