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am my hair

    送走   Léo，安逸在家见了经纪人宋裕恩。

    门一开，宋裕恩便甩掉鞋子，自顾自倒了杯水，径直走到沙发主位坐下，话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阴阳怪气：“看你这气色倒是挺红润，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大碍呢。”

    自从上次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安逸这棵摇钱树背靠庞大的中国市场，单场直播的带货量甚至能碾压不少韩国一二线明星。宋裕恩怕安逸真的单干，却又舍不得拿掉高高在上的架子。

    安逸只是悠悠瞥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

    见安逸不接茬，宋裕恩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几个新品拍摄档期实在等不及，我找别人顶了。剩下的我虽然帮你延期了，但你能拍还是尽早拍，省得人家说我们耍大牌。”

    还是没忍住，安逸呛了一句：“宋姐，我刚做完手术，没人会认为我耍大牌吧？“

    “嗨！我的意思是我们也不能不按品牌的宣传期走不是？”

    什么工作都不做，那这经纪人还有什么用？安逸的火气终究是压不下去，说话带了刺：“不能推的你不是说已经找人替了么？那剩下的工作不就是可以推迟的？还是还有可以推的你没拒绝？”

    “你怎么说话的？”   宋裕恩显然拉不下脸，“我就说一下工作进度，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安逸也来了脾气：“宋姐，我说点实话，你自己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月初推到周日晚上的小红书品牌推广六千万（韩币），你打几个电话就能抽走1800万，还跟我抱怨这活干不下去。我手术住院，让你帮忙处理一下这一个月的工作，你都没做利索。宋姐，这活这么难干么？”

    在这个行业里，安逸凭着“高知、美貌、自律、有品位”的人设，深受最具消费力的中产及高净值群体的青睐与信任。而宋裕恩不过是凭着早期的交情，干着助理级别的搭桥工作，就能白白抽走整整百分之三十的分成。可她还是不满足。

    安逸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在学术界要看教授和同门的脸色，被撞到大出血住院还要装大度；在事业上念在旧情却只被当工具吸血包。也该适可而止了。

    宋裕恩显然是没料到安逸会当面把话说得这么绝。“安逸，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当年的交情算现在的账？要是没有我前期帮你对接品牌、打理韩国这边的关系，你能这么顺畅地拿到这些高奢品牌的合作？”

    安逸觉得这话实在是可笑：“你这话说的，像是我欠你似的。”

    “难道不是？别说赚钱当头部网红了，没有我你连签证都搞不定。”

    安逸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精神不正常了。听到经纪人这般言论，她竟能笑出声来：“没有你也有其他模特公司搞定我签证。你真当E6签证是什么天上的月亮么？你拿抽成办事，倒成了我欠你的？你怎么不干脆去抢？”

    宋裕恩向来习惯了高高在上，此刻被当面指责“吃白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愤怒：“行，翅膀硬了，觉得我多余了是吧？你要真觉得这30%给得冤枉，我们随时按合同办事！我倒要看看，后面几个品牌的排期没有我协调，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接得下来！”

    她撂下这句话，抓起手袋，连鞋都没提好便急促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动似乎还想听安逸叫住她给个台阶，故意放慢动作等人挽留。安逸不为所动。

    “贱人！”      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在玄关回荡。

    客厅里只剩下安逸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她冷冷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多可笑，吃着她的rou、喝着她的血的人，临走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骂她。

    学术界的打压、病痛的折磨、事业上的背叛……所有的憋屈和愤怒循着出口。

    安逸走到音响前将音量调大，播放   Lady   Gaga   的《Hair》。她跟着音乐大声高歌，唱着对束缚的厌倦，唱着要像头发一样不受cao控、肆意生长的自由。

    去他的老登教授！去他的论文！去他的这群吃人嘴不软的吸血鬼！

    一曲唱罢，汗水浸湿了衬衣，大病初愈的身体遭到反噬。她关掉大灯，脱力般地跌进卧室，把脸深深埋进软枕里。

    她把歌曲切到了《It   Ain&039;t   Easy》。闭着眼聆听   David   Bowie   一遍遍吟唱着“这绝非易事”，沙哑迷幻的唱腔扣着她此刻的疲惫与心酸。她知道自己这种没有任何背景托举的人生，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可是老天爷啊，能不能对自己稍微仁慈一点？

    歌声落幕，接上了   Christine   and   the   Queens   的《Full   of   Life》。磅礴而温热的旋律在幽暗的房间里蔓延，伴随着歌里对生命力与自我存在的炽烈赞歌，安逸伏在被褥间，听着那一句句重击心灵的音符，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迅速渗进枕芯。

    为她在异国泥潭里挣扎的憋屈，为险些丧命的后怕，可更多的，是为近些天无法反抗的屈辱。清醒着深陷泥潭，远比混沌让人痛彻心扉。每一次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妥协与低头，都是一次清醒的凌迟。

    眼泪干涸在脸上，只剩不甘和不愿。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上一觉，停止胡思乱想。

    ***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安逸划开手机，屏幕上跳出玄宇发来的新消息。

    玄宇：【出院了吗？】

    这位以零绯闻著称的实力派演员，自从她住院后，每隔一两天就会在深夜或工作间隙发来问候，偶尔还会发一段语气轻柔的半哼唱语音。

    这种不远不近、进退有度的距离感，完美诠释了他在娱乐圈的处世之道：永远把事业与声誉放在第一位。说得好听是对羽毛极其珍视，说得直白点就是习惯性将自我与名利凌驾于一切关系之上的算计。

    母亲的谆谆教诲深入骨髓，她也并没有改变对男人的看法。这个大明星隔三差五嘘寒问暖、暗搓搓地拉扯，想来也不过是动了色心，想低成本地把她睡了罢了。

    但偏偏，玄宇长了一张踩在她性癖上的脸，眉眼间甚至带着名利场里罕见的清澈与干净。她就是喜欢看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更何况，隐隐约约的虚荣心也在暗中作祟——被一个无数人追捧的顶流演员小心翼翼地奉承与勾引，多多少少满足了她受挫后的某种掌控欲。

    想睡她？可以，她也想知道睡顶流是什么滋味。但真以为一个顶流的光环让她俯首帖耳？除非追她的是Joe   Alwyn，或者   2023年之前的Shawn   Mendes。

    安逸随手回复：【嗯，已经在家休息了。】

    玄宇几乎是秒回：【身体感觉怎么样？】

    依然是毫无新意的关切。真够无聊。安逸看着屏幕，想陪他玩玩的热情也被浇灭，随手将手机搁在一旁，懒得再回。

    过了片刻，对话框里再次弹出一条消息：【我后天和大后天正好休假，您想和我见一面吗？】

    安逸看了看天气预报，从明天开始，首尔将迎来连续数日的阴雨。

    安逸：【我看后天下雨呢，突然很想去野外听听雨声。】

    玄宇：【那您想野营吗？我可以租到隐蔽性很好的房车。】