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課(上)
第九章 上課(上)
蜜月結束的飛機在週日晚間落地。 回到京市中心的住處時已經過了九點。兩人的行李交由家裡的人整理,夏禮只從隨身的琴譜袋裡取出隔天要用的總譜,又到書房確認了一遍新學期的課表。她婚前便把課程、演出與排練行程排妥,婚假也避開了真正不能缺席的工作,如今回來,日曆重新恢復原本的密度,週一上午是哲學院的課,下午則要去音樂院找邢征。邢征是她的表舅同時也是指導老師。 她把總譜放進包裡,祁明琰已經從浴室出來。 「幾點第一堂?」 「八點四十。」 「下午呢?」 「一點去找老師。」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夏禮正低頭檢查譜頁,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過了一會兒才自己補充:「舅舅回京了。他說婚假可以請,暑假留的東西不能一起休假。」 「準備好了?」 「好了。」 祁明琰嗯了一聲,把她還想再翻一次的總譜合上。 「明天再看。睡覺。」 夏禮抬頭。「可是我——」 「十一點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只好鬆手。 「是的,主人。」 婚假結束後的第一個清晨並沒有因為開學變得不同。 六點半前,夏禮自己醒了。祁明琰還靠在床頭,她洗漱回來,便照已經進入日常的規矩在床邊跪下。項圈貼在頸側,晨光尚未完全透進窗簾,她低下頭時,祁明琰的手掌落到她後腦,只在需要時給一點方向。 這件事做了幾週,她仍稱不上熟練,卻已經不像新婚第一天那樣,每一步都要在腦中重新確認。真正需要她記住的反而更簡單:照他的節奏,不擅自追著結果走;有任何不適要說;主人沒有允許以前,不自行省略該有的確認。 結束後,夏禮依規矩停下,微微張著嘴。白濁盛在舌心,像她跪在主人面前才能領受的聖物;柔軟的舌面成了承放它的禮器,她小心托著,不敢灑落,也不敢擅自吞嚥,只抬眼等待祁明琰的允許。 「可以。」 夏禮這才合上唇,將那份賞賜完整嚥下。 「謝謝主人賞賜。」 祁明琰用拇指擦掉她唇角殘留的一點白濁,又摸了摸她的頭。 「起來。」 她去漱口,他則換了泳衣。平日晨起游泳是祁明琰多年養成的習慣,夏禮沒有早課或其他行程衝突時會陪他一起。今天時間充裕,兩人在家裡的泳池游了二十多分鐘,她照自己的速度完成幾趟,祁明琰也沒有要求她跟上他的節奏。 上岸後,他只問了一句:「暈嗎?」 「不暈。」 「肩膀?」 夏禮活動了一下右肩。「也不酸。」 「好。去吃飯。」 開學第一天於是從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早餐開始。 夏禮換好衣服出來時,祁明琰也已經準備去公司。他今日穿深灰色三件式西裝,白襯衫配深色領帶,剪裁乾淨,身上沒有醒目的裝飾。那套衣服對他而言只是平日辦公服,夏禮從更衣間出來,目光卻還是在他身上停了幾秒。 祁明琰正扣袖口,抬眼便看見了。 「怎麼了?」 「沒有。」 話出口,夏禮自己先停住。祁明琰沒有提醒,只看著她,她很快改口:「主人今天很好看。」 「嗯。」 「……就這樣?」 「不然呢?」 夏禮被問住。 祁明琰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壓進衣領的一縷頭髮撥出來,又順手確認項圈內緣沒有磨到皮膚。 「妳喜歡就多看一會兒。」 她耳根很快紅起來,嘴角卻往上彎。 夏禮今天穿得很簡單。柔白針織上衣、灰藍長裙,外面加一件淺色短外套,左手婚戒之外只戴了一對小珍珠。她平日在學校向來如此,衣服質料與剪裁都好,顏色卻安靜,很少用首飾或標誌提醒旁人她出身哪個家族。 唯一真正與婚前不同的,是頸間那只墨色項圈。 她沒有遮。 祁明琰看過她今天的課表,兩人一起出門,在樓下分開。車往京大開去時,夏禮才真正感覺到婚假結束了。 校園裡已經恢復開學後的人潮。 她十八歲從M國回到A國,如今是京大大三。哲學是她回國後自己選的主修,另一個正式修讀方向則是管弦樂指揮。她在M國那所老牌音樂學院接受的專業訓練早已足以支撐自己的鋼琴演奏生涯,回國再讀哲學,原因倒很簡單——她始終覺得技巧能決定聲音做不做得到,卻不能替演奏者回答究竟想說什麼。 哲學院的課對她而言,和音樂從來沒有真正分開。 夏禮走進教學樓,剛到教室門口便被幾個相熟的同學攔住。 「終於回來了。」 「婚假好玩嗎?」 她笑著點頭。「很好。」 其中一個女生很快看見她左手的戒指,又把視線移到項圈上。 「所以妳真的結婚了?之前聽人說,我還以為只是訂婚消息傳來傳去。」 「真的。」夏禮抬了一下左手,「已經結了。」 「恭喜。」 「謝謝。」 旁邊有人看了看她,忽然道:「妳是不是有哪裡不一樣?」 夏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嗎?」 「不是。」對方想了一會兒,自己也說不清,只笑道,「可能休假休得太好了。感覺整個人比以前更……」 後面的形容詞沒有找到,另一個人替他接了:「鬆一點?」 幾個人都笑了。 夏禮也跟著笑,沒有繼續追問。她自己並沒有特別察覺,可一個上午下來,確實比從前更容易發現別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多停片刻。她本來便不缺追求者,哲學院與音樂院都有人曾經向她示好;婚戒足以讓大部分人知道答案,頸間的項圈卻不是所有人都懂。 普通人知道第二性別存在,真正了解長期支配服從關係的人卻少得多。幾個同學問起,她只說是婚後戴上的項圈,對方大多也只當作夫妻之間較特殊的紀念物,沒有再深問。 上午的課結束後,夏禮沒有立刻去找邢征。她先到音樂院的琴房練了一個小時,把下午可能被choucha的曲目完整走過一遍,才收好譜去吃午餐。 下午一點前,夏禮抱著總譜上了音樂院的樓梯。 邢征的辦公室在走廊最安靜的一側。夏禮從小跟著他學音樂,後來考進京大,他又成了指導她指揮專題的特聘教授,因此這扇門她進過太多次,連裡面的陳設都熟悉。 辦公室比一般教授的房間寬,東西卻不多。靠窗是一架平台鋼琴,琴蓋平日只落下一半,上面從不拿來擺照片或裝飾;另一側整面書牆塞滿總譜、文獻與幾套不同年代的作品全集,其中不少書脊已經褪色,頁角留著長年翻閱後的痕跡。深色木製書桌用了很多年,桌面收得乾淨,除了正在處理的譜、幾支削好的鉛筆與一只白瓷茶杯,很少留下與工作無關的東西。 牆上也沒有掛他自己的獎項。 只有一幅年代很久的樂團合影,一張裱起來的手稿複本,以及靠近鋼琴那側一幅小尺寸油畫。夏禮小時候曾問過畫是誰的,邢征只說是家裡帶來的;後來她年紀漸長,認出了畫家的名字,也就沒有再問。 邢家幾代都與音樂打交道。有些東西在旁人眼裡足以被特意介紹,在邢征這裡卻只是一直放在原來的位置,用著、看著,並沒有被當成什麼值得展示的證明。 至於他本人,倒比這間辦公室更容易讓人緊張。 邢征以指揮家身分享譽國際,作曲與鋼琴同樣是正式專業。樂壇稱他「指揮帝王」,長期合作的樂手私下則叫他「樂團暴君」。那個「暴」字與脾氣其實沒有太大關係——他很少在排練廳裡提高音量,甚至很少打斷一個人替自己辯解;他通常耐心聽完,再告訴對方哪一處站不住腳、為什麼站不住腳,以及如果真要這樣處理,前面和後面又必須一起改掉什麼。那個「暴」主要來自他對樂團的掌控慾幾乎到了沒人能挑戰的程度。 夏禮心裡吐槽過無數次,舅舅那個變態掌控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為Dom一把年紀了還找不到Sub,只能控制樂團來緩解症狀。 早晨向祁明琰提起今天要來見邢征時,她就已經有些發怵。如今走到門前,那點緊張仍在。她低頭確認總譜與筆記都帶齊了,才抬手敲了兩下門。 「進。」 夏禮推門進去。 邢征坐在桌後看總譜。他今天只穿了襯衫,袖口整齊折到小臂,鼻樑上架著一副讀譜時才會戴的薄框眼鏡。聽見門響,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先把正在看的那一行讀完,在頁側落下一個很淡的鉛筆記號,才將筆擱回原處。 「老師。」 邢征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往下時在頸間那只墨色項圈上停了一瞬,沒有問,也沒有多看,只伸手摘下眼鏡,合上正在處理的譜。 「坐。」 夏禮把帶來的總譜放到桌上。邢征順手將自己面前的東西移開一些,給她騰出位置,卻沒有去翻她新帶來的那一份,而是從旁邊取過她暑假交過一次的譜,輕輕推到她面前。 「譜晚點看。先彈。」 夏禮看了一眼鋼琴。 「現在?」 邢征靠回椅背。 「妳婚假把手也一起休掉了?」 她立刻起身。 「沒有,老師。」 「那就讓我聽。」 暑假那首曲子她已經練了很久。婚前練過,婚後沒有停,蜜月期間每日練琴也始終帶著。邢征過去挑她最多的地方從來不是技巧,而是她一旦聽見自己想要的聲音,手便容易搶在結構前面;細節可以做得極漂亮,長線卻常因太急著抵達而提前耗盡。 第一個音落下以後,邢征便不再說話。 他沒有走到她身後,也沒有一邊聽一邊翻譜,只坐在原處,手指鬆鬆搭在扶手上。夏禮知道他在聽什麼,也正因如此,每彈過一個過去曾被他挑出毛病的地方,背脊便不自覺更直一點。 最後一個音落下,餘韻還在琴弦間慢慢散。 邢征沒有立刻開口。 等聲音真正乾淨了,他才伸手取過鉛筆,在譜頁邊緣點了一下。 「以前妳琴聲裡那股毛躁,簡直是在羞辱叔本華的悲觀論,總讓我懷疑妳的哲學思辨論文究竟是怎麼拿到 A 的。」他低頭翻過一頁,語氣仍舊平平的,「一個連小節線都守不住的人,居然能在紙上把意志與表象寫得頭頭是道,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喜劇性。」 夏禮沒說話。 邢征這才抬眼看她。 「今天倒終於有了點登上正式舞台該有的教養。」 他停了一下。 「安分了。」 夏禮原本坐得端正,聽見這兩個字,目光已經不自覺往旁邊移。 邢征像是沒看見,只垂眼重新落回譜面。 「對演奏者來說,安分從來不是叫妳把聲音收小,也不是叫妳別有想法。」鉛筆尖在其中一處停住,「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讓聲音出現,什麼時候該退。不是因為妳聽見自己喜歡,就急著伸手去拿。」 夏禮耳根微微熱了一點。 邢征沒有追她的反應,只將譜翻到下一頁。 「第三段再來。」 第二遍彈到中途,他叫停了三次。 第一次,他用鉛筆點出左手推得太滿的內聲部,只說:「這裡給得太多。」 第二次,他讓她從轉調前重新開始,聽到低音重新建立方向後,抬了一下手。 「這次留著。」 第三次,他沒有再叫她重彈,只把鉛筆放回桌面。 「總譜拿過來。」 夏禮抱著譜走到桌旁。邢征等她把總譜攤好,才將其中一頁轉向兩人都能看清的位置,指尖停在速度標記旁。 「這裡為什麼慢?」 「和聲還沒有真正解決。」 「我知道。」 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夏禮卻立刻知道,答案不夠。 果然,邢征只看著那一行譜。 「這只回答了作曲家為什麼需要空間。」他抬眼,「我問妳,假如現在站在指揮台上的是妳,為什麼要求一百個人陪妳一起慢?」 夏禮重新看了兩行譜。 「木管的句尾要先退,低音弦樂才有空間把下一段的脈衝帶進來。現在直接往前,新的速度會先出來,聲部方向反而晚到。」 邢征沒有立刻評價。 隔了兩秒,他收回手。 「可以。」 夏禮自己把那一頁翻了過去。 後面一個多小時,鋼琴演奏轉成總譜分析。每一個速度、呼吸、音色與聲部平衡的決定都得有理由;夏禮若只用一句「我覺得」帶過,邢征也不會替她補答案,只將譜翻回原處,重新把問題放到她面前。 「妳可以喜歡。」 有一次,他甚至很好說話地承認。 下一句卻是: 「但台下坐著一百個人,不是來陪妳喜歡的。說服我。」 夏禮只能重新低頭看譜。 三點多,窗外的光已經從書牆移到鋼琴側邊。邢征終於闔上總譜,把幾張略微錯開的頁角順手理齊,再將鉛筆擱回原來的位置。 「今天到這裡。」 夏禮鬆了口氣,開始收拾自己的鉛筆與筆記。 直到她把最後一支筆放進盒裡,邢征的視線才重新落到她頸間。 那只墨色項圈從她進門起就一直在。 他整整兩個小時沒有問。 現在課已經結束,邢征把方才用過的總譜放回桌面,端起已經重新添過一次的茶,語氣仍與評琴時沒有多少區別。 「琴聲安分多了。」 夏禮動作一停。 邢征喝了一口茶,才慢條斯理地接下去。 「怎麼?早知道找個 Dom 就能幫妳把手指上的毛刺磨平,我一定早點建議姐夫把妳一成年就打包送給祁明琰。省得我在排練廳裡用一整個樂季,去打磨一雙自己不肯承認在求被按住的手。」 「舅舅!」 方才還規規矩矩叫著老師的人,聲音一下高了一截。 邢征放下茶杯。 「我聽得見。」 夏禮耳根徹底紅透,低頭把鉛筆盒扣好。 「您上課的時候明明還很正常。」 「課已經下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伸手將她那份總譜推回桌邊。 「第二樂章重做。」 夏禮抬頭。 「為什麼?」 「因為今天答得不夠好。」 「……」 邢征看她。 夏禮忍了忍,到底沒有把方才那筆帳和作業扯到一起,只把總譜抱回懷裡。 她走到門邊時,邢征才再次叫住她。 「夏禮。」 她回過身。 這一次,他沒有低頭重新看譜。 等她真正站定,他才開口。 「婚宴我沒趕上。」 正式婚宴那幾天,邢征早已有不能更動的樂團行程,人在外地。訂婚宴時他還坐在主桌,婚禮卻只來得及讓人送回一套名家手稿集的舊版善本。 那套東西沒有附長信,盒子裡只有他親手寫的一張卡片。 夏禮當時拆開看了很久。 她點頭。 「我知道。」 「禮物看了?」 「看了,很喜歡。」她笑了一下,「謝謝舅舅。」 邢征微微頷首。 沒有再問她知不知道那套東西難找,也沒有解釋自己從哪裡得來。 「喜歡就留著看。」 說完,他重新戴上眼鏡,翻開桌上方才被敲門聲暫時打斷的總譜,視線很快回到原來的位置。 「去吧,門帶上。」 「好。」 夏禮替他把門關好,抱著譜往樓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