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訂婚宴(上)
第三章 訂婚宴(上)
第二天早上,夏禮醒得比平常晚了一點。 海面已經完全亮了。昨夜停在窗外的深黑退成一片灰藍,遊艇隨水面極輕地起伏。她睜眼後在床上躺了幾秒,最先想起的不是今晚回京市還有什麼課,也不是昨天挑中的那架琴,而是自己洗完澡後真的照著祁明琰的話,什麼都沒有穿,就那樣在窗前跪了很久。 接著才是那個吻,還有安全詞。 休止。 夏禮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安靜了兩秒,終於還是起床。昨晚她已經把答案想得差不多,婚戒也有了大致偏好,可祁明琰說的只是「想」,並沒有要求她一早交作業。於是她洗漱換好衣服,走出艙房時,心裡甚至還抱著一點僥倖,希望他不會一見面就問。 結果祁明琰正在餐桌前看新聞。他已經換回整齊的襯衫和長褲,桌上的早餐也準備好了。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她。 「睡得好嗎?」 不是安全詞。 夏禮莫名鬆了一口氣。 「很好。」 她坐下,接過他推來的溫水。昨晚那些過分私密的事情,好像忽然被清晨的光壓回了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地方。祁明琰沒有故意提起,她也慢慢自在下來。 直到吃完早餐,他才問:「昨晚有照做?」 夏禮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果然還是會問。 「有。」 「完整一點。」 她耳根開始發熱,卻還是抬眼看他。 「洗完澡以後沒有穿衣服,在窗前跪了一會兒,也沒有碰自己。」 祁明琰看著她。 「很好。」 和昨晚一樣的兩個字,讓她心口又輕輕緊了一下。 他沒有趁她害羞繼續追,只問:「想出來了?」 「嗯。」 「先不用說。」 夏禮反而愣住。 「為什麼?」 「下次見面告訴我。」 她看了他兩秒,忽然明白了。 「您是故意留到下次?」 「算是。」 「可是如果沒有下次呢?」 祁明琰看著她。 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多少真正的猶豫。昨晚結束時,她已經知道自己還想往前走;現在這樣問,更像是想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果然,他只說:「那就不用告訴我。」 夏禮低頭喝了口水。過了一會兒,嘴角悄悄彎了一點。 「那應該還是會告訴您。」 祁明琰沒有立刻接話,只看了她一會兒。 「好。」 上午,遊艇靠岸。 祁明琰親自把她送回夏宅。車停下時,他沒有再給她新的命令,只讓她回去補眠,下午若還要練琴,不准空腹。 夏禮已經很熟悉他這種說法了。 「知道了。」 祁明琰看她。 她停了一下,自己把回答改完整。 「我會吃午餐再練琴。」 他這才讓她下車。 夏禮走到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車還停在原地,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忽然想回頭,只隔著一段距離朝他揮了一下手,才真正進門。 夏行在樓下。 看見她回來,他只問了一句:「怎麼樣?」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正式見面後,他也是這樣問,可這一次的答案顯然更重。 夏家的婚配方式向來如此。家族先替她篩選背景、品性與生活條件,到了真正相處的部分,選擇權便回到她手裡。對夏禮而言,這件事又比單純決定丈夫多了一層——如果她將來要建立長期的支配服從關係,那個人多半也會與她進入婚姻。 父親可以替她看一個 Dom 是否值得信任,卻不能替她決定要不要把權力交給他。 夏禮站在客廳裡想了一會兒。昨天下午的選琴、晚上的談話、那個吻,以及最後一道由她自己答應的命令依次從腦中走過,其實答案並不複雜。 「不用見下一個了。」 夏行抬眼看她。 這句話已經足夠明確。名單上的其他人不必再安排,兩家的婚事可以正式往下走。 夏禮被父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沒有改口。 「我想繼續跟他往下走。」 「婚事?」 「嗯。」 夏行沒有立刻說話。 夏禮知道他真正會在意的不只有這一層,索性自己補上。 「不只是婚事。」 客廳安靜了片刻。 她沒有把昨夜所有細節告訴父親,那些已經屬於她和祁明琰之間。 「他問過我,願不願意讓他做我的支配者。」她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裙側,「我還沒有正式把那部分權力交給他,也知道現在還不算建立關係。但是……如果最後是他,我願意。」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沒有像昨晚被吻時那樣慌亂。羞還是有,可答案本身很清楚。 夏行看了女兒一會兒。 一年的考察只能替他確認祁明琰是否值得女兒繼續接觸,最後這一句,終究要由夏禮自己說。 「確定?」 「確定。」 夏行點了一下頭。 「那婚事就定。」 夏禮也點頭。 這件事於是簡單地定了下來。之後自然有兩家的專業團隊去協調婚期、法律與財務安排,以及婚禮本身;那些繁瑣程序不需要由她親自過問每一項。 走上樓梯時,她忽然又回頭。 「父親。」 「什麼?」 「安全詞我也想好了。」 夏行皺了下眉。 「不用告訴我。」 夏禮怔了一瞬,隨即笑出聲。 「我也沒打算告訴您。」 夏行看她一眼。 「上樓。」 「好。」 她帶著笑往樓上走。直到房門關上,夏禮才重新想起祁明琰早上的話。 下次見面告訴我。 現在已經確定會有下次了。 而且下一次,他已經會是她的未婚夫。 — 從遊艇回來後到訂婚宴,中間隔了三週。 兩人沒有再見面。 夏禮有課、有排練,也有一場外地演出;祁明琰的工作同樣排得很滿。兩家開始準備訂婚與婚禮,真正需要他們本人確認的事項並不多,兩人的生活也沒有因為婚事突然停下。 聯絡卻比從前多了一點,仍然不算頻繁。 祁明琰不會整天問她在哪裡,也不會因為婚事已定便要求她報備每一段行程。大多數時候,他只在知道她有重要演出或排練時問上一句。 「吃飯了?」 「今天幾點結束?」 「回飯店告訴我。」 第一次收到最後一句時,夏禮坐在演出場地的後台,看了好幾秒。 那句話不像詢問,偏偏她並不討厭。 演出結束後,她真的回了一句。 「到了。」 不到半分鐘,對面回來。 「去洗澡。早點睡。」 夏禮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最後回: 「好。」 發出去兩秒,她自己又補了一條。 「晚安,祁先生。」 隔天早上醒來,手機裡只有一句: 「晚安不用等到第二天才看。下次早點睡。」 夏禮抱著被子看了很久,最後忍不住把臉埋進枕頭裡笑。 他偶爾也會問她琴。 新琴已經送到婚後的住處,第一次調音完成後還要等環境穩定。夏禮原本只在選琴時提過幾句,沒想到祁明琰真的記得。 有一天他拍了一張琴房的照片給她,沒有多餘文字,只有一句: 「到了。」 夏禮放大照片看了半天,先看琴的位置,再看窗戶方向,最後回了一大段關於濕度、日照和之後可能需要微調的位置。發完以後,她才突然發現自己說得太多,正準備補一句,祁明琰已經回了。 「都記了。妳搬進去以後自己再改。」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搬進去。 這三個字很自然,她也沒有覺得需要糾正。婚事已經定了,三個月後,她會嫁給他,也會住進那裡。 真正讓她不習慣的,始終是祁明琰這個人逐漸從一個「將來會嫁的人」,變成生活裡越來越具體的一部分。 有時候她排練到一半,手機放在鋼琴旁邊亮起來,只看見他的名字,便會想起遊艇上的吻;有時候更糟,看見一句很普通的「別咬嘴唇」,她都會想起自己當時只是被他看著,就真的立刻鬆了口。 那種反應讓她很羞。 可她沒有躲。 三週後,訂婚宴到了。 — 宴席設在夏家名下的一處私宅。 規模很小,沒有媒體,也沒有把兩家的社交圈全請過來。婚事三週前就已經確定,今晚更多是兩家正式確認兩人的未婚夫妻身分。 到場的除了雙方長輩,只剩關係親近的親友與必要的工作人員。 祁明琰到時,夏禮正陪夏行站在廳側。她今天穿了一條象牙色長裙,剪裁乾淨,頸間仍戴著成年禮那晚父親送她的藍寶石項鍊,頭髮盤起來,耳側與頸線完全露出。 祁明琰先向夏行打了招呼,才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三週沒見,照片和訊息到底不同。 他第一眼先確認她氣色很好,第二眼才真正看清今天的衣服。夏禮也在看他,依舊是整齊的深色正裝。她只看了一眼,便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把目光收回去。 祁明琰看得很清楚。 「夏禮。」 「祁先生。」 話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祁明琰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夏禮頓時知道,他記得這件事。可四周都是長輩,要她當著這麼多人忽然把三週以來只在心裡想過的稱呼叫出來,她實在做不到。 她索性低聲補了一句:「等一下。」 祁明琰看她。 「好。」 沒有追。 夏禮反而鬆了一點。 宴席開始後,他們自然坐在一起。婚期也在今天正式落定。 兩邊早已經先把不能移動的行程排除,尤其夏禮已經簽約的演出不會為婚禮更動,因此真正需要確認的只是最後日期。 「三個月後。」夏行說。 夏禮早就知道大致時間,聽見具體日期後仍下意識在心裡過了一遍巡演表。 祁明琰已經側過臉。 「妳最後一場回來之後有四天。」 她看他。 「您看過我的行程?」 「嗯。」 「全部?」 「到婚禮前。」 夏禮低頭碰了一下杯沿。 「那四天夠嗎?」 「妳用來休息就夠。」 「婚禮的事情呢?」 「想管就管。不想管有人處理。」 她認真想了一下。 「那音樂我要自己決定。」 「可以。」 「其他的我大概都沒意見。」 祁明琰看她。 「禮服也沒意見?」 「那個有。」 他嘴角終於有一點笑。 「知道了。」 夏禮也跟著笑了一下。 三個月。 她沒有覺得太快。 真正需要她決定的事,早在三週前就已經有了答案。她願意嫁給祁明琰,也願意繼續朝那層更深的關係走。至於正式的權力交付,還要等婚後真正建立關係的那一天。 現在這樣就夠了。 席間有人來敬酒,祁明琰替她擋了兩次。第三次時,夏禮終於低聲問:「我今天不能喝嗎?」 「能。」 「那您還擋?」 「晚上還有安排。」 她立刻看他。 三週沒見的那點拘謹瞬間被熟悉的警覺取代。 「什麼安排?」 「帶妳去看房子。」 夏禮怔了一下。 「新家?」 「嗯。」 她原本以為會是別的事,心裡先鬆了一點。 祁明琰看見了。 「以為是什麼?」 「沒有。」 「夏禮。」 她抿住唇,又想起他不喜歡她咬,立刻鬆開。 祁明琰的視線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夏禮耳根又開始紅。 「我真的什麼都沒想。」 他沒有揭穿。 「那就吃飯。」 — 離開私宅時,天已經黑了。 夏行只交代一句:「晚點送她回來。」 祁明琰應下。 夏禮跟著他出去,直到車門關上,四周終於沒有長輩,她才安靜幾秒。祁明琰沒有先開口,車駛出去一段後,她自己轉過來。 「先生。」 聲音仍然不大,卻比第一次在遊艇上答應命令時清楚。 祁明琰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動。 「嗯。」 夏禮一下又把臉轉向窗外。 祁明琰看了眼玻璃上映出的側臉。 「不是要等一下?」 「現在就是等一下了。」 「原來如此。」 她聽出他語氣裡那點很淡的笑意。 「您不要笑。」 「我沒笑。」 夏禮側過臉看他。明明真的沒有明顯笑,可她就是知道,最後只能重新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祁明琰問:「安全詞?」 她轉回來,這一次沒有猶豫。 「休止。」 「為什麼?」 「因為休止不是結束。」夏禮想了想,慢慢說,「只是先停下來。可能停一拍,也可能停很久,等準備好了再繼續。」 祁明琰點頭。 「可以。」 她看著他。 「如果我真的說了呢?」 「停。」 「不管做到哪裡?」 「不管。」 「即使您覺得我只是害羞?」 「也停。」 她安靜片刻。 「那就用這個。」 「好。」 車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祁明琰才問:「婚戒呢?」 「也想好了。」 「說。」 「細一點,簡單一點。不要太高的戒台,彈琴不方便。如果有石頭,就一顆小鑽。」 「藍寶石?」 夏禮立刻搖頭。 「不要。」 「不喜歡?」 她摸了一下頸間的藍寶石。 「不是。父親已經送我這個了。」頓了一下,又道,「深海藍也可以留給別的東西。」 祁明琰側過眼。 「什麼別的?」 夏禮只是隨口說,根本沒有答案。 「不知道。」 他沒有追。 「內圈要刻字嗎?」 「可以。」 「刻什麼?」 夏禮想了幾秒。 「您決定。」 「交給我?」 「嗯。」 她自己補完整。 「交給您,先生。」 祁明琰沒有再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